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不思量,自难忘 ...
-
最后一抹夕阳钻进云肚子里的时候,母亲走了出来,赤着脚,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抓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她示意我再去看看老顾。
走廊上鸦雀无声,无论是那些来真心看老顾最后一眼的或是那些图个热闹的人都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陆恩雅一个人依靠在雪白的房门上。
她看了我一眼,把身子直了起来,拉了拉我的手。
很温暖。
不知道老顾走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在我看来,他就像是睡着了,他既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整个人平躺在病床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我一把眼睛闭上,他好像胸口就会有一阵起伏,然后睁大眼睛从病床上爬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
但我除了哭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能做了。
老顾,你一直让我不要做个孬种,其实你自己就是个孬种,不折不扣的孬种,两眼一闭双手一甩就那么随着秋风去了,逃避,难道不正是一种懦弱嘛?
我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倔强的老顾不再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找不到了,而是连着风筝线都消失在这场秋雨里,再也寻觅不着了。
我走出了房门,一个圆脸女人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包包,头发染成亚麻色。
“顾晟是吧……早就想见你了,老听苏黎提起你。”她向我伸出一只手。
显而易见,来的人是苏黎的妈妈,也就是市里那个有名的领导。
“您好,您是苏黎妈妈吧……谢谢您到这里来。谢谢。”我握住了她的手,说了一番客套的近乎公式的话。
“顾晟啊,你也是知道的,这事儿我们家苏黎是没什么主要责任的,昨天他刚考出驾照,有点儿兴奋,可能冲了些……但绝对不是想有意撞您父亲的。”
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哪?
“我来这儿一哪是来拜拜您的父亲,年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跟他有过几面之缘,很实诚的一个人,愿他走的安详,二哪也希望您如果有什么困难都提出来,您父亲的葬礼我们肯定是要全包的,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我们也一定会尽量帮助的。”
那是一双狐狸一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却仍然藏不住她眼眸里的狡黠。
她又何曾见过老顾哪?像她这种日理万机的有又怎么有时间来参加一所普通高中的家长会哪?
她担心的也不是苏黎,车祸发生在汶口路,二十四小时都是有摄像头的,苏黎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不白之冤。她担心的是她头上的乌纱帽,市领导子女撞车杀人,无论是过失亦或是有意,总免不了一阵罪责,她这乌纱帽,多半是要抖三抖的。
如果再有那么些个目击证人再向媒体报个料,来几篇独家报道,想必她的日子便免不了风雨飘摇了。
她来这儿,多半是要封住我的嘴巴,生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用什么封?当然是用钱,那些有钱人行事儿一贯如此,金山银山总能把一个人的欲望填满。
但她看错了我,更看错了老顾,我爱钱,但老顾的命,不是金山银山换的来的。
我摆了摆手,看到恩雅站在一边,有些紧张的看着我。
“阿姨,不用了,我们家不差那点儿缺钱,老顾的葬礼我们自己也会张罗的,多劳您费心了。”
“不不,怎么是费心哪?这事儿总是该有个交代的……您说是吧。”
“真不用了,您要真有心……老顾大殓的那天请您带着苏黎一块儿来吧,也当尽一份心。”
“好的好的……那天我们一定来,一定来。”她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总要给别人个台阶,不然还不知道她要纠缠我到猴年马月。
我给恩雅使了个眼神,她跟在我身后便要从楼梯上走下去。
“陆恩雅。”苏黎的母亲一个回头,眼睛里放出一阵寒光。
“请,你留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聊聊。”她把请字说的格外响亮,带着一种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
她看着我,带着一丝胆怯。
我帮不了她,我也没有理由帮她。
我下楼梯的时候,她对我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母亲在楼底等着我,抽着根烟,脚下换了双平底鞋,她面前站着个男人,在于母亲窃窃私语。
我对他太熟悉了,我不仅仅熟悉他,更熟悉他那辆银白色的奔驰。
这是我第一次把他端详的清楚,他没有那么黑,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鼻梁很高,还带着那么一点点儿弯。
用四个字形容他,我讨厌他,用五个字形容他,我真的讨厌他,用六个字形容他,他妈的真讨厌!
