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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汤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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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未央宫的夏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一旦开始,就漫长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令人厌烦。
暮春的雨歇了还没几天,虫噪和蝉鸣,便接天蔽日地来了,不舍昼夜地在宫里喧嚣。
一如宫里的那些永无休止的议论。
关于新后的年龄,关于帝后的关系,关于大臣们的踟蹰,关于太后的坚决……
在无人处,宫人们交头接耳、絮语纷纷,从来没有哪个声音,会如此安静,却又如此清晰。在有人处,议论是没有声音的,可是他们每一个眼神的犹疑、每一个表情的会意,都比任何声音还要来的刺耳和吵闹。
声音无处不在,即便是关上最沉重的门扉,放下最厚重的帘幕,也无从阻隔,不得片刻安宁。
宫外传言,每到夏日,太后都会命宫人日夜值守,力图将长乐未央两宫枝头的知了捕捉殆尽。这当然是谣言,后来被当成笑话讲给我们听时,连外祖母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但每当夏日的声音来临,我倒也不是没有希望过,这谣言或许能成真。
为了避开这些声音,我被准许回家归省三日。
父亲比着我的个头说长高了不少,偃弟拉着我的衣裙说从没见过,鲁元公主望着我欲言又止。
许是天意留人,到第三日傍晚,忽然天降暴雨,我不得不延迟了回宫的时间。
翌日一早,天色放晴,公主府外,竟是盈舅来接我。
却没有车辇,也未备仪仗,盈舅说咱们散散心,算是“微服私访”。
照例是去雍门大街,照例是当市楼下的汤饼店——从前外祖父还当朝的时候,盈舅是我们中的孩子王。他常带着恒舅、如意、偃弟和我,偷偷跑出宫来,玩耍累了便上这里吃上一碗汤饼。
他拉着我一使眼色,我便立刻会意。两个人张开双臂,如风一般地奔跑在晨色里。郝嬷嬷笑着直摇头:怎么平日里都爱苦着脸的两个人,一碰到一处就这么开心!
“客官来坐。今日是个好天!”店家笑着招呼我们。
“是哩!两碗汤饼!”盈舅兴致很高,将手把宽大的袖袍一扬,神态语气都仿佛他只是一位寻常百姓。
店老板已经由父亲换成了儿子,手法和味道却都没有改变。
盈舅把埋在水雾里的头抬了起来,眼睛望着天空,天空和眼睛一样澄净。他忽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涸辙里的鱼,很久很久以来,终于等来的一口呼吸。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原来夏日的清晨如此宁静,雨后的空气,清爽得如同儿时的光阴。
一旁的人好端端闲谈着天气,忽然就说到了“皇帝娶外甥女”这件事。店老板突然开了口:“依我看那是因为皇后娘娘还小,所以才看着是两辈人。要等小娘娘也长成娉婷少女了,只要帝后和睦,便是差二十岁,两个人也是一辈人,合该还是好夫妻。”
我把头埋回水雾里,不敢去看盈舅的脸色。怕他生气,更怕自己伤心。
回去的路上,盈舅拉着我,脸上却未见愠色,兴致依旧不减。快到南宫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望着澄明的天色感叹道:“店家说的不错,今日果然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