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游子行，慈母心 我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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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晟？发什么呆？过来试试衣服啊？”
“顾晟？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不……没什么，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儿困。”
她把手在我额头上一放，然后手指轻轻弹了弹我的额头。
“别贫，来试试这裤子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置身在这里。极目眺望过去，是璀璨的太过夺目的吊顶，一串又一串水晶做的装饰一点一点的垂下来，像一个少女梳的老高的发髻。
这是一栋高层楼的建筑，我在底层向上看去，一层又一层，数不清楚，漫天都是漂亮的装饰和打的漂亮的广告。
这里比老顾工作的印刷厂大的太多太多了，更为奇怪的是，这里没有印刷厂里那一个个低着头的风扇呼呼作响，我却清爽的难以言喻，多一分或许会有些打哆嗦，少一分可能会有些闷，就像老顾炸的荷包蛋，有点儿嫩又带点儿焦，味道刚刚好。
我顺着她的身影走进了一家店面。
我斜着头一看，店门正中间写着一堆我不认识的英文字母，旁边挂了张比我人还大的海报。
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骑着辆摩托，在悬崖上一个回头，帅气地向着我抛了个媚眼，衣服很薄，衬出他腹部林立的突起。
这人，这摩托，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但我想，应该是极好的。
远处妈妈正在给我挑裤子，起初他想让我自己选，后来看着我在裤架前走了过来，又走了过去，然后又走了回来……
她略有些无奈的从裤架里挑了一条藏青色的长裤，抛给了我。
于是我完完全全变成了个衣架子，只是这个衣架子不太帅。她从那一片片黑压压的架子上选出衣裤，放到个小桌子上，然后那个穿的清凉的大姐姐把衣裤一件件分散开，一件件递给了我。
我看着手里的一件灰黑色衬衫，有些不知所措。
“去换衣服啊，顾晟，站着干啥！”
我看了看她，于是把上衣掀了起来脱下放到一边。
面前的大姐姐羞红了脸，大眼睛骨碌碌的在眼睛里打转，不知道如何安置。
我又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我。
她用手指了指我的正后方。
更衣间。
我脸一红，拿着衣服二话不说就跑进了更衣间。
我对穿衣一直是不怎么考究的。在学校的时候买了两套校服，一天隔着一天换一套，每天衣服里都会有种淡淡的柠檬味道，我便很心满意足了。
不在学校的时候有我大多数情况下穿老顾换下来的衣服，衣服上有时候有些油渍，裤子上会有些褶皱，不过，质量很好，经久耐穿。
这样一声不响躲进更衣间是第一次，不过我真心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商场里灯火通明，时间流逝的没有痕迹。这里有设计的精致的衣服，有让人很凉爽的空气，有闪着五颜六色灯光的霓虹，唯独没有一个钟，我的想象里，它应该规规矩矩地挂在一片雪白的墙上，可能外壳上会被漆上很漂亮的颜色和很花哨的图案，但归根结底，它就是一个钟，在那儿立着，告诉我，已经快晚上了。
我就像个木偶，在她的手边东拉西扯。
刚进商场的时候，她很小心翼翼地捂了捂肚子。
“顾晟，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再逛吧。”
我并不算太饿。我是吃了早饭来的，不比她，在桌子上留下了三根油条和一个荷包蛋，只是喝了半杯牛奶，然后面露难色，轻轻地在风里耳语。
“不是每一滴牛奶，都是特仑苏。”
我自然是听不懂的，我只当她是铁打的，钢铸的，不饿不渴。
我看了看那个大的有些离谱的吊顶。
“先逛会儿再吃吧。”我如是说。
如果回到数个小时之前，我一定会给那时的我一个响亮的巴掌。
在我记忆里，这是妈妈第一次这么奇怪。明明说肚子饿的很，还是拉着我走进了一家又一家商店，高跟鞋在擦的雪白的瓷砖上滴答滴答地作响，我都觉得累，她却好像忽然间把这一整栋大楼的内能全转变成了动能，一个人自顾自地游荡个不停。
当然，没忘记拖着我。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袋子。
“男孩子多穿点儿牛仔裤，别老穿你爸的工装裤，”她顿了顿，“丑。”
我又看了眼那个漂亮的大吊顶，下了决心。
“妈，我们去吃饭吧，不早了，我还没吃中饭哪。”
她从包里拿出个漂亮的手机。
紫红色的，显得典雅而又高贵。
一个翻盖，她的眉头微微一锁。
“逛着逛着忘了时间了，走，带你去吃牛排。”
于是我这只木偶又被她提着线，走进了一家餐厅。
服务员穿着大围裙靠了上来，笑容可掬。
“两份菲力牛排，谢谢，上快点儿，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嘴角微微一笑。
