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料得年年断肠,难忆岁岁忧伤 夕阳下,两 ...
-
我想,我是一个极端而又疯狂的人。
在我短暂的17年里,我像一棵野草,生长在路边不起眼的角落。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论我,有的只是无心的踩踏与风吹雨打。坦白说,我并不畏惧那一个个黑黑的鞋印落将在我身上,即使压折了我的腰,即使让我好几天抬不起头来,我也不怨,甚至不恨。
毕竟,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作为一棵野草,你有你自己的命运,你不可能飞上天去也不可能被人采摘,被人践踏像是一种宿命,却也是一种肯定,至少,你是一株值得被人践踏的野草,你存在着,有你生存的意义,比起山谷里那遍地生长的同类,要幸运的多了。
我从不相信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低头看我,毕竟,总要有些自知之明,我长在泥泞里,也配不上天空。
可苏黎来了,他穿着华美的衣服,手里拿着把漂亮的雨伞,走过我的身边,一屁股坐到了泥泞里,为我撑起了伞。
我一直以为,人们只会在乎一朵花开的时间,何曾见得,会有那么个人细细聆听一株野草生长的瞬间。
他富有,我贫穷;他帅气,我平庸;他多情,我孤独。他和我呼吸着不同的空气,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命运翻错了日历,才把机缘搅乱的不轻。
即使卑微如草,我也有一棵野草的傲气。
你可以欺我,恼我,可以恨我,唾我,但你不能,绝对不能去动老顾分毫。
很多东西,说不出口,但它就在那里,雨打风吹,不曲也不歪。
我曾经有过无数种幻想,兴许老顾遇到了个醉酒的大汉,撞飞了老顾,开车逃逸了;兴许老顾遇到了个开着A6的二奶,转角一个不及时,把老顾撞了个正着,开车去找干爹了……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是你,苏黎,那个为我撑着伞,陪我一整个过去的你。
苏黎看着我,我却没有看他。
恩雅忽然走了过来,走到了我和苏黎中间。
“顾晟……别怪苏黎……他……”
“他怎么样?他不是故意撞了老顾?他他妈的把老顾撞死了!”
恩雅嘴巴张着好像在嘟喃着什么,不过我并听不到。
她回头看了眼苏黎,眼中写满了关切。
身上的血液忽而开始沸腾起来,脸上挂着的泪珠都被蒸发了个干净。
是他!是他!他就是凶手!
他是凶手!
他是凶手!
苏黎是凶手!
我听到了魔鬼的呢喃,声声不绝。
我拉拽着恩雅的衣服,把她一把拉到一边。手里斗大的拳头刹那间落到了苏黎的左脸上。
这一拳很重,苏黎摔了个踉跄。
苏黎站了起来。脸上没有迷茫也不曾不解。
我又迎了上去,对着苏黎的脸颊一阵拳打。
透过冰冷的拳头我仿佛听到了苏黎经络慢慢歪曲的声音,不消片刻,他的脸已经肿成了一片。
“别打了别打了……这大医院的,多不好看。”
“是啊,那个姓顾的娃别打了,那个姓苏的把你父亲送到医院也仁至义尽了,要有啥问题也该交给警察。”
身边人声鼎沸。
我其实很想听你解释,哪怕你只是挥个手,说声对不起。
但你没有,你的脸被打成了个青紫色的沙包,你仍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
你的拳头握的很紧,却怎么也甩不出来。
我一个飞脚,踢中了你的腹部,你不躲也不闪。捂着肚子就倒了下来,你雪白的衬衫上留下了一个深黑色的鞋印。
不消半刻,你又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鞋印。
“年轻人,你不能打了,住手!”身边几个大叔迎上了我,用力架住了我的双手,我挣扎着,像一只被束缚住的猛虎,脱不开身。
“年轻人,有什么问题都等警察来了再说,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是啊……年轻人。他再不是比较也送你父亲来医院了。总不是个坏人。”
我看着四周的人把我围成了一圈,他们神色各异,说着截然不同的话,我却怎么也听不到。
我只听得到。
他们是帮凶!