老顾的死,虽然与他没有直接联系,但必定是有联系的,必定。
母亲这时候发现了我,神情略有些尴尬,不过一转眼就恢复了回来,她给我指了指,算是介绍。
“这是陈叔叔,一直对妈妈工作很支持的……”
“是对你比较支持吧……”
她没有发怒,把烟熄灭丢到了一边。
“快叫叔叔,乖。”
我一言不发。其实她也应该猜得到,老顾家是没有孬种的,让我叫他这样的人,我呸!
“算了算了……孩子怕生,别怪他。”他拍了拍了我,算是示个好。
“这孩子像他爸,倔的很……”
“你好,顾晟,我叫陈默予,耳东陈,默写的默,给予的予,爸妈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默默付出,默默给予,不求回报。”
他的这个介绍够漂亮,却漂亮的那么招人厌,默予?默默给予?是默默找有夫之妇吧!
很奇怪,即使他是一个那么那么让人讨厌的人,即使他有那么那么让我不齿,我却并不想用拳头往他身上砸,我只想走,走到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让所有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在岁月里慢慢洗去。
“妈,我们回家吧。”我装作他不存在,拉了拉妈妈的手指。
“行,我们回家。来,上车。”她打开了车后门。
我呆呆的站着,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陈默予把车子发动起来,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声,把这个寂静的街道绞个粉碎。
其实我明白的,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的,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并没有人把母亲绑起来扔进车厢里,是她自愿的,是她自己涂着口红,扭着腰,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另一个怀抱。
关于老顾是死,没有人是凶手,如果要提帮凶,他们两个都是,缺一不可。
但我仍然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自己,这事儿与她无关,与她无关,她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与老顾同眠共枕二十年的我的母亲,怎么可以与这一场不明就里的死亡搭上关系?
她打开车门,再一次对我说:“顾晟,上车,回家了。”
回哪里去哪?回谁的家哪我很想问她,却问不出口。
我走向车门的反方向,最好谁都不要来,最好谁都不要管,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从此天各一方,不理不睬。
她却不依也不饶,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也不多说话,只是跟着我,我急行她也急行,我放缓她也放缓,我跑起来她也跟着我跑起来,我想甩,却怎么也不能把她甩掉。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脚都快跑的起了茧子,她仍然不依不挠,紧随我左右。
陈默予忽然从反方向跑了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眼神有些异样。
他走到我身边,忽然把我的衣领一提,重重地把贴到墙角。他的身躯算不上高大,手上的力气却大的很,一提一扯,根本让我没有反抗的机会。
他把嘴巴贴在我的耳朵边,把我的身体牢牢抱住,在我耳边耳语:“无论她做错了什么,她都是你妈,错的是我,不是她。”
他用力瞪了瞪我,我忽然惊出半身冷汗。
“她早就该走不动了,如果你敢再伤她。”他的手忽然一个发力,把我的臂膀捏的生疼。
“我就杀了你。”
我的脑海里忽然断了电,他说他想杀我?他想杀我?陈默予想杀我?陈默予想为了我妈妈杀了我?
我有种错觉,他说到做到,不含也不糊。他可能真的会杀了我。
对于死,我是打从心底里害怕的。
我还没想完全想明白,妈妈已经贴了上来。
“你干什么!我的孩子用不着你来管!”妈妈忽然提起手便要打他。
他不躲也不避,任粉拳直勾勾地砸到他的身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身子却一动也不动。
他并不高,却十分壮实,透过他挽起的衬衣袖子我看到了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
“没什么,顾晟他刚才跟我说他想上车了,我听不太清就把他拉过去听仔细点儿,”他一个回头,对我眨了眨眼睛,“是不是?顾晟?”
我点了点头。
车子呼啸而过,发出巨大的引擎声,已经是晚上了,我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泛起一阵凉意。
幸福曾经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但当它太过简单的时候,没人把它当幸福。
妈妈坐在我身边,把鞋子脱了下来。
她白玉般的脚上刻满了伤痕,连着血拉着肉,一片又一片,还和着几块小石子儿,血连着雨不停地向下滴着。
她对我笑了笑,拿出卫生纸开始清理伤痕。
她就是带着这样一双脚从市里赶到了医院里。
她就是带着这样一双脚追着我从街头到巷尾。
耳边又响起老顾昨晚对我说的话。
“别怪你妈……她,不容易的。”
她的确不容易,她活的太累太不容易了。
我又想起了老顾,现在回想起来,昨晚应该是我跟老顾这一生所见的最后一面,它本该写的轰轰烈烈,却简单的像一张白纸。
老顾,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