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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皇甫卓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的三分钟热度,却未料夏侯瑾轩竟真的开始认认真真钻研起琴曲,仿佛着了魔一般,每日夜间及清晨时分他便常常坐于院中的凉亭内旁若无人地弹奏。

      一曲琴音,渺渺如仙乐,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就连府中的下人也忍不住私下称赞起来。皇甫卓见他难得如此钟情于一物,分散下注意力挺好,况且弹琴也是一件风雅之事,便也支持他,有空便托人从杂货郎或其他地方书斋里搜集些琴谱赠与他研究,时而坐在他身旁听他弹琴。

      但时间久了,偶尔看着他弹琴时的那份专注,皇甫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他身上渐渐消失,或许是那日两人舞剑弹琴时相视一笑的默契,又或是他那份事事志在必得的坚韧与朝气。

      自己确实有意回避谈及他过去的话题,可是每次自己来看他,他却为何也一点也不问起呢?若是曾经的他,一定会追问到底。但若是如此,恐怕自己也绝对拒绝不了他的要求。

      皇甫卓自以为了解这位儿时好友,现在却有种越来越看不透他的感觉。偶尔他抬眼看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若有似无的呆滞和茫然让自己实在心慌。
      或许是自己关心则乱,又或许他是真的有事瞒着自己。

      其实自己从不介意,不介意他在自己面前发泄出愤怒,流露出软弱,至少这样他还能帮他还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皇甫卓却是非常讨厌他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空间中,不言不语,自暴自弃的样子。

      皇甫卓回想起那一次他将自己锁在蜀山弟子房内的时候是在得到他二叔死讯之时,无论自己怎么敲门他都始终不肯为自己开门,当时自己真是气急了,对着房门怒吼一声:“夏侯瑾轩,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如今想来,才清楚的明白自己当日的心情,正是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吧。

      可是如今,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让他坦诚以待?将这一切瞒住的不正是自己,让他整日带着一颗担惊受怕的心过日子的不也是自己?
      ……如此决定,也不知是对是错是好是坏。

      “……瑾轩。”

      再回首,过去种种恍若昨日,眼前时光交错之间,皇甫卓思绪转动,嘴边情不自禁唤出他的名字。

      琴弦一抖,夏侯瑾轩仿佛回过神一般,一脸呆呆地看着他:“皇甫兄你叫我?”

      皇甫卓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听错了。”

      “怎会?”皇甫卓有心回避,谁料夏侯瑾轩却如此不善解人意,不依不饶地说,“我刚才明明听到你叫我……”

      话未说完,他自己也慢慢住了嘴,脸上微微的红潮不知是因为阳光的照射,或是其他一些不得而知的原因造成。

      “……”皇甫卓似垂目沉思,也不否认,只道,“你的腿伤好些了么?”

      “多谢皇甫兄关心,”他拱手一笑,“多亏秋风姑娘陪着自己做些康复练习,这几日已能下地走路了。”

      皇甫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那就好……”
      ……待他伤势养好,恐怕便是不得不面对事实之日了。

      见气氛一时尴尬,夏侯瑾轩找了个话题:“皇甫兄觉得我刚才弹的这曲如何?”

      “…………”皇甫卓沉默不语,因为他刚才压根没听进去任何东西!

      夏侯瑾轩见他神情纠结,默不作声,忍不住唤了他一声:“……皇甫兄?”

      “皇甫兄可有何心烦之事?瑾轩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可作一倾听者。”

      皇甫卓心中感叹,自己所有心烦之事可不就为了这眼前之人……
      口中却还是问:“你怎知我有心事?”

      “…………”夏侯瑾轩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因为你脸上就写了“心烦意乱”四个大字。

      想着,他忍不住滑动轮椅凑近了,抬手放到他肩上,却不料这手刚举至半空便被他抓在手心里。

      “皇甫兄你——”夏侯瑾轩大吃一惊愈是挣扎着抽回自己的手,他却握的愈紧。

      皇甫卓任他挣扎,却始终不肯放手,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握住了这只手……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却为何有种快要抓不住他的感觉?

