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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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听公子言谈之中颇有文人墨客之风，平日里也爱做些风雅之事？”
“哦、哦……”夏侯瑾轩定了定神，把复杂的思绪抛向一边，静心与女子交流起来，“不过舞文弄墨，收集些杂录异闻，当作平日里的消遣罢了……”
“哦？……那倒是可惜了，奴家若非目不能视，真想一睹公子笔下风采。”女子惋惜道。
夏侯瑾轩一哂：“姑娘谬赞了，家父曾言，在下的作品若是放到市集上卖恐怕不值一两，哪里敢在人前献丑呢？倒是姑娘你，不仅所弹之曲旷世绝伦，而且姑娘技艺高超，已臻化境，一曲弹毕，在下早已心折。”
“虽然在下并未见过多少鼎鼎有名的乐师，但仅凭姑娘一曲，在下便可知一山还有一山高！”
女子微微一笑：“公子此番夸赞，小女子可受不起。”
夏侯瑾轩一脸诚挚地回答：“在下绝非欺瞒姑娘，所言句句肺腑。”
女子听闻但笑不语。
又是一阵风声呼啸，纸灯内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女子的脸上的光暗了暗，一时间两人皆是无言，周围的气氛忽然又回复到适才在路上的那份沉寂。
夏侯瑾轩忽然想起自己进屋前的目的，出声问道：“姑娘，在下有一事相问。”
女子嘴唇轻轻动了动：“公子请说。”
“在下误打误撞进入此山中，想请教姑娘此处是何地？”
“这……”女子犹豫片刻，忽然指向桌上的茶杯，“对了，公子可是这茶不合你的口味？从刚才起就一口都未碰过呢。”
“怎会不合口味，只是一时忘了……”夏侯瑾轩听她一说才发觉已是口干舌燥，举起茶杯正要一口饮完，忽而一阵凉风灌入后脑。
这位姑娘既然看不见，怎知自己刚才一口都未碰过那茶杯？
“公子怎么了？”女子出声问道。
“无事……”夏侯瑾轩放下茶杯，或许是刚才的那阵凉风，自己竟然觉得没那么口渴了。接着问道，“姑娘刚才的问题……？”
“……在此之前，公子可先听奴家说个故事可好？”
夏侯瑾轩一头雾水，却又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好，姑娘请说。”
“公子可听闻广陵散的由来？”
“略有耳闻。”
“那便也知道聂政刺韩的故事？”
夏侯瑾轩摇头：“……各有版本，只知聂政受严仲子所托刺杀韩相，虽成功却身死，最后落了个曝尸街头的下场。”
“确实如此。”女子秀眉微蹙，嘴角轻挑，笑容中竟有一分邪魅，“……公子可也认为聂政愚不可及？不过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为一个不过想利用他之人竟舍弃自己的性命，又为了其姊自残其形貌，实在可惜了他这一身能力，到头来却平白为他人牺牲，死后也面目全非不得善终。”
夏侯瑾轩闻言，面露一丝诧异，女子琴声虽美，却未曾想到这女子所说之言竟充满了怨愤。
“姑娘所言差异。”
“哦？我哪里说错？”女子笑意愈发深厚。
“刺杀韩相侠累，聂政本就难逃一死，他自杀不过是不想死于他人之手保持气节，自毁容貌也是为了保护严仲子，不让他收到牵连。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古往今来，刺客之流鲜有被世人称道，聂政之所以为后世诸侯所赞赏，却非是因为刺杀韩相成功，而是他一颗重情重义的心。”
夏侯瑾轩垂目深叹，面色沉静如水：“能做到这一点，我想他与严仲子之间，也并非只是雇主与刺客之间的交易关系，说不定聂政早已将他视为知己，才肯为他做出如此牺牲。”
“哦……”女子长吟一声，笑声中带了些不屑的色彩，“若公子与聂政身处同样境地，可也会为了一个【知己】放弃自己的大好年华，甚至于生命？”
“……”夏侯瑾轩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几个人的身影，留在最后的是那一袭白衣，剑风猎猎，肃穆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高傲。
“……我想，我会。”他淡淡一笑。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一哼，唇角微提，扬起秀臂慢条斯理地解开蒙在眼上的纱巾，脸慢慢朝他转过去。
夏侯瑾轩看见她面容的一瞬间，脸上顿失了血色。女子的眼皮深深地陷在眼窝里，软软地和下眼皮贴在一起似乎已分不开。
“公子会这么说，我只当公子是尚未经历这种痛苦罢了。”女子这样笑得时候，牵动皮肉，整张脸都显出一种诡异可怖之色，“你可知毁容是何等滋味，你又可知亲手剜去自己双眼又是何种滋味？（注1）”
“给你个痛快又有何难？但若在你死之前让你尝尽这种钻心剜骨之痛你可受得了？”
“…………”夏侯瑾轩惊恐地睁大眼，明明这种恐怖的景象不想再多看一眼，但视线却像黏在她脸上一般，移不开分毫。
“公子，其实你刚才夸我琴声动听，奴家真的很高兴……”前一刻女子尽显狠毒之色，下一刻她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不过，公子，你之前说的这些，有一句话不对。”
“……”夏侯瑾轩紧闭双唇，明明女子的眼眶中空无一物，却似乎有一股恶意的视线爬上自己的身子，顺着背脊一路上滑，最后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让自己痛苦地无法呼吸。
“公子说，此曲只恐天上有……其实不然。”女子的脸上露出一抹恶质的笑容，让夏侯瑾轩忽而产生一种不快的预感，“地府人间只隔一墙，这段曲子早已在人间绝迹，公子能听到多亏我从地府带上来的呢~”
“你……”夏侯瑾轩想起墙边的墓冢，又想起之前种种，只觉脑中轰地一声炸开，惊恐之余，仍下意识地努力稳定住自己的心智。想祭出墨笔抵挡她的靠近，全身似乎被禁咒禁锢了一般，只能小幅度地动弹。
女子见他面如土色，惊恐得话都说不出，蓦而嫣然一笑，重新蒙上纱巾：“公子刚才不是问此处是哪里吗？此处是我为公子编织的梦境，公子可喜欢？”
她一步一步向动弹不得的夏侯瑾轩走去，白皙的肤色变得如同死灰，手指露出骨形，如同残败的枯荷。她端起茶杯，喂到他的嘴边。
“公子……奴家为你沏的茶你还未喝呢……”
“……”他知道这杯茶喝不得，却又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如同血水般的茶水顺着自己的嘴唇流入口腔。夏侯瑾轩下意识地往后靠，紧闭的双眼带着一种无计可施的绝望。
为何自己会流落至此？又为何这会便成为了自己最后的归宿？父亲，二叔，姜兄……皇甫兄。
夏侯瑾轩慢慢闭上眼，在心中几乎把所有人包括两个与自己相熟的家丁的名字都念了个遍，若是自己葬身于此，那今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死前也无法与你们再见一面，好好地道别。
【夏侯瑾轩！你给我清醒一点！！】
脑海中恍若响起一个人熟悉的声音，那明明是一声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斥责，却听上去如此怀念，如同冬云灌顶般，沁凉沁凉的，让自己的神思重新沉淀下来。
屋外风声大作，如同山岚般在林间翻涌。
夏侯瑾轩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挥臂猛地把盛着仅剩最后一口的茶杯拍碎在地上。
“……”女子面容冰冷，一脸被打扰般的不快。
“虽然差了最后一口，不过……”女子握着他的下巴，冰冷的嘴印了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