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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今人不见故时月,今月曾经照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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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月亮从树梢上爬了出来。
母亲在屋子里招呼着陈默予进屋,我却用身子把门挡住,死活不让他进来。
这座屋子是属于老顾的,这一砖一瓦一枝一叶都是老顾的心血,我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眼前的这个人踏进来。
老顾在我心中,没人可以替代。
母亲略有些尴尬的站在我身边,试图把我拉开。
“顾晟,听话,放陈叔叔进来,这大半夜的你让他上哪儿去?”
我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的护住门。
我很想说那么一两句义正言辞的话,但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陈默予倒是很淡定,直溜溜地靠着围墙,身形拉的笔直,眼睛不看我也不看母亲,盯着天上的月亮瞅个半天,更让我心中一阵火燎,我们母子在这儿为了一个外人吵吵闹闹,那个外人却把两耳朵闭紧,不理这纷纷扰扰?
这未免太过讽刺。
母亲仍然在坚持着,她把手指放到我的掌肚里,试图一点一点地把我的坚持撬开。
“顾晟,别任性,行嘛?!”
我看着她,仍然一言不发。
“别人送我们回家,把车开到这偏僻地儿,你总得找个点儿让别人过一夜吧?”
“他能把我们送过来,他就能把自己送回去,我们老顾家,不欢迎他!”我把“老顾家”三个字加了很大的重音,生怕母亲听不见,也想让陈默予知难而退。
我想,严格意义上来说,老顾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血脉单传,无亲无故,老顾家血脉里的那么点儿坚持,我总是必须要守下去的。
母亲听到老顾的时候,明显的愣了一下,继而把颤抖的双手摆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话的方式一反常态,有点儿不着边际。
她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拢着膝盖,眼睛不再看我。
陈默予忽然把头转过来,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对我说:
“你放心,我不进去,你进去吧,让我陪陪你妈。”
他居然把陪陪你妈说的这么轻描淡写,这么理直气壮,我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被他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有生之年,绝不踏进你家一步。”他把一字一句都吐的那么有力,像一声声枪鸣,把这个安静的夜晚点缀的纷纷扰扰。
我想,那个能为了母亲想要杀了我的人,必定不是一个骗子。
我转了转身,走进了屋子,刚迈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门口也坐了下来,对我露出微笑。
“谢谢。”
他如是说。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如果老顾还在这儿会不会给我两巴掌,但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或许是这个夜晚最好的选择了。
饭桌上留着两碗稀粥,两个白煮蛋,和一大杯牛奶,桌子旁摆着个雪白的信封,被一块深红色的转头压着,一动也不动。
这块砖头我认得,是老顾的一块宝,听说是当年老顾修屋子的时候多下来的,就剩下了那么一块,不多也不少,老顾就把它留了下来,放进了柜子里,说这样能保这屋子平安。
我移开了砖头,雪白的信封上有用记号笔留下的深黑色的字迹。
“给顾晟。”
我心里一惊,是给我的,是老顾,给我的。
我拆开了信封,字算不上娟秀,却透着一股老顾的味道。
“亲爱的顾晟:
顾晟,我的孩子,不知道你现在过的怎么样了哪?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不在了吧。别太忧伤,也别太伤心,人这一生是终归要有个结束的,老顾只是走的比较急而已。
别总是把生死看的太重,老顾其实原本就是活不长的,我有心脏病,你是知道的,好些年了,没得治,越来越重,年前去医院看的时候,医生说要做什么“心脏搭桥”,听着就吓人,说什么要在心脏里连个管子,你说这人的心脏怎么能说开就开哪?心脏开了连了管子这还怎么能活下去哪?更要命的是要好多钱,手术费加上术后的疗养怎么都得十几万,十几万块钱买一根小管子搭到你心脏里,你说这事儿有啥意义?
