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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因缘际会指尖散 谢谢你,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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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个秃顶的男人走进了我的房间,大概40岁左右光景,眼袋很深,头上光溜溜的像打过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妈妈忙着给他搬着张凳子,招呼他坐下。
“赵老师,辛苦您了,辛苦您了!孩子不懂事儿,希望您好好管教!”
说罢90°鞠躬。
他招了招手,“没有不聪明的孩子,只要肯学,都是好苗子。”
妈妈喜滋滋的退了出去,在桌子上留下了两个削好的苹果,放在白瓷碗里,放到了桌子的一脚。
赵老师并不急,从包里慢慢悠悠地拿了本辅导书,拿了本练习卷,最后拿出了个绿颜色的小闹钟,放在我的跟前。
世界安静成一片,只有指针滴答滴答地游走。
他伸出了手。
“我姓赵,你可以叫我赵老师。”
握手。
“我姓顾,叫顾晟,小顾就好。”
“好,小顾。我们时间不多了。现在距离考试还有47天,除掉最后两天肯定要休息迎考,还有45天。语文全靠平时积累,我帮不了你,我主要帮你数学,英语两科,物理化学不是我专攻,如果你有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他看着我,在我的瞳孔里印出了他的面容。
“我一般两天来一次,一次辅导半天,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那上学那?我还要去上学咋办哪?”
“上学?你指望靠天天去学校去考高中?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深灰色的脸一紧。
“如果没什么其他要问的我们就开始吧,你没什么时间了。”
他把苹果放到了另一侧,手在闹钟上一按。
我把头一横,提起了笔。
很多年以后回首这段经历,仍然不由的一阵苦笑。那段日子就像十六岁的雨季一般,有些甘甜,更有些忧愁。从日升到日落,我小心翼翼地在日历上挣扎,生怕虚度哪怕一刻,我知道,我没有时间浪费,我也知道,我浪费不起。
妈妈不常在家,市里距离屋子还是有段距离的,有时候一周只有周末时候才能看见她笑吟吟地站在水斗前给我削苹果。
至于老顾,好像忽然苍老了不少,有时候偶尔走出屋子透透空气,便能看见他一言不发的看着远方的田野,有时候有一张木藤椅,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看着,看着,一个回头我便能看到他鬓角一片霜雪。
我要承认,赵老师是一个合格称职的老师,没有他的帮助,我断然不会走到今天,从他的嘴里,那些似曾相识的名词慢慢深入到了我的脑子里,像木桩一般深深地被钉了下去,再也出不来。说不上痛苦,也说不上幸福,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觉得时间太短,还不够我把乾坤逆转;觉得时间太长,忍不住想大干一场。
只是赵老师,也有赵老师的原则,我在那扇虚掩的木门外明白。
“赵老师啊,能不能再拖几天,我手头现在真的没什么钱了,等娃娘从市里回来再把上次的一起给您,行不?”
“老顾啊,不是我不帮你,作为老师,教学生是我天职,可是我也得吃饭不是?我40多了还单身着一个人,要买房压力很大啊……而且上个礼拜您也是这么说的。“
“我也没办法啊……娃娘上个礼拜没有回来……要不我帮赵老师你盖房子吧,老师也可以省点儿房钱,你瞧这屋子就是我年轻时候盖的哪。可结实了。”
门外一阵安静。
老顾一个鞠躬,身体弯成了90°。
“拜托了!”
老顾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地上一阵“哒哒”,“哒哒”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慢慢的,慢慢的,垮了进来。
“老师,您看这些钱够了不?不好意思上礼拜没有给,工作忙没回家,还希望您海涵。”
熟悉的声音似银铃一般传来。
“没事儿没事儿的,钱嘛,补上就好,这娃很聪明,也很努力,一定考得上的。”
“考上了一定请您吃饭……”
“客气,客气了。”
……
赵老师走后,屋子里忽然一片安静,冷清的紧。
半晌,老顾颤巍巍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娟啊,这次怎么走了这么久?在市里还过的好嘛?”
