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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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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暮春时节,椒房殿前春雨一落,就拂了碎红满地。
殿内落了雨帘,盈舅倚在帘后,正吹着一支玉箫。
而我坐在殿外的回廊下,就着檐角的落雨声,把这箫声已经听了半个时辰。
入宫之后,盈舅不常来椒房殿。便是来了,也总一个人在窗边的书案前,或是看书,或是吹箫,或是什么也不做,只是出神。
这时,不论我跑到后园去折花、采菱角,还是戏水、捉蝉脱——如郝嬷嬷说的,不能常常伴驾左右——他都不理论。
有风吹来,掀起了幕帘,把丝丝细雨送到他身边,也把他的箫声和心事,一不小透露了出来。
我喜欢听盈舅吹箫,尤其在这样有风有雨的天气。有时甚至觉得,他的箫声本身就是天气指引——箫声一起,雨幕便落下来了。
重重雨幕,接天蔽日,阻隔了未央宫前匆促往来的脚步,阻隔了长乐宫里日夜不休的吵闹,阻隔了那些熙熙而来、攘攘而往的身影,以及那些身影背后、或悲或喜、或愤恨或不甘的种种面容。
箫声之中,雨幕之内,这便是天地间最美妙的净土——独属他一人,而我有幸分享了一隅。
箫声婉转,他的心事比萧声更婉转。
听郝嬷嬷说,盈舅今日又同外祖母有过争吵。这本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皇帝与太后不睦,这在宫里便是孩童也知道的事情。
愤怒是显而易见的。皇帝愤怒于太后的强势,太后的愤怒于皇帝慈弱。他们共同愤怒的,是权力压抑之下,母子亲情里的那一点近乡情怯,和欲速不达。
忽然箫声停了。我奔回殿内,却听见玉石崩碎、和纸张卷落的声音——屏风之后,一个素白的身影,募地砸碎手中的玉箫,拂落案前的书卷一地。
天地间霎时一片静谧,连雨声也噤若寒蝉,生怕打扰到他的愤怒和悲伤。我亦呆立在原地。
半晌,他好像意识到了我的存在,转身向我走来——面色依然疲惫,但神情恢复了温和。
他蹲下来与我平齐,双手扶着我的双肩,耐心而温柔:“是盈舅不好,吓到嫣儿了?”
我摇了摇头,抬起双手抚在他的眉间,学着郝嬷嬷熨衣服的样子,一下一下十分认真地,想要熨平其中的褶皱。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神色如一抹雨后初绽的春阳。
他伸手捉过我的双手,放在掌心,语气也轻快了很多:“听郝嬷嬷说,你新近学了不少琴曲,弹给盈舅听,好不好?”
“好。”
“最近都学了什么?”
“学了《阳春》、《流水》、《白雪》、《高山》,盈舅想听哪一个?”我掰着指头,如数家珍。
“那就弹首《高山》,再弹一首《流水》,”他说一句,就拉起我的一只手,最后将两只手合在一处,包裹在他的手掌里,抬头温柔地望向我,眼中蕴满笑意,“盈舅都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