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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莫待白首时 我们老顾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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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中考,50天。
村西一栋低矮的平房里,昏暗的灯光下气氛显得很凝重。
这栋屋子很有年岁,屋顶上的瓦片参差不齐,墙上泛着一片片青斑。
桌子一头的男人向嘴巴里夸了两口饭,看了看桌子另一侧,眼里写满了忧心:“娃,不行咱请个家教吧,还有50天,博一下,至少进个高中嘛。”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是我的父亲,老顾。
“爸,别这样了吧。又花钱了又劳心的,我也就这样了”,我顿了顿“实话说,我三年基本都没怎么学,就算最后请了家教也……”
我并没有把话说完,连我自己都不敢对自己说,那是于事无补。
一股柔声从旁边传来“娃,试试吧……总好过没尽过力。你爸当年成绩可好了,可惜后来没钱没能考上大学……”
她笑的有些勉强,默默向我碗里放了块鱼。
“别说了,妈”,我打断了她的话,“爸是爸,我是我,我们是不同的,进了高中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拼命考上了大学现在社会竞争那么激烈,考上大学的满大街都是,还不一定有工作哪……还不如轻松点找家好点的中专学门手艺……进了社会也有口饭吃。”
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老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通红。
过了几秒钟,老顾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力对着桌子就是一拍。
桌子忽然被拍的砰砰响,木板的震动从桌子的那一头延伸到了我的手边。
“就这样?就哪样了?!啊?!”他面色狰狞地看着我,眼睛里透着血丝。
“我老顾家,没有孬种!”
老顾的话像一把利剑,把我的身体一寸一寸割裂开来,冰冷的刀锋横在我的心头,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仿佛我一个不顺意,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必要毫不犹豫地割破我的血管,猩红的鲜血便会如泉涌一般奔流出来,带走我生命力的所有。
我不敢看老顾的眼睛,生怕老顾一个不顺心就要动手打我,我低着,眼泪难以抑制的流了下来。
“多少岁的人了!还哭鼻子!没出息!”老顾对着我大声咆哮。一边说还一边继续拍着桌子,木质的桌子被老顾拍的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好了好了,你也别生气了,娃还小,小心你的心脏病……”母亲在一边试着拉着老顾坐下来。
“小什么!在他这个年纪我早就骑着自行车去给人送报纸挣钱了!我们老顾家,只有站着倒下的,没有趴下躲枪口的!”老顾甩开了母亲的手,仍然死死地盯着我。
老顾看了看我,眼中忽然有些不屑,又有些怜悯。
我们老顾家,只有站着倒下的,没有趴下躲枪口的……老顾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地环绕,从我的耳朵里慢慢扎进了我的血液里,慢慢的,慢慢的,随着血液循环到了我的骨髓里,我的血肉里,我深埋的尊严里。
我想起了那个隔壁班的黄头发,在这样一个时刻,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为什么如此抗拒他,甚至不想与他多哪怕一秒的交集。
其实答案很简单,简单的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我讨厌他,讨厌他的那一口黄牙,讨厌他身上烟草的味道,讨厌他那副自暴自弃怨天尤人的样子。
我怕,我怕终有一天,近墨者黑,我会成为一个像他这样让我不齿的人,让这个16岁的我如此深恶痛绝的人。
心里忽然一片橙明,有些事儿,你现在不去做,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去做。
我站了起来,对上了老顾的视线。
忽然间,老顾视线里的狂怒,不屑,与怜悯都慢慢散开了,他的视线开始变的温柔,变的诚挚,给了我莫大的力量。
我知道,天助自助者,我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让26岁的顾晟对今天的顾晟竖起大拇指。
“请家教!”我的声音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铿锵那么有力,与之前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
我想那一刻,一定是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一刻,我坚信不疑。
我转身进了房间。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老顾,苏老家孙女那时候请的那个家教还不错,好像她孙女现在在市里的一所高中读书,考进了个重点,要不,咱去找找?”母亲一边把碗叠了起来,一边向老顾建议着。
老顾慢慢走出了房门,默默点上了一支烟,看着窗外斑斓的星空,忽然猛的一回头说:“请他!”
“那家教老师好像收费挺贵的,咱家里全靠你挣钱,收入也不多,算上积蓄怕也不够啊……”
“老王想开个木工厂,我会点儿木工,晚上可以去他那儿打打工,赚点零花,不能苦了咱的娃!”
“别这样,你这还有心脏病哪!这么重的活儿怎么揽的下来!生了娃到现在也有好些年了,隔壁小慧从市里前几天回来,听说在市里混的很不错,不然我去找她帮帮忙,一起去市里找个工作,也为了咱的娃。”
昏暗的灯光下映出母亲白皙的脸庞,深黑色的瞳孔直瞪瞪地看着老顾。
“胡闹!我老顾家的女人只要在家呆着烧好饭洗好衣服就好了!去市里工作就小惠个伴儿被人给骗了咋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不妥,不妥!”
老顾的脸憋的通红,忽然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费劲了一身力气才把话说完。
过了几秒,老顾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药……药……快……”
母亲赶忙从包里拿出了一片红色的药丸,和着水让老顾喝下。
老顾的呼吸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老顾,你这个必须得应我,你这身子真的经不起折腾了……”母亲的脸上一阵梨花带雨。
老顾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边的烟掐灭了仍在了地上。
“好吧,那就依你,老了,不中用了……”老顾慢慢站了起来,母亲想去扶他,却被老顾一把架开。
“走吧,夜深了。”
老顾慢慢关上了房门,在房门关上前,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用力把手上的打火机扔了出去。
老顾自嘲的一笑。
“老顾,我明儿就准备打点打点包袱,联系小惠,她好像这周就要回市里了……”
“在外面,一切小心,照顾好自己。”
“我还是担心你啊……你这心脏病我不在身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咋整!”
老顾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老顾,没那么容易倒下!”
“我会尽量争取每天回来的,市里回来也就个把小时的路……你别忘了吃药……别忘了。”
灯灭了,两人走进了屋里。
这座承载了老顾一身心血的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屋子里的床板上,一个哀伤的背影正在不停地抹着鼻涕。
他知道,他不能输。
他输不起,更还不清。
夜慢慢地睡了,只剩下屋子里一盏小台灯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顾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