他们是帮凶!
他们一定是帮凶!
帮凶!帮凶!帮凶!
一声又一声,铿锵有力,就像一把锯齿,一寸一存地切入我的心里。
这没入心房的疼好似一根根细针,把我的神经一根又一根挑了开来。
我猛的一发力,双手画了个圆,挣脱了两个大叔。
我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苏黎面前,对着他青紫色的脸庞就是一肘子。
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啼哭声。
我知道,苏黎是不会哭的。
我看到了一张很精致的脸蛋,看到了梳的很整齐的波波头,新月一般弯曲的眼角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深紫色。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个子矮矮的,在人群里一站,便难觅其踪。但我却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在我即将记到苏黎的一刹那,她一个闪身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横在苏黎面前。
其实我看的分明,其实我完全可以把肘子停下来,但我,不愿意。
凭什么?凭什么全世界都保护你?凭什么全世界都关心你?凭什么你被放在掌心,生怕融了化了,凭什么老顾只能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担心伤了亦或是。
死了。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苏小倩是这样,身边这么多人是这样,连恩雅都是这样!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所以我没有停,我一定像个龇牙咧嘴的恶魔,或许无药可救。
苏小倩哭的很响,一边哭还一边留着鼻涕,她双手抱着我的裤脚,哽咽着哭喊。
“别打了……别打了……苏黎已经够惨了。”
“求求你……”她一个哽咽,气没有接上来。
“别打了……”
她使劲一缩鼻涕,鼻涕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淌下来,夹着泪,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我伫立着,心头终是一软,却也找不到任何表情来面对她。
苏黎,却坐不住了。
他的眼里闪着寒光,一把拉开苏小倩,另一只手就向我脸上甩。
动作连贯而又一气呵成,我右脸一麻,一阵钻心的疼从脸颊上传来。
窗外的雨下的更大了。
我和苏黎扭作了一团儿,在地上翻滚着,他使劲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死死地按在地上,我用力击打着他的脸颊,想把他推开。
我们两人被团团围住,却没人来拉我们,或许是我们的表情有些可怖,或许是他们知道,他们拉不开。
苏黎手里的力气一减,我闪身一推,把苏黎推到了一边,起身就朝他的脸颊上一踢,却被他把双脚牢牢抱住,一提,我便又倒了下去。
我不甘心地对着他的支撑脚用力一扫,他也倒了下来。
眼看我们又将打成一团。
我觉得我们早该打一场,我和你,顾晟和苏黎,早就该拳脚相加,分个高下。
一个俏丽的身影倏尔出现在我们中间,我看着她鲜红的指甲,略微收住了动作。
陆恩雅,连你也要来帮着他嘛?
陆恩雅宛若一个缓冲带一般站立在我们的世界里,我龇牙看着苏黎,他咧着嘴看着我。
半晌,苏黎,收了收衣服,放下了拳头。
我忽然又是一怒。
你想动手了你便动手,你想收手了你便收手,坏人都是我英雄都是你,错的都是我对的都是你。
哪怕十恶不赦,哪怕万劫不复,我也要轰轰烈烈的错一次!
我起身向前。
陆恩雅看着我,眼睛里噙着泪珠,一个闭眼,一粒珍珠淌了下来。
她也是帮凶!
她也是帮凶!!
帮凶!!帮凶!!
陆恩雅是帮凶!