      “若说我有心事,那也是因为你。”

      “……”夏侯瑾轩微微一愣。

      “你……”皇甫卓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皇甫兄,有话好好说,这……”自己的力气一向比不过皇甫卓,一旦他认真起来自己就只有认输的份儿了。自己印象中的皇甫卓明明是最讲君子之礼的,怎么今日……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手。”说这句话之时,他面露隐忍之色,隐在长袖中紧握的拳头被他捏的指节泛白。

      夏侯瑾轩无奈道:“瑾轩欠皇甫兄一命,无论皇甫兄有任何要求,瑾轩断不会拒绝。你又何必……”

      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皇甫卓这才松了手:“既然如此,你的命是我救的,那从今往后我便有责任照顾你。你亦须一切听从我的吩咐,方不负我的救命之情。”

      夏侯瑾轩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以皇甫兄的个性,一向是施恩不望报,今日这话说得怎么听上去如此反常。

      “你应是不应?”

      “若我说不应……”他故意略一停顿,果然看到了皇甫卓焦躁的表情。

      “你之前明明——”

      “皇甫兄切勿激动,我刚才话还说到一半,”夏侯瑾轩笑着摆摆手,接着道,“若是我说不应,皇甫兄恐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我。”

      皇甫卓口中重重一哼,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斥道:“……还是这么油嘴滑舌不知轻重。”

      夏侯瑾轩也不反驳,嘴角虽还挂着笑意,脸上表情确是无比认真:“皇甫兄既然开口了,那么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从今往后,只要是瑾轩能力范围之内,皇甫兄有任何吩咐,瑾轩自当竭尽全力,没有半句怨言。”

      “……好,这就够了。”皇甫卓神情犹豫地点头,又道,“你放心……你不必为我做任何事,只要今后你能做到三件事,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皇甫兄请说。”

      “第一,不准再将烦恼藏在心里,不准瞒我任何事。”

      “?”夏侯瑾轩心中一顿,似是没反应过来,待皇甫卓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才慌慌张张地回答,“是,我答应。”

      “第二,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我要你快乐平安地生活,不准介入到江湖武林的纷争之中。”

      “……是。”夏侯瑾轩淡淡点了点头,“那么这最后一件事……”

      说到最后一件事,皇甫卓眼中有一刻的失神,他伸手缓缓覆上他的手背,和之前不同,这次的动作十分温柔,像触碰一个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夏侯瑾轩见他脸色微微泛白,心头一颤忍不住回握他的手,刚握住的那一刹那,手忽然一紧,他抬眼看向皇甫卓,却只看到他的额头。

      英挺的剑眉纠结不开,仿佛在狠狠压抑着一种痛苦:“……永远不准……背叛我……离开我。”

      “……”

      记忆中的皇甫卓在世人前总是高傲地扬起自己的头,如今他竟低着头对着自己吐露出一丝恳求的语气。夏侯瑾轩心口泛酸,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心,窒闷地让自己无法呼吸。
      此刻他终于明白。

      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做“心疼”。

      ——

      据说那一夜,夏侯少主彻夜未回房。
      据说那一夜,皇甫门主回房特意顰退了所有下人。
      据说那一夜,皇甫门主房内的灯直至三更天才灭。

      据说那一夜过后,皇甫门主和夏侯少主一同从房内出来,两人都睡至日上三竿才起。
      据说那一夜过后,所有下人对夏侯少主的态度都毕恭毕敬,更有甚者直接错喊他为二门主……
      据说……

      “皇甫兄,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避一下嫌。”皇甫卓推着夏侯瑾轩去院内赏枫的时候夏侯瑾轩这样说。

      皇甫卓挑眉:“为何?”他们之间很【嫌】么?

