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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雪吹满头 ...

  •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盈舅了。承明殿外,一向都是殿门紧闭,人影无踪。
      但我还是常常会去,有时折一支新开的桃花插在门上,或者掬两捧青绿的莲蓬摆在窗边,有时从枝头敲落几颗柿子悄悄带走,或者在院子里堆几只小小的雪狮。
      有时我就只是坐在殿外自言自语,说起当市楼的汤饼,说起明年开春去放纸鸢……殿外立着的宫人,和檐下低垂的帷帐一起,都沉默不语。倒是枝头的雀鸟啁啾个不住,可它们什么都不懂,也不知在吵闹些什么。

      人就是这样,孩童的时候,世界总是热闹和喧嚣的。可当人渐渐长大,世界便也渐渐静谧寂寥了。
      未央宫就是这样一天天冷清下去的,日子也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连“雪团儿”都有了一窝小仔儿在肚内,我也已经长高了许多。
      还没入冬,忽然一日,外祖母从长乐宫抱来一个婴儿,说是我的孩子。
      可“雪团儿”的孩子会从她的肚子里出来,我的孩子为什么是从长乐宫里抱来?
      我问郝嬷嬷那肚子去哪里了,郝嬷嬷只是低头不语。她说我只管把这个孩子当做第二只“雪团儿”,我低头看看,他在怀里的粉粉嫩嫩,确实与“雪团儿”一般无二。

      刚立冬没几天,就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事,是外祖母带着盈舅来了。他瘦削憔悴了许多,低头逗弄“雪团儿”的时候,眉宇间虽然温馨,可神色里却总有淡淡的悲戚。
      另一件事,是我的那只“雪团儿”不见了。找了半日,只外祖母的脚边,看见煞白的雪地上,有鲜红的血。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椒房殿有婴儿,怕过了病气给小孩,从此不许养猫。
      我呆呆地望着那血色,脑内轰然作响——雪团儿,肚子,雪团儿,猫……忽然一切都明了,我明白了猫的去向,也明白了另一个“雪团儿”的来处,一切都明了了……我向雪地里倒去,分明是明媚的白昼,却只觉眼前漆黑一片,身下是万丈深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抱起,那怀里有淡淡的药草的清香。
      半梦半醒中,仿佛又听到了盈舅的箫声,我起身披上鹤氅,循声来至殿外。盈舅正坐在屋顶上吹箫,脚下有一支木梯倚在房檐上。
      “嫣儿,敢不敢上来?”盈舅笑着问我。
      “敢!”我应声扶梯而上。小时候在家里,我也常常和偃弟这样爬高岩低、追逐嬉闹。
      他伸出手来扶我,露出掌心的一点朱砂。人们都说掌心的红痣是吉兆,预示着命运被掌握在手中。可是“掌握自己的命运”,却是盈舅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事情。

      雪又下了起来,盈舅替我把鹤氅围暖。举目望去,天地一片洁白,远处有点点灯火。雪花如鹅毛,不多时我俩的鬓发都已花白。他收了箫声,断断续续讲起小时候在沛县日子。我倚在他肩头,睡意渐沉。
      “盈舅要走了。”他忽然说,“要离开这里。”我竟不觉得惊讶。
      “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天地。”他伸手一指,我分不清他指的是天上,还是人间。却只见人间万家灯火,一如银河繁星点点。
      “他们说朕需要养病,需要去蓬莱、方丈那样的神山寻访名医。”他低声自语着,“不论去哪里吧,都可以,哪里都好,都比这里好……”

      惠帝七年春,帝辇驶离未央宫,皇帝前往长安城郊的甘泉宫养病。
      惠帝七年秋,帝崩于甘泉别宫。
      我始终无法弄明白的是,那一晚的景象究竟是真实还是我的梦境。我唯一清晰记得的是,漫天的霜雪,婉转的萧声,他手掌的温热,和掌心的那一点朱砂。
      ——这些,便是他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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