我紧紧把眼睛一闭,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苏黎挺直了腰杆,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通红的看着我,像一只猛兽。
我一个跨步就要迎了上去,左脚却被什么东西轻轻贴住。
“求求你……住手吧。顾晟。”
陆恩雅抬着头,双膝跪地,眼睛含着泪看着我,双手轻轻抱住我的左脚。
我一个抬腿就能把她踢开,一个跨步就能跃到苏黎面前,一拳把他伪善的面容撕得粉碎。
但我却怎么也抬不起脚。
陆恩雅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轻轻地打在我的鞋子上。
“求你了……求你了……”
她低下了头,红色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染上了些许灰尘,像一只落入深谷的囚蝶,再也飞不起来。
她不是帮凶!她怎么可能是帮凶!
她是陆恩雅!是陆恩雅!
陆恩雅怎么可能是帮凶!
我忽然想起了她那个略有些浮夸的吻,那丛飞的没有方向的蒲公英,那个我爱的深沉的人。
她绝不是帮凶。绝对不是。
至少她,绝不可能是。
身上的力量忽然被抽离了个干净,我脚下一软,倒了下来。
我用手扶起了恩雅的脸庞,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哭的红肿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忍,她顺着我的腿了过来,轻轻抱住了我。
“顾晟……顾晟……”她在我耳边耳语我的名字,什么都不多说,只是不停地说我的名字。
我的恨,我的忿,我的不甘,我的屈辱,全部融化在了这个拥抱里,无声也无息。
哪怕我什么都没有,我还有这个你。
那种身体里的一部分被一寸一寸剥离的痛楚此刻忽然后知后觉起来,我眼前一花,哭了出来。
身旁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春雨,打进了我的心房。
“年轻人,别打了。这事儿其实不能怪他,你爸那时候在路边,一到绿灯忽然就跑到那边那个小伙子车前,小伙子一个刹车但距离太近刹不住,才把你老爸撞飞的。那时候我在街上晨跑,就站在你爸旁边,看的可清楚了。”
“是啊,然后那边的小伙子就开着车载着你爸来医院了。”
“刚才都说了好些遍了,你都没听……”
我想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冥顽不灵的人,食古不化的人,无可救药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停了。
我眨了眨眼睛,抹干了眼泪,把恩雅扶了起来。
她看着我,用手拍了拍我腿上的尘。
我扶了扶她头上的蝴蝶结。
苏黎就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出去抽根烟。”
他知道,我从不抽烟的。
我给恩雅使了个脸色,她点了点头,不舍地放开了我,又用手拉了拉我的手指。
我跟着苏黎走到了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一米夕阳洒进了我的眼眸,很温暖。
他在一层石阶上坐下,看了看我。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对不起。”
“我开车的时候看到绿灯了,就一踩油门,第一次自己开车,有点儿冲,看到人影的时候踩刹车……”
我看着他的眼眸,像一块水晶,通彻剔透。
“还是晚了。”他又吸了一口烟。
“如果你不信可以去看录像,在汶口路,我们这儿最大的一条街,有摄像的。”
“我信。”
我看着他肿胀的脸庞。
“不信你,我能信谁?”
苏黎眼睛一闭,上上的睫毛下泛着泪光。
“你小子拳头还挺硬啊,平时打小抄时候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啊,我都快担心是不是牙被你打下来了。”
“你那一脚也踢的够凶啊。老实说,是不是冲着我命门来的?”
一阵沉默。
我们都想让气氛变的轻松一些,不过我们都失败了,意料之中。
他拿出了烟盒,递了根烟给我。
“来一根?”
“不了,我不喜欢。”
他把烟收了进去,从自己嘴里把烟夹了出来,放在我的嘴唇边。
雨后的天空有种难以言喻的静谧。
我努了努嘴巴,把烟固定在了嘴里。
他自己又拿出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有点儿焦,想咳。”
“吸一口,很舒服的”
“我不抽烟。”
“那你为啥要把烟放在嘴里哪?”
“因为是你放的。”
苏黎深深地一吸气,看着远方。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纠缠到了一起,如同两个人夕红的命运。
“为什么不解释?”
苏黎没有回答。
不过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两支烟以肉眼可以望见的速度逐渐燃向了尽头。
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