      夏侯瑾轩叹气道:“……今日又有下人称呼我为‘二门主’了。”

      皇甫卓笑笑:“哦,是谁?”

      “这……你要罚他?”

      “非也。我是觉得此人很有眼色,让他去账房领赏。”

      “…………”

      夏侯瑾轩一脸“你真的是我认识的皇甫兄??”的表情看向他,皇甫卓回以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从前明明是自己常常一句话噎得他说不出来,每次都能一箭穿心一针见血一击必杀。为何现在的状况完全颠倒了呢?果然是门主与少主之间的区别??
      夏侯瑾轩默默在心里鸣不平。

      “在想什么?”

      夏侯瑾轩囧道:“我在心中佩服皇甫兄如今口才见长!”

      皇甫卓淡定回了句:“不敢当。”

      说完,停顿了一会,他又道:“你今日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

      虽然昨晚两人同塌而眠但该有的礼数夏侯瑾轩始终不忘,拱手谢道:“嗯,昨夜劳烦皇甫兄照顾了。”

      皇甫卓一听他提到昨晚之事,面上竟然一红,却还是故作镇定:“若是做那些能对你有些帮助,我……”

      “诶,皇甫兄,”夏侯瑾轩摇头打断他的话,面有愧色,“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皇甫兄只要不嫌瑾轩失态,瑾轩便也就看得开了。”

      “我当然是……不嫌弃。”
      皇甫卓想到昨晚怀抱中潸然泪下的人儿,居然产生了点隐隐约约的旖旎之思……于是瞬间在心中骂了自己数十声“无耻”,然后又默念了数十遍“君子不可趁人之危”。

      “无论如何,瑾轩多谢皇甫兄将这五年来之事告之于我,亦感恩皇甫兄的费心与照顾。”夏侯瑾轩面色沉沉,看似无晴亦无雨,随后微微一笑,“皇甫兄,昨晚之事便当做你我之间的秘密罢。”

      “这个是自然。”

      “皇甫兄,还有一事……瑾轩有求于你。”夏侯瑾轩道。

      皇甫卓叹了口气:“……瑾轩,从今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有话直说便可。”

      “……”夏侯瑾轩一愣,为何每次听皇甫卓直呼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总有种怪怪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不习惯……?话说这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对自己直呼其名的?仔细想来,好像也不过才一晚上的事……
      然而昨夜发生的种种情形,自己为何就忽而落泪,之后又做了什么,他好像又模模糊糊地记不清了。

      皇甫卓见他脸色发红,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发烫:“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触碰到自己皮肤的时候,夏侯瑾轩忽而身子一颤,胸中敲锣打鼓:“没、我没事……”
      说完暗暗顺了一口气,才不疾不徐地说道:“皇甫兄……我想去趟明州。”

      “……”皇甫卓见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摸样竟觉得趣味,暗暗笑了声,淡淡回了句,好。

      “如此便有劳皇甫兄了,瑾轩先谢过。”

      不过几句话,他竟谢了自己两次,本以为昨晚彻夜谈心,已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一觉醒来之后他的态度居然变得更加生疏,好像要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一样。
      皇甫卓皱了皱眉,短促地吐了句不必,又缓缓道:“恰好这段时日商铺的事情已安顿好,明日我便备辆马车陪你一路游至明州,正好让你换换心情。”

      听他早已为自己设想好一切,夏侯瑾轩心中虽然感动,但也不免担忧:“皇甫兄,此去明州恐怕至少要十天半个月,若是耽误了开封城内的事务终究是不妥。”

      “此事我心中有数,我不在之时孤临会暂代我的位置,这些你都不必操心。”

      夏侯瑾轩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了,刚又想道声谢,手忽然就被他按住了。

      “若再说一声谢,明日我便公布全府上下,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皇甫山庄内的‘二门主’。”

      夏侯瑾轩怏怏地咽下嘴边的话,心道这还用得着公布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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