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花自飘零水自流 我知道，我 ...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从充满湿气的被窝里爬了起来。
窗外熹微的日光透过窗缝洒了进来，我用手比划着，感受着这道光束慢慢在我身上游走。
这样一个早晨，是极好的。一片蓝天，几朵白云，干净的像清汤挂面。
我一夜没睡，尽管我无数次的在我心里架起一杆长枪，对着我自己心头，想让我自己屈服，但无奈有些东西固执的成了块儿，坚硬的很，怎么刺都刺不穿。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了苏黎，可能与我今生再无交集的男人，他一直在跑，跑的很快，我一直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我想起了那个我身后放着臭气的垃圾桶，它忽然发出一声又一声低吼，忽然成了一个无底洞，不停的想把我吸进去；我想起了初一那年第一次踢球，一个发力射门球被人抢了走，脚趾重重砸到了地面上，疼的钻心。
我其实是极想梦到市里的。妈妈说，那是一个极美极美的地方，但我想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黑不溜秋的一片，等着无数记忆去填空，去编织。
到底什么样的地方是极美极美的哪？能美的过夏夜院子里星罗密布的繁星嘛？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知道。
上午八点半，妈妈从屋子里洗漱好走了出来，在桌子上那面小镜子前坐下，用睫毛刷在脸颊上不停地摆动，我坐在她对面，眼睛盯着她。
她淡淡一笑。
“别着急，别着急，我们九点走。”
我知道，她是个守时的人，从来不迟到。
我就这么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向着脸上涂抹着什么，像个优雅的白天鹅一点一点地梳理自己的毛发。
9点整的时候，她穿了件豹纹连衣裙，头上用了个实木色的发髻把长长的头发盘了起来，脚上踩着双红色的高跟鞋，一个回身，像我伸出了手。
天哪，她真美，我一直知道她很美，但我从来没想到，她能美到这样一个地步。她就像一个雕刻的精心的艺术品，哪怕时间都不忍在她白玉般的额头上留下哪怕那么浅浅的一条。
握着她的手，略有些冷。
老顾很早就去上班了，妈妈把房门用力一关，把所有的一切一切留在了屋子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倾注了老顾一辈子精力的屋子好像震颤了一下。
一定是我的错觉。
走了不到十分钟，妈妈一个扬手叫了辆出租车，把我塞进了后座里自己也坐了进来。
“麻烦到昌平路世纪广场口，从红星路小路拐进去。”
听得出来，她轻车熟路。
“好嘞!坐稳咯！”
司机打开计价器，一个加速，车子呼啸地驶离了我的记忆。
“师傅慢点儿，我孩子晕车。”
“好类，美女你放心，稳当的很！”
出租车我很少坐，在我们这座小城里，11路是大部分人最好的选择，方便，快捷，没有燃油附加费。
我也极少见到私家车驶到我们这儿。
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到辆很美很美的车，流线型的车身，深灰色而又带有光泽的喷漆，我和一大群人围看了很久。
不久，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彪形大汉把我们赶到一边，一个穿银灰色衣服的大叔坐进了驾驶席，打开了后座车门。
然后苏黎钻了进去，那时候我还跟他不熟，那时候他总喜欢戴副墨镜，钻进车门后还探出头看了看四周，打了个手势后示意出发。
BMW，在我的记忆里凝固了很久。
想着想着，我忽然越来越困，整晚未眠的疲劳感在那么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我觉得头好沉好沉，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顽皮地打架……
借着最后一点儿力量我向后视窗看了过去，我看到了城里那座标志性的印刷厂，钢筋铁骨的设计，磅礴而自大，藐视着整座孤城。
老顾就在那里面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渐渐的，印刷厂越来越远，从一座辉煌的宫殿慢慢成了一个小点，我眯起眼睛拼命想再把它看清楚，一个眨眼，却永远失去了目标。
我忽然很怕，这个点有点儿后悔昨天所做的决定。或许我该选择买台游戏机或者去老顾的印刷厂转一圈，然后躲过无数的视线钻进印刷厂底下的防空洞……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渐渐充满了我的身躯，一个寒战我才意识到，我十六年兵荒马乱的青春里，印刷厂是我的终点，我无数次想在这个终点后面寻找更多的终点，但我都没有，而此时此刻，在这个空气有些浑浊的车厢里，我越界了，第一次，越界了。
而其实我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用做，像一场梦，却醒不来。
我就像一叶扁舟，从波澜不惊的湖泊里刷拉一声奔向了大海。
我颤抖地钻进了妈妈的臂弯，妈妈看了我一眼，坐的斜了一点儿，让我躺的更舒服。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让我更想睡觉。
“睡吧，一觉起来，就到了。”
电台里传来一首陌生的歌。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
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
我总是在这里盼望你，
天空中虽然飘着雨，
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不经意间正中了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我慢慢合上了双眼，周围的喇叭声和略有些炎热的空气都不那么重要了，我的眼前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像一片海，看不到尽头。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好像只有那么短短数秒，我的回笼觉就结束了。
眼前浮现出妈妈微笑的脸庞，她在车门外向我伸出了手。
我跨出了车门，阳光很烈，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过了半晌，我才睁开了眼睛，我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
柏油路面被打扫的很干净，四周衣着光鲜的人们形色匆匆，眼前一栋栋几十层的高楼仿佛从土地里直接长了出来，屹立在了这个世界，红绿灯闪花了我的眼……
五光十色的世界里，只有我格格不入，像个小丑。
我想起了老顾工作的印刷厂，想起了我十五年来的终点，咧嘴一笑，多么愚不可及。
我看了看妈妈，她正在一边打着电话，神情有些淡然，又有些愉悦。
我惊觉。
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她就仿佛是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一块走丢的拼图，一到时间就那么慢慢地嵌了进去，与这座巨大的高楼大厦结合，与这被扫的一尘不染的柏油路面结合，与这个世界结合。
连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缝隙都没有。
我忽然有种错觉，