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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凄凉何处话 这是老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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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老顾的葬礼如期而至。
我把及耳的长发剃了个干净,穿了一件深黑色的丧服跟在母亲后面。
母亲手里拿着张老顾巨大的照片,走在最前面,几个要好的街坊邻居把老顾的尸体用白布包好,放到了一张雪白的可推床上,默默地跟着妈妈。
村里有不少习俗,有说要请几个道士做做法给老顾保平安的,有说要请几个和尚给老顾念念经的,还有说要用狗血把老顾淋一身可以宁神的……
可母亲都说不用,她说老顾这一生踏踏实实,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顶用,让老顾安安静静地走才是正途。
她只有一个坚持,她坚持不送老顾进市里的火葬场,她说火葬场太妖气,老顾不喜欢。
葬礼的流程走的很匆忙,我只记得不停的有人来到老顾面前对着老顾磕磕拜拜,然后我跟母亲再对他鞠一个躬,再换下一个人来磕头鞠躬……仿佛老顾的这些年全写在了这短暂的几个弯腰里。
苏黎的父母来的很早,带来了一辆黑色的丧车,两麻袋的纸钱,还有两三个花圈。
苏黎也来了,作为老顾儿子最好的朋友和老顾死亡的间接肇事者,他的罪名已经彻底洗清了,监控录像清楚的记录下了老顾死亡的瞬间,的确是老顾冒着红灯还向前闯。哦,或许不能说向前闯,应该说是向苏黎的车上撞,而作为当事人家属的我们也无心从老顾的死亡里向苏黎讹一笔钱,于是这件事儿便那么了了,派出所里签个字儿,问几句话,也就结了。
让我吃惊的是陆恩雅也来了,她站在苏黎旁边,与苏黎一起拜祭老顾。
心头忽然有些疼,但也没什么大碍了。
陆恩雅是陆恩雅,我是我,我们谈不上有缘,更说不上有份,或许曾经有过些许火花,但你我知道,这只是或许,无根亦无据。
陈默予并没有参加到葬礼中来,但是葬礼的各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丧服是他买的,场子是他包的,连葬礼间的茶水都是他找人负责的,天知道没有他,我们孤儿寡母能不能送完老顾最后一程。
晚些时候,母亲和我把老顾身上缠着的白带子扯开,给老顾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上了领带。
这是老顾生平第一次穿西装,却也是最后一次。
身旁人流如梭,大家绕着老顾走了一圈又一圈,争相泪眼朦胧地来看老顾最后一眼。
末了,人流散开了,只剩下我和妈妈。
母亲手里拿着火把,泪眼朦胧的看着老顾,身体不住的打着哆嗦。
过了很久,她忽然回头看了看我。
“顾晟,走,去送你爸走。”她把火把塞到了我手里,火光把空气灼的很闷,火把很重,重的我几乎抬不起来。
大家都看着我,我在那一瞬间成了几十双眼睛的焦点,我知道,我一抬手,老顾就要走了,离开这个纷纷扰扰的尘世,除去名换去姓,素手一挥消失成烟云。
我很想跟老顾说些什么,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手一抬,双眼一闭,老顾就睡在了火海里。
熊熊燃烧的大火熏不干我的眼泪,大家哭喊着老顾的名字,仿佛我们的羁绊能让老顾走的更慢一些。
老顾啊,只有我知道,你已经等不及了,你等了太久太久了,这俗世是怎么也容不下你的,你要走,便怎么也不会留。
我闭上双眼,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盏昏暗的灯下,老顾拍着桌子对我咆哮:“多少岁的人了!还哭鼻子!没出息!”
他的音容笑貌那么熟悉,仿佛就在眼前,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顾啊,今天,让我哭个够,做一个世界上最没有出息的男人,你别怪我,更不要瞧不上我,我发誓,老顾家从今以后绝不会有一个孬种,绝不会有。
老顾走了,烟消云散,或许听见了,或许没听见。
傍晚人散了,我和母亲坐着陈默予的车回家。
母亲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抱着老顾的骨灰一句话也不说。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陈默予把车停在家门,把我们送到了门口。
他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我,向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他陈默予,说一不二,终其一生不会踏进老顾家半步。
老顾,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房门一关,只剩下了母亲和我。
母亲把老顾的照片用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放到了饭桌上。
老顾的照片前放着两碗稀粥,两个白煮蛋和一大杯牛奶。
母亲默默走进了厨房,炒了两个菜,放到了桌子中央。
“趁热吃吧,可能有点儿咸,盐放的有点儿多。”母亲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以前都是老顾做的……现在……”她的声音一愣,两股清泉从眼睑里滑落下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抱住了她。
她盛了三碗饭,在我面前放了一碗,自己面前放了一碗,她对面放了一碗。
这样的画面多么似曾相识,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就是在这盏灯下,我望着老顾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问老顾:
“爸,妈人哪?”
老顾看着我说妈在市里上班忙,回不来,还夸我长大了懂的关心妈了。
我经不住又一次哭了出来。
“顾晟,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回家一次。”母亲抹干净了眼泪看着我说。
“这儿不就是我们家吗?我们要到哪儿去?”
“不是这儿”,她顿了顿“是老顾和我的家。”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眼睛不停地打转。
我知道她在隐瞒着什么,但我并不打算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一切。
既然这是老顾和她保守的秘密,就让她继续守下去吧。
“多收拾点儿东西,可能这次要去很久,路很偏,多带点儿衣服。”
“恩,我知道,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吧,你跟学校请个长假。”
说罢她就走进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饭桌上。
我默默趴了两口饭,也打算回屋里去。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打开了门。
陆恩雅站在门口,朝我微笑。
“介意陪我走走吗?”她挽了挽我的胳膊。
我关上了房门,把寂寞留在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