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不爱情》对影三辰

16、风语不胜自沉沦 我的声音越

　　小镇很小，只有一座医院，孤零零地坐落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出门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并不大，像一丛丛擦的亮白的细针，一点一点地敲击着大地。
　　出门前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没有想到一个好题目，所幸把苏黎发给我的短信稍微改了改。
　　“来医院，四楼，老顾。”
　　几个看似毫无章法的词儿被我强行拼凑了出来。
　　半晌没有回信。
　　我并没有指着她回信。
　　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九点三十了。
　　身子被雨淋了个透彻。伞怎么也找不到，屋前怎么也叫不到车，干脆一路跑了过来。
　　电梯坏了，一直没修，我一个跨步走进了楼梯口。
　　我向上望了望，无数的台阶绕的层层叠叠，绵延看不到尽头。
　　十八岁的年纪，又怎么能理解什么是尽头哪？
　　我喘着气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苏黎站在楼梯前的门里，把门打开，向我伸出了手。
　　我也伸出了手，他的手有些冷，布满了汗珠。
　　苏黎努了努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向我走了过来。
　　“顾晟是吧。你妈妈没在？”一边说还一边在本子上比划着什么。
　　我有些不耐烦。
　　“已经通知她了，她还没到。我爸他怎么了？”
　　医生把本子一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顾正军在今晨发生了车祸，第一时间被送进了医院，现在在抢救。”
　　你向我示意了一下。
　　“手术中。”
　　我心里一空，忽然觉得窗外的细雨一时间全部打进了我的心房。
　　有些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向外透着的凉意。
　　“别怕别怕，他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老顾！”我的心里响起了一股声音。
　　我的心里又一次出现了老顾的样子。他还是搬着个藤椅，坐在屋子前，看着远方。
　　在这里，我见了他无数次，在无数个日夜和徘徊的瞬间，我总能见到他，不说话，面带微笑，却不怒自威。
　　其实我知道，我一直在期待着什么。我期待着老顾一个回身，再一次把桌子拍的砰砰响，指着我的鼻子对我说。
　　“老顾家没有一个孬种！”
　　我却一直没有等到。
　　我忽然很想跟他说说话，一道略显消瘦的身形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熟悉的让人难以相信，那眉眼我不可能会认错。是我，顾晟。
　　我第一次闯进了这里。毫无任何违和感，仿佛我其实一直在那里，在那棵老桑树的后面，我并不是闯了进去，只是走了出来。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喊了喊他的名字。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应我。
　　我忽然很怕，很怕他再也不会看我，再也不会应我。
　　我把手放到老顾的肩膀上，一阵晃。
　　“顾晟干啥啊！把我晃的头晕……我老啦，经不起你晃啦。”
　　“你不老，身强力壮，老顾家的男人，怎么会老哪？”
　　老顾一阵大笑震落了几片树叶。
　　“小子，长大了，学会伶牙俐齿了。”他拍了拍我的脑袋。
　　“老顾，别走，好不好？”
　　“傻孩子，我走什么啊。我一直在这儿，一直在。”你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宠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春秋几度，韶华白首。
　　老桑树的叶子落了个干净，树干光秃秃的。
　　老顾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顾晟，你该回去了。”
　　“回家嘛？”我打开了房门。
　　你轻轻的一摆手，又一次笑的那么肆无忌惮。
　　你没有变，整个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嫩绿的叶子一刹那间出现在了地面上，西风一卷，居然飘着回到了枝丫上，那棵老桑树仿佛打了个哈切，从梦里醒了过来。
　　继而世界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半晌，我的眼睛才熟悉了这片黑夜。我站在我的房间前，手握着门把，下意识地打开。
　　老顾站在我的面前。
　　“别怪你妈……她不容易的。”
　　老顾的声音开始无数次的在这个世界里绕个不停，我使劲把耳朵封住，声音却越来越响，声音并不从我的耳膜里进来，而是从我奔腾不止的血液里传进了我的耳膜。
　　忽然下起了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有点儿冷。
　　世界又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雨并不大，却不知道从哪里打进来。落到了屋顶上，水泥墙上，电视上……让我震惊的是，被雨水打到的角落居然开始慢慢地溶解，一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滩雨水，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后来，地面也溶解了，一切回归了虚无，只剩下我，和老顾。
　　老顾眯了眯眼睛。头上长出了犄角，嘴里吐出了獠牙，粗糙的大手变成了一只血爪。
　　我却并不怕他，一点都不怕。