“几分熟？”
“七分”
她瞅了我一眼。
“他的八分。”
服务员挂着职业的笑容走开了。
“小孩子还是吃熟一点的好，”她又一个停顿，“安全。”
说完她走到我身边，拿起桌子上的一次性围裙，轻轻地系在我的脑后。
“左手。”
我伸出了左手，她放上了一把刀。
“右手”
我伸出了右手，她放上了一根叉子。
她走回了她的位置，走到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用手拍了拍我的围裙，露出满意的笑容。
“当心点儿，别弄脏了。”
我看了看身上雪白的衬衫，的确应该当心点儿，花了她好多钱。
“顾晟，快吃完，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儿上午带你去游乐场玩，可好玩了，下午可以去动物园看看，动物园旁边那家川菜馆还不错。”
继而，她忽然觉得有些喧宾夺主。
“顾晟，你想去哪里玩哪？妈妈都陪你。”
我顿了顿，想了很久。我想起了商场里那个漂亮的大吊顶，想起了那个红着脸的大姐姐，甚至响起了大街上的那几个红绿灯。这半天的光景走马灯般地在我眼前掠过，身上雪白的衬衫轻轻地贴在我的身上，很温暖，又很顺滑，却有种很奇怪的违和感。
这会不会是一个梦哪？我不禁问自己。我忽然有种真实的有些可怕的执妄。我更愿意现在仍然在那个奔腾的出租车车厢里，靠着母亲温暖的臂弯，听着那首不知名的歌，沉沉睡去。我更宁愿相信，我只是在这个略有些闷热的夏天，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我又看了看母亲。她闪亮的眼睛下面有着一条淡淡的黑线，嘴唇涂的略有些发紫，徒增了几分神秘感。
她没有看我，一个人低着头玩着手机。
“我想回家。”我的声音算不上有力，却字正圆腔。
她一个抬头，仿佛不敢相信。
“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想回家。”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放的很平缓。
“啪”那个紫红色的手机摔到了地上，电池甩了出来。
她默默地弯腰捡了起来，吹了吹灰尘，把电池装了回去。
牛排很合时宜的送上了餐桌，一人一份，吃的很沉默。
我用刀子在牛排上一阵切，却怎么也切不下来。
她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叉，手里轻轻地一晃，另一只手就叉起一块牛肉，送进了嘴巴里。
那个紫红色的手机很配她。
她看了看我，眼睛有点儿红。走到了我这一边，拿起了被我放下的刀叉，默默地把牛排很匀称地切成了数份，走回了座位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好像腰没有那么直挺了，走起路来有些驼。
心里一酸。
一晃眼功夫，这顿晚餐结束的有些仓促。
牛排很好吃，我却还是更喜欢老顾每天给我炸的荷包蛋。
她没有付钱，就是看着我。
“要不明天再走吧，今天住一晚。”她又顿了顿。
“当是陪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你不竖起耳朵绝不能听的清楚。这一字一句忽然就像一把小锤子，一锤一锤敲在我的心坎上。
她或许原本也是个平整的有些顽固的正方形，为了给我一个挺起腰杆的机会，她生生在自己身上打下了一个凹，留下了一个凸，夜半的时候只能一个人看着身上的累累伤痕，把血泪一个劲地向肚子里咽，清晨的时候还要盖上浓浓的妆，把自己的苦，自己的泪，留在不为人知的夜里……
或许她只是太安静，太安静。
我的眼泪很想决堤，却被我生生收住了。
我只是不住地点头，再点头。
吃完饭天空已经黑了，灰蒙蒙的天幕里下去了小雨。
她为我打起了伞。
我知道，只要有这把伞在，我绝不会被雨淋湿，无论是昨天，今天，亦或是明天。
路边有个小贩挡住了我，伸出一只黝黑的手。
“帅哥，买一个呗。”
他手里握着个粉红色的口风琴，跟块橡皮差不多大小，四键八音，很小巧地躺在他的掌心。
“两块钱，拿一个吧。”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她。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口风琴到了我手里，我把它塞进了牛仔裤的兜里。
这条裤子她最喜欢，说这条裤子深蓝的，衬的我很成熟。
我也很喜欢这条裤子，有四个裤兜还很保暖，一点也不刺激皮肤，不像学校的校裤，两边的口袋破了两个洞，把东西放进去总要掉出来；也不像老顾穿过的裤子，料子很糟，夏天的时候弄的我直痒痒。
我知道，我明天就会从这里离开，离开这里的灯红酒绿，离开这里的喧嚣烦扰，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会把自己打磨成一块凹凸有致的拼图，嵌进这座城市里。
我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总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游子行，慈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