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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会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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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金灿灿的阳光布满了整座紫禁城.
永寿宫里,在这温暖和煦的照耀之下,芳枝吐翠,群花摇曳,潺潺的流水顺着形态优美的玲珑假山一路直下,迎着绚丽的光辉,闪耀出晶莹璀璨的水珠;各色斑斓鲜艳的彩蝶更是伴着清风盘旋飞舞,直叫人看得心旷神怡,满腹欢欣.
然而与这生机灵动的美景并不相符得却是永寿宫此刻的氛围,宁静而且压抑,这一切都源于那扇始终紧闭着的八屏开的花开富贵云纹红檀木门.
紫檀边座嵌玉石翡翠描四时花卉的宝座屏风之前,一道厚重重实的鸢色帷幔将屋内弥漫着的浅淡光线阻隔了个密不透风.雕金画银边的赤木梁下,一层栀子色轻纱,一层牡丹色细罗,各自垂坠于一旁,这般浓烈富丽的颜色,合着屋内渺渺升起的安神香的细烟,恍惚竟让人觉得如置梦中.
瞬间,一道娇吟的声响,硬是将人从迷茫中拉了回来.
屋外守候的宫女,听到如妃的声音,一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拉下那座卷草纹绘漫开落花的湘妃竹帘,鱼惯而入.一时间拿大引枕的,披云锦外衣的,端赤金银盆的,洒青盐送水漱口的,一列宫女自是忙个不休.
等到一切妥帖,如妃着一件青紫色内袍,身披萱草色缎绣秋海棠氅衣靠在床边,就着宝婵手上的天青色瓷碗慢慢地喝着,一众宫女皆已退到了外间门边,只余下一个身材高瘦的女子低头站在帐下,此女眉清目秀,神情间但见沉稳与细腻.
约莫一会儿工夫,宝婵见如妃神情懒怠,不欲再用,便抽出一方锦帕,为如妃轻掖了下嘴角,便也退下与那女子并肩而立.
“奴婢柳鸣见过娘娘,恭祝娘娘福寿安康,”听声音虽不算清脆却也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慰贴.
“嗯,起来吧.”如妃的脸上虽然有些苍白,然而丽颜美目,似精致雕琢的面孔仍然明媚动人.
“奴婢不敢,奴婢未曾如实禀报夫人病情,犯有隐瞒之罪;娘娘生产之时,奴婢却未在娘娘身边服侍,犯有失职之罪.”听到柳鸣如是请罪,宝婵一急,亦跪下道:“娘娘明鉴,实在是因为钮钴禄夫人病势汹涌,因娘娘生产在即,柳鸣担心惊动娘娘胎像,是而才未曾上报;又因夫人病重,故而娘娘提前临盆之时,柳鸣才赶不及回宫伺候.而今娘娘大喜平安诞下格格,夫人亦受庇佑,病情已然好转.还望娘娘看在柳鸣以往对您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柳鸣这一次.”
如玥轻轻拨动着腕上的和田白玉镯子,眉间毫不意外,只是抬声道:“起喀吧,善庆大人体上之情,柳鸣忠心护主,本宫都明白.如今钮钴禄夫人病体全愈,也有柳鸣你尽心伺候的缘故,这隐瞒之责嘛,功过相抵,如此便罢了.”
“多谢娘娘体恤,”闻言,柳鸣低头诚恳一语,便即起身,旁边的宝婵也才松了一口气.
“宝婵,本宫让你留意之事,宫中可有风声?”如妃依然有条不紊地出口相问.见状,宝婵与柳鸣皆是一怔,面上似有凝重.
如妃见此自是会意,轻启朱唇,吐气如兰道:“柳鸣,你传本宫口喻,命太医院张太医,刘太医,方太医,胡太医,还有秦太医,孙太医,一并起来,本宫要他们会诊.”
“是,”宝婵,柳鸣异口同声地答应,使得原本房中尚许不紧不慢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与急迫.
另一边,白石阶的宫道之上,钟萃宫各位小主分作好几个派别各自围绕成群熙熙攘攘地走着.玉莹心有不甘一直狠瞪着尔淳窈窕的身影,可惜尔淳似乎未有察觉,只是平静地缓步前行.
