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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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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后八年初夏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天是个阴天。
恭儿站在未央宫的宫墙之上,手里擎着风筝,说要乘风而去,寻找他的生母。
宫人满满当当跪了一地,我喊的嗓子都要哑了,也不能转圜他坚定的心意。
“等我长大,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让弑母之人加倍偿还!”
“你要让谁偿还?”不知何时,太皇太后已经站在他身后丈许的位置。
宫人们跪得更低了,天地间却不得半刻的宁静。阴冷的风在宫墙里呼啸,宛如鬼魅哭号。
当晚,少帝便被迁往永巷居住。
因为从婴孩时便开始照顾,郝嬷嬷对这个孩子尤其上心。我也经常陪同她一起去永巷探望,带去一些他喜欢的糕饼和必需的衣物,而所有的这些都得避过外祖母的耳目。
我最轻松的日子,除了同盈舅一起,便是和郝嬷嬷、恭儿在一处。深宫之中,这三个与我没有半点血缘的人,却是我最亲的亲人。
我总以为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就像恭儿之前无数次背书被罚,也都很快便过去。
可是半月之后却出了意外——永巷突然走水,大火冲破天际,撕开宫城暗夜的一角。
郝嬷嬷疯了一般冲进火海,却和恭儿一起永远都没有出来。
最终,一场暴雨终结了大火,但一切终究来得太迟……
八年前,我永远地失去了盈舅。八年之后,我又在一夜之间,永远失去了两位至亲——未央宫中,我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我颓然地独步在宫墙之下,任凭雨水打湿我的衣襟,顾不上鬓发凌乱,顾不上泪水恣肆。
“你恨她吗?”
“你本应是林间自在的雀鸟,正是她,亲手讲你锁在这金笼之内!”
我们都本是林间自在的雀鸟,却为何要被生生锁死在这金笼之内!
长乐宫内,宫门轰然洞开,宫人跪在我身后,请求太皇太后饶恕“未及通报”的罪名。
狂风裹挟着骤雨涌入,大殿内瞬间风雨飘摇。
外祖母安坐在塌上,冷冷地望向我:“眼泪是女人最宝贵的东西,你不该如此轻贱它。”
我没有说话,只像她望向我那样,冰冷地望着她。
风声越来越紧,在我身后不住地呼号。忽然闪电伴着雷鸣,打破了这怪诞的号叫,在夜空印出我单薄但近乎执拗的身影,和分不清雨水泪水的脸庞。接着风声静了,雨声却更清晰,像无数只冰冷的短箭,射向外祖母的卧榻。
她忽然失态:“你为什么又哭了!”
她慌张地用衣袖遮住自己的眼睛:“你不要再哭了!我最讨厌你哭的样子!我让你别哭了,听到没有!”
“快来人,把她带走!”
我骤然转身离去,将长乐宫远远地抛在身后。
转眼,脚下已是几丈余的渐台,台下是数十尺的沧池。
我阖上双目,决然地举身,越入沧池之中。
沉入池底的一刹,我竟有一种飞升的欢喜——我想,倘若就在此时死去,见到盈舅时,我们便也算是同样的年纪了……
世事造化弄人,我被救起,太皇太后却在数月之后,在长乐宫病笃。
名医和方士往来在殿前的长阶之上。殿门在身后轰然阖上,我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眼前忽然一恍,足下险些错失了一级台阶。
一双手忽然扶住了我。来人是一位方士,脸上带着可怖的面具,一双眼却如秋水般澄澈。
我向他道谢,扶过身旁的宫人。
他未发一言,收回双手向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很久很久之后,当我已经走到长阶的尽头,才忽然惊觉——那人的掌心,有一颗红痣,宛若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