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命里有时终须有 我们总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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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老顾就搬了个藤椅坐在了门前，手里拿着把蒲扇，不停地摇啊摇。
今天是预定通知书送到的日子。
一周前，我一字一顾地把准考证号慢慢地打进了那条不长也不短的框框里。屏幕有些暗，这台电脑是妈妈从市里给我捎来的，并不新，开机的时候会发出轰轰的声响，屏幕也时常卡着不动。
不过我很喜欢。
我盯着确定键看了很久，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门外的老顾。
ENTER。
这可能是我人生总最漫长的数秒，我看着网页下方那抹深蓝慢慢的，慢慢的，走向它的终点，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也逃避了很久。我早早地就在日历上用红色的记号笔把这个日子圈了起来，我对自己说，别去想，别去想，没有必要去想。
但还是忍不住要去想。
我给自己订了很多很多计划，在那段等待考分的空白时光里，我应该会去找苏黎去踢一场球，应该会去河边抓几尾鱼，应该会到学校对面的小网吧里去打几盘CS。
但我没有去，我挪不开步子，走不出这间屋子。
终于，那抹蓝色走到了尽头，画面忽然一跳，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停地深呼吸。
我等了很久，想了很久，逃避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打开双眼。
忽然间眼泪难以抑制地决堤，我看了看身边的妈妈，她哭的更凶，眼圈肿成了一片，眼泪仍然在不由自主地落下来，夹着她深黑色的眼影，像两行墨迹，又像一股清泉。
我考上了，这是一个让我可以把心沉到心底的分数，它保证了我不仅仅可以有资格敲开另一扇门，并且那扇门，还算的上花哨。
老顾走了进来，看了哭成一片的我们，一整轻叹：
“没考上？”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不。考上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老顾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冲到了屏幕前，然后大声一笑，用手抹了抹我的眼角。
“老顾家的娃，不应该轻易掉眼泪。”
继而，他又看了眼妈妈，同样用手指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妈妈的肩膀忽然颤抖了一下。
他走到了门口，一个回头。
“这屏幕里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也不对，谁知道是不是打字儿的人打错了哪？这东西，挺妖气，靠不住。”
他继续向门外走去。
“红信封来了，才是真的。”
一晃眼，数天过去了。老顾就天天提着个藤椅坐在门口，盯着路口。
听说单位那儿请了个长假，主任不依。
他就对着桌子用力一拍“咱娃考上高中了！考上了！”
声音响的整个厂都听见了。
主任点了点头，老顾家的娃考上了高中也人尽皆知。
在这座小城里，考上高中并不是个多新鲜的事儿，但也绝对是一个值得乐几天的事儿。
本来城里人就不多，哪几家的娃今年考试，也就成了街坊大婶午后的谈资。
“听说李老师家的娃考上了省重点哪！李老师决定请客哪！大摆三天!”
“哈哈，老刘下的闺女可就没那么幸运啦，考前说的自信满满，结果落了，到现在在家里呆着都不肯出来哪。”
“其实读书那会儿我就不看好她。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我看到她牵着个瘦高的娃类？你说这咋考得好啊？”
“哈，快给我说说那个瘦高的娃啥样啊……”
……
没有任何营养的谈论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老顾不喜欢说话，自然不会去参加的，妈妈极其讨厌这样的谈论，每当遇到街坊邻居谈起，总是默默地走向另一边。
可终究还是有人问了。
他们好像在那么一刻心有灵犀，统一了口径。
“考上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造成了巨大的波澜。
即使全村人都相信了，可老顾仍然不信，即使他从他嘴巴里也已经接受了那个闪着屏幕的妖怪，老顾仍然要搬着藤椅坐在门前，风大时就多穿件衣服，下雨时就打把伞。
那台闪着屏幕的妖怪说，今天，通知书就要来了。我坐在屋子里，妈妈坐在我身边。
我看着门口的老顾，妈妈看着外面。
终于，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映入了老顾的眼帘，他赶忙迎了上去，脚坐的有点麻，差点摔了个踉跄。
“请问顾晟在嘛？”
“我是他爸！我是他爸！”
“给他的挂号信，请他签收下。”说完一个红色的大信封落入了老顾的手里。
“娃！来了！来了！”你朝着屋里一阵大叫。
我签上我的名字，送别了邮递员。
看着他消失在地平线，我恍然间发现，可能一个转身，我们就要告别一段人生最美的光阴。
老顾终于相信我考上了。
晚上，桌子上摆满了盘子，老顾开了瓶红酒。
深红色的液体慢慢的，慢慢的，充满了玻璃杯，我透过玻璃杯看了看老顾，他的身形忽然瘦了很多，有点可怖。
“来，干杯！”老顾把杯子举了起来。
妈妈晃了晃杯子，看了看杯壁上残留下的酒红色水珠，迟疑了片刻，举起了杯子。
我也举了起来。
一饮而尽。
老顾在身边用力拍了拍手。
“我老顾家的娃，豪爽！像我！”
妈妈关切地夺下了我的杯子，放到了一边，也不允许老顾再向杯子里倒酒。
这是我第一次喝酒，酒精顺着我的血液流遍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头有些晕，但算不上迷糊。嘴巴里有些干，想喝点什么，桌子上却只有红酒。
老顾说，爷们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我爱吃肉，但我不喜欢喝酒，确切的说我不喜欢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被酒精支配，不喜欢明明睁着眼睛却不能把世界看的清楚。
一口豪饮被老顾夸奖的那个当口，心里还是略有些高兴的。
妈妈给我倒了杯热水，一杯下肚，身子暖洋洋的，那片刻的迷离也被扫的干净。
老顾可能有些不高兴。一个人在那里继续倒酒吃菜。
妈妈在我耳边耳语。
“少喝酒，你还太嫩。”
我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自己，或许他说的没错。
末了，老顾对我说：“娃，考试也考完了，有啥要求不，尽管提！老顾连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
我知道，他醉了。即使他不醉，也是摘不下天上的星星的。
我看了看老顾，又看了看妈妈。
“妈，带我去市里看看吧？你说那儿很美很美。”
妈妈的脸上有些震惊，可能没想到我会提这样一个要求。
她给了老顾一个眼神，老顾的眼神有些呆滞，不过依然点了点头。
“明天早点儿起，带你去市里看看。”
我喜滋滋地跑回了房里。
屋子里，老顾在收拾着桌子，妈妈在椅子上玩着手机，我进屋之后，老顾收起了满口的酒气，妈妈也藏起了她浅浅的酒窝。
一个盯着手机屏幕，一个擦着桌子，偶尔会有一瞬间的交集，继而又转向了空白。
我们总是说这个世界虚伪，其实，虚伪的是我们，不是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