忽然,打头领先的静轩等人停下了脚步,面上神情带着张望与犹疑.尔淳兀自不解,亦快走几步上前,只见前方石道与左面相邻之外的碎石小道上,清一色着太医袍服的一众男子脚步飞快地朝永寿宫方向去,每人身后都跟着一个随身的太监背着偌大的医药箱急忙行走.这样齐全地阵容,各个儿行色匆匆,又见那一大片纯粹得墨蓝色袍服,莫名地就叫人心中一突,隐约有些沉重.
尔淳在人群之中很快地便找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刚毅的剑眉,轻抿的薄唇,只是波澜不兴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这么多的太医,往永寿宫的方向,难道是如妃出了事?”在玉莹频频朝自己看过来无数眼之后,尔淳这才惊觉钟萃宫的秀女们已是往前走了几十步远了.在玉莹那充满探究和深意的眼光之下,尔淳轻甩绣帕,细腰慢摆,眉眼婉转之间,也只来得及做出那样的揣测,以及心底渐渐浓烈的阵阵担忧.
储秀宫,一身绯红色镶栗梅边绣牡丹花嵌金丝线袍服的皇后双目微合,金漆雕凤的黑檀木盘上摆着一碗放凉的药汁,椅边站着一名宫女,手法娴熟,拿捏得当的为皇后按摩解压,纾解令其暗暗皱起的眉头.
彩霞自殿外而来,轻候于几步开外.察觉到有脚步声,皇后睁开双眼,圆润的眼角虽已有无数的琐碎细纹,只是昔日的明眸善睐依旧清晰可辨.接过一盏胭脂红珐琅梅花彩纹的瓷碗,一鼓作气地满饮,这才挑眉看向彩霞,“什么事?”
彩霞躬身轻道:“永寿宫传了太医院五位太医,皆是儿科圣手,还有太医孙白扬.”
“嗯,”皇后倚靠着紫檀边雕金丝楠木芯的宝座,转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示意宫女继续按摩其头部发际,“然后呢?”
“六位太医一同会诊,一致认为小格格虽因如妃早产在母体受损,然而底子强硬,体魄康健,只要细加照料,必定能够确保无虞!”彩霞一面察看皇后神情,一面小心叙述.
“嗯.”
见皇后神情似是还好,彩霞继续着说:“因为孙院判适才正为娘娘请脉,汪福寿现今还等在太医院,说是如妃亦要请孙院判同去坐诊.”
“知道了,”皇后挥了挥手,指上带着的那枚金制雕福字纹镂空镶红蓝宝石的护甲在日光之下泛起道道的寒冷光芒.
“娘娘,会不会是如妃已经知道了......”
皇后不以为然地截住彩霞,“知道又如何?你让人传话给孙清扬,既然如妃要一个心安,那本宫就给她一个保障.照着其他太医所说便行了.”
“奴婢明白,只是娘娘心怀仁慈,如妃却未必这样认为”彩霞低眉敛目,一派恭顺.
“小儿难养,更何况还是这宫里的孩子,说不准就有个磕磕碰碰,无端意外什么的.倘若如妃以为这样一求,便能够保小格格一世平安,那她未免也太过愚蠢了些.不过本宫倒还真没想到,只是个格格,这个如玥,瞧着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护着的.护着好,护着好,只有真正疼惜在乎的,那样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能够感到异乎寻常地痛彻心扉.就冲这,本宫便该让她们娘儿两先好好地处一上段时间.”
“是,娘娘所说,彩霞明白,这话儿会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孙院判.”
“嗯,知道就好,那你先下去吧,本宫有些乏了.”皇后以手掩面,似是打了一个呵欠.
彩霞自去命人传话,剩下其余宫女,为皇后拆开发髻,卸下尖利钗环,褪下那一件织锦繁复的外衣,为她罩上一件保暖的短袄,铺开洒金色的大红床帐,挑下左右两边的金制红白玉钩,直到听得帐内传来渐渐均匀的低声呼吸,方才歪在塌下,半眯着眼睛时不时地打个盹.......
夜渐深沉,满天的繁星闪耀着淡淡清辉,那孤身而立的圆月垂直在半空中,兀自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片神州大地.
玉莹房前,一个宫女仔细地分辨了前后左右,看了看位于右边的那一间漆黑的屋子,再想起之前亲眼所见尔淳前往淑宁房间,这才小心地轻叩房门.两短一长的敲击声中,玉莹身姿展现门前.
