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椒（刘盈张嫣同人）》_阿_朱_

11、雀鸟

　　漆黑的夜，浓白的雾，一个身影往云雾里走去。
　　我追上去，在长阶上将他拦下。
　　一袭青衣，一张面具，面具下一双眼睛温柔又哀伤，宛若秋水。
　　我踮起脚来，抬手揭下面具——一张清秀的脸庞，曾于无数次魂牵梦萦中相逢，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与八年前的一般无二。
　　面具从手中滑落，我脚下一空，从梦境跌落。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八年前，我亲眼看着送丧的队伍逶迤出长安，我亲眼看着他的棺椁被簇拥进帝陵，我记得百官恸哭如山崩，我记得冥纸挥洒如雪瀑……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一定是疯了……

　　高后八年秋，吕后驾崩。这是一个前所未有寒冷的秋天，汉宫从未像今日这样沉寂过。
　　我站在长乐宫回廊下，将金笼一一打开。从前踮起脚来也够不到的雀笼，现在却可以轻易地比肩而站。我轻轻扇动衣袖，雀鸟们便破笼而出、翩飞远去。

　　却有一只流连不去，在长阶前的秋雨里，自顾自地梳理着翎羽。
　　我走进前去，看出它左翅的伤痕，将它从地上捡起，俯身捧在掌心。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一把青色的油纸伞遮过我的右肩，将寒意阻隔在伞外。
　　“怎么不躲雨？”伞下的人一袭青衣，脸上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具。
　　宫里的方士都会佩戴这样可怖的面具，但是这一张我立刻便认出，心脏不由得漏跳一拍。

　　“雀鸟本就该在枝头自在，不该困锁金笼。”他伸出手来讲我扶起，露出掌心那颗朱砂般的红痣，“太后娘娘原来都记得。”
　　潇潇细雨里，漫漫长阶上，我与他并肩立在青伞之下，久久地凝望着对方，像是要从苍茫的人海和熙攘的世事里，将彼此重新认识。天地万物忽然都沉默不语，连秋风也不忍声张。

　　——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隔着长乐宫殿前的无数长阶，隔着萧瑟深秋的重重雨幕，隔着整整八载的光阴，隔着无数的苦乐悲辛和生死离别……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就在这一方青色的伞下。
　　伞外，是漫无边际的霏霏淫雨，和滚滚红尘。

　　“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良久之后，我艰难地开口。
　　“母子一场，来送她最后一程。”四周寂默无声，耳畔只有泠泠的细雨，和他沉静的回答。
　　“既然回来，还会走吗？”我喉咙一酸，哽咽着追问，却只等来了长久的沉默。
　　面具后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瞳，渐渐蒙上了的雾气，泛出淡淡的潮红。

　　长阶上远远地传来一些细碎的脚步，将我从故梦里惊醒。
　　他一手接过我怀中的雀鸟，另一只手将纸伞递进我掌心。
　　“只是翅膀上有处小伤，应无大碍。”他冲我恭然一揖，“还请太后娘娘放心。”
　　说完便转身离去，消失在重重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