她一声没吭,沉默了数秒。
“还好,只是以后回家次数要少了,单位很忙。我这回家打个包就要走了,桌子上我留了点钱,你别忘了给赵老师,还有这瓶药……帮你从药房配的,别忘了吃。”
说完,我又听到了一阵“哒哒”,“哒哒”的响声,我从门缝里看了出去。
她把长发盘了起来,穿着白色的套裙,踩着深黑色的高跟鞋,慢慢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忽然觉得她很陌生,很陌生。
但我不得不感谢这样的陌生,没有这样的陌生,便没有赵老师,便没有没有这一叠叠的讲义,便没有我。
呵呵,老顾,您修的屋子,其实并不好。房门关不上,还总是漏声。
考前一天晚上。
赵老师不期而至,给我讲解了一个小时的重点,末了,他给了我一个微笑。
“你完全可以考上高中,完全可以。”
说完披起外套就走了,没有收钱,没有跟屋外的父母有多余的客套话,就那么消失了。
我知道,相遇是一种缘分,无论从哪里来,无论要到哪里去,无论一起走过多久,无论还是不是会继续走,蓦然回首,我们都会记得,在那场雨里,在那阵风里,是你,只是你。
谢谢你,即使今生再无交集。
桌子上摆着丰盛的晚餐,绿油油的青菜,白花花的鱼汤,嫩黄色的蟹黄。
爸妈面对面坐着,都不约而同地向我注视着。
记忆里好久没有这样的场景,爸爸说着并不好听的笑话,妈妈不停地向我碗里夹菜,一个起身,灯光把影子拉的好长。
晚上苏黎来了,敲了敲门,站在门外,并没有进来。
我看了看他,笑的有些惨。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在高中里等你,快些来,我等不及了。”
我还没来得急回答,他就一个转身摆了摆手,回去了。
或许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许我害怕回答,或许,我已经回答了。
夜沉的时候,老顾已经去睡了。我坐在妈妈身边,她默默地削着铅笔。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每个傍晚妈妈都要一边给我削铅笔,一边给我讲故事,她从不用故事书,也从来不需要打草稿,故事总是不带重,总是那么洒脱地信手拈来
夜深了,我便会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我会伸个懒腰从暖洋洋的被窝里爬起来,继续新的一天。
那些过往,明明近在眼前,却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过了不久,妈妈递给我两只铅笔。
削的很平整,笔尖不细,把笔一斜刚好可以用来填答题卡。老顾是个很传统的人,用不惯那些考试专用2B铅笔。
嚷嚷着把几支考试专用铅笔扔进了垃圾桶里,还不住地说:
“这东西靠不住!靠不住!万一考试时候读不出来了咋办!”
“行,咱不用,咱不用……”
我看着她淡绿色的指甲,在暗沉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娆,我默默地说:“妈妈,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一愣,一阵笑,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雪白的牙齿从淡淡的酒窝里透将出来。
“妈妈老啦,故事早就说完啦……”
我却觉得,她一点都不老,甚至比她当年给我讲故事时更年轻。
“我忽然拉着妈妈的手,说一个呗?”不知道是怎样的神情,不知道是怎样的方式,却很有效。
“行,那就说个小红帽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
“妈,这个你讲过了。”
“那就讲个阿凡提的故事?”
“妈,这个也讲过了……”
“好吧好吧,那就说个人鱼公主的故事吧……”
“妈,给我讲讲城里是什么样的呗,我还没去过哪。”我略有些不耐烦。
我以为,她仍然会轻轻拍拍我的头,然后眼咕噜一转,带我去另一个世界里游荡。
但显然,我错了。
她一愣。
然后说,那里,很美,很美。
黑暗里,她黑色的瞳孔像一颗珍珠。
那一天,没什么风,天气很好,我就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铅笔,看着墙上的挂钟。
我忽然觉得,它和赵老师一直带着的那个绿色小钟很像。
踏进考场后我不停地跑厕所,两只腿不停地打着哆嗦,我很紧张,心脏很想从心眼里跳出来的那种。
考卷发下来后,我却很平静,耳朵里只有秒表慢慢滴答的声音。
我不怕,一点都不怕。
耳朵里传来赵老师的声音。
“你完全可以考上高中,完全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