借着房中地灯光照耀,可以清楚地看见站在屋子里的正是钟萃宫的一名普通宫女,名唤欣兰.玉莹自顾坐下,挑眉看着新吹的艳色蔻丹,神情凌厉道:“都查清楚了.”
“是,奴婢让彩朵一路跟随着尔淳小主,彩朵确是亲见尔淳小主绕到湖心亭那边返身再去往花林的,再加上昨日奴婢早已就过往的几条路线,随行时辰都已亲身试过,原本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只是不想尔淳小主会突发哮疾,这才导致其落后小主等人一步.”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没有推诿也没有无谓分辨,玉莹虽是心中不满,却也知道欣兰对自己还是有用处的,虽说面上神情依旧不悦,只是眉眼之间却也放缓了一些.
“你确定尔淳真是因为哮症突发,才会耽误了时间?”玉莹挑眉轻问,话语之中听不清是信还是不信.
“是,奴婢已经查过,尔淳小主确系突发哮疾,便是在过湖心亭的幽寻院位置.幸得孙大人路过,不然,依小礼子之言,尔淳小主昏厥当场,再没有人及时发现,只怕后果难以预计”
“哦?不过普通哮喘,竟然会有这样严重,如此说来,今日倒还真是尔淳的运气,不仅躲过了咱们的算计,还保住了自己一条性命.我就不信,竟会有这样巧合的事?”玉莹目光闪烁,柳眉似要拧成一股直绳,急蹙不已.
“小主以为,那尔淳小主是识破了小主的计谋,故而刻意为之?”
“那倒也未必,今日尔淳见到我们以及二阿哥之时,神情倒是有些慌张,还有些魂不守舍.只是尔淳素来狡诈,谨慎些总是对的.今日之事你没有落下什么证据吧,倘若尔淳真与二阿哥有关,要想发现事有蹊跷倒也不难.”
“小主放心,清阳殿说是随从众多,但都以三阿哥为中心.往二阿哥房中投递书信之人,奴婢找得是个极不起眼的粗使丫头,而且确保没被人看见;至于给尔淳小主送的茶盏,经奴婢的安排,过手之人极多,奴婢亦没有亲自参与,想要查清实属不易.至于清荷,她历来便是个溜须奉迎的,因着孝淑睿皇后的喜好,再加上前几日淑宁小主的机缘,奴婢不过着人透露些许,她便忙不迭地体察心意将小主等人迎往那片花林之处,就算尔淳小主要怀疑,有清荷担着,那也落不到奴婢身上.”
“嗯,你倒真是个伶俐的,也不枉父亲如此看重与你,你放心,你那清峰哥哥,年初父亲便已经升了他的职,听闻他对你家人亦是照顾有加,想来你倒也是个有服气的.”玉莹紧紧地盯着欣兰,话虽说得亲近,只是语气稀疏,眉眼松散,竟是带着一惯的不屑与居高临下.
欣兰脸上泛过淡淡的红晕,低头愈发卑微,道是:多谢大人小主抬爱,欣兰定当尽心竭力,为小主差遣不遗余力.
玉莹嘴角轻撇,眸中亮光四现,莞尔笑道:“你能这样想,也不枉小主我对你如此厚待.”
欣兰纂着手中那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恭谨道:“谨遵小主吩咐.”
玉莹把玩着腰间的一枚如意锁形玉佩,眉间带着思索道:“还有几日便是各宫送献祭礼之时,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要拼尽全力,一定要打探到钟萃宫其他人将要献上的物件.这样本小主才能知己知彼,出其不意地拔得这第一个头筹;再加上数日之后的殿选,凭我这样的容貌,更加勿需担忧.只要我能崭露头角,获得皇上的喜爱,那么区区一个尔淳,就凭她的蒲柳之姿,还怕我尚收拾不了她吗?今日,我便放她一马.”
“是,欣兰明白,一定尽快达成小主的吩咐.”
“嗯,如此甚好.”玉莹轻抚鬓角,志在必得的气势显见得双眼炯然有神,柳眉弯弯恰似得天独厚,多一分怕觉浓俗,少一分又未觉清丽,衬着那宛如清露般剔透的肌肤,平添了几许说不尽的魅惑,竟叫欣兰一时看直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