　　后来，老顾也融化了，血红的爪子，尖锐的獠牙，全部不见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曾经以为每一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食人的魔鬼，等着你去叫醒。
　　然而，每一个人的心里也一样住着一位天使，等着你一次又一次无心的打扰。
　　即使他头上长着犄角，嘴里吐着獠牙，他也是天使，独一无二，。
　　心魔即魔，心佛即佛。
　　老顾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却又从我血液里传了出来。
　　“走吧……走罢……”
　　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顾晟，怎么了？晕了？”
　　一只温暖的小手放在了我的额头。
　　是陆恩雅，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挤满了人。
　　我瞅了瞅，唯独没有她。
　　我看了看恩雅。她今天穿着一件很欧特风格的连衣裙，手指上依然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头上戴着一个非常大的红色蝴蝶结，美的能酥进你心里。
　　我却无心观赏。
　　过了不久，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走到了我的面前。看了看表。
　　“顾正军送进来的时候，全身已经大出血……”
　　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怎么样了。”
　　医生默默地一顿。
　　“他死了。”他又看了看表。“卒于二点零四分，死于失血过度。”
　　我闭上了眼睛，身体一刹那间好似被剥离了一块，连着血，合着肉，一点一点的，以肉眼能够看的分明的速度从我的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在那么一瞬间，我并没有觉得很疼，我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老桑树立的笔挺，老顾常坐的藤椅也安然放在了门口，只是，再也寻不得老顾了。
　　几个护士把老顾推了出来，送进了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老顾是个好人啊……那时候我家里没钱，房子坏了找不着人修，老顾听说了二话没说就提着工具来了我家……”
　　“是啊……老顾心眼好的很啊……每周总要到我屋子里来陪陪我这个老妈子，给我捎点儿吃的……好人走的早啊……”
　　“老顾那漂亮媳妇哪？怎么没来哪？”
　　“嘘……别说，别吓着老顾的魂。听说老顾那漂亮媳妇去了市里，找了别的男人，估计巴不得老顾死哪……”
　　“不会吧……怪不得最近都不见她了哪……”
　　“别说了！”恩雅忽然大叫了一声，话风又一转，有些哀怨。
　　“别打扰了他了……让他好好睡吧。”
　　世界一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哭声夹着窗外的雨。
　　门忽然被打开。
　　她站在门前，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衣服被淋的很湿，紧紧贴住了她的身子。
　　她的手上提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其中一只鞋跟断了。深红色的高跟鞋上满是泥泞。
　　那双我以为成为了她骨血一部分再也脱不下来的高跟鞋被她拿在手里，扔到了一边。
　　她看着老顾，老顾也在看着他。
　　半晌，她才说话。
　　“能不能都出去……让我和老顾，单独呆会儿。”
　　人群慢慢地走出了房门。
　　只剩下我和她，还有老顾。
　　“顾晟，你也出去。”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恍惚。
　　我走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
　　“老顾……终于就剩下我们了……”
　　“我们有好久好久……没好好说话了吧……”
　　她的眼角泛起了莹光。
　　我靠在了房门上，问身边的医生：
　　“谁送老顾来的？”
　　医生指了指苏黎。
　　苏黎看着窗外的雨，恩雅站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苏黎，是谁撞了老顾？”
　　苏黎没作声。
　　我两步走到苏黎面前，紧紧盯住苏黎的眼睛。
　　“无论是谁，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
　　我对着他咆哮，一声又一声。他一言不发，眼神偏着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雪白的墙看着这个无关痛痒的世界，就是不看我。
　　他的手指紧紧缠住了恩雅。
　　我心头忽然一阵酸楚。眼泪不由自主地决堤，我泪眼婆娑地看着苏黎。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不说。”
　　“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身子一软，整个身子瘫倒在了苏黎的面前。
　　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曲唱终的梵歌。
　　苏黎看着恩雅，眼神有些犹豫，半晌收回了手，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是我。”
　　我耳朵是不是糊了？
　　“什么？”
　　“是我！开车撞了顾正军！”苏黎一声嘶吼，整座医院仿佛都在颤抖。
　　窗外响起了一阵惊雷，闪进了我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您的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