可你妈不从,她偏偏要让我做,还说什么钱不是问题,她会去尽力想办法,她一个人孤身在城市里,哪里赚的了这么大一笔?我怎么劝她她也不听,她的性子,也倔的很,像块石头,跟你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晟,我知道你一定很怨你妈,也一定很怨我,其实老顾我虽然心脏不好,但是眼睛没有瞎耳朵也没有聋,她和那个男人的事儿我总是知道的,开始的时候很气,气的全身颤抖的那种,但后来也就想开了,老顾已经是半只脚进棺材的人了,已经拖累了你妈大半辈子了,总不能临死还要去当个拖油瓶。
而且,顾晟,其实你爸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其实你爸跟那个男人是一个货色。
呵呵,你一定会惊讶的把嘴巴张的老大吧,无论你愿不愿意相信,这确实是事实,无须质疑。
你妈跟我是生活在山区一个很偏远的村子里的,我妈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弟弟,也就是你的叔叔,我妈她心肠软,也喜欢女孩儿,在我9岁的时候从外面捡了个七八岁的女孩儿回家,也就是你妈了。
我们村乱的很,无家可归的孩儿到处都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奶奶一眼就相中了你妈妈,说你妈妈长的福气,长大后一定是个不凡的娃儿,以后一定能把福气带到咱们家
我跟你妈从小关系就很好,打打闹闹全在一块儿,那会儿我读书很好,来村子里教书的先生都夸我聪明能干,我大了点儿后更能做点儿农活贴补家用,很得到大家的喜欢。
我弟弟跟我相比就差的太多了,书读不进去,还好吃懒做,天天被你奶奶提着棍子打还无所事事。
我十八岁那年,你奶奶决定让你妈在我和你弟弟之间选一个嫁了,这本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那会儿我跟你妈已经好了好多年了,我有情她有意,我也很感激你奶奶能帮我们俩把话儿说开,让我们名正言顺的成一对儿。
谁知道你妈妈千不该万不该居然选了我弟弟,你奶奶居然还同意了,更立马决定了个好日子要把你妈妈正式娶回来。
那几天你妈妈不再找我,我也不再找她,弟弟却好像忽然之间一夜长大了,一边帮着你奶奶张罗婚事,一边到处去发喜帖……
呵呵,你也知道的,你爹不是个软柿子,他们结婚前一天,你爹第一次喝了酒,一把冲进了屋子里把你妈□□了……哈哈,可能那是你爹这辈子唯一做的一件错事儿,却也是你爹这一生最幸福的一件事儿。你妈没有反抗,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发,完事儿后看着留着血的床单,你妈问我怎么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逃呗。
于是我和你妈就连夜逃出来了,到了这儿,修了间屋子,铺了张床,也就有了你。
老实说,老顾这一生都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能和你妈共度那么些年,已经算是一种幸运了。
我和你妈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之后瞧不起你你爸妈,呵呵,没有父母希望自己被自己的孩子瞧不起,希望你知道真相后多多担待。
你妈为了这个家守着二十年,有时候我睡觉的时候眼睛一闭,还能看见你妈十八岁的摸样,梳着个马尾,额头抬得老高老高。
你妈为了我们老顾家,为了我,辛劳了二十年,够了,真的够了,我知道她很犹豫很徘徊,如果我活着,她是注定不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的。
所以老顾选择了走。
老顾马上就要出发了,应该会去条人最多的马路,然后在那四个轮子的怪物发动的时候在前面一停,老顾也就没了。
别怪那个开车的,老顾是自个儿去死,却又不能服个毒什么的,那样犯忌讳。
老顾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为你留下的,老顾前几天去办了份保险,受益人是你,过几天你应该就会知道了吧。
好了,天就要亮了,老顾要走了。
照顾好你妈,她真的很不容易。
读完了信就把信烧了,老顾这一生,没做成什么大事儿,也不想留下些什么。
再见,顾晟。”
我的眼泪沾满了信纸。
我决定出去吹吹风,顺便看看母亲和陈默予。
母亲已经睡着了,头搁在地上,脚赤裸裸的挂在陈默予的大腿上,脚上的伤明显经过了处理,红药水涂的满脚都是,血污也被处理了个干净。
陈默予是个守信的人,他并没有跨进屋子里一步,他的身边放着盆水,旁边倒下着一瓶红药水,他靠在门上,睡的深沉。
今夜的风有些紧,吹的我心里有些发凉。
我从屋里拿出一丛杯子,盖到了妈妈身上。
我又看了看陈默予,从屋子里拿出了我的杯子,该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他,他这一生也不能够踏进老顾家的家门,但这丛被子我还是必须要替他盖的。
或许人的这一生都在犯错,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错误,但我想即使如此我们仍然要继续犯错,去把我们的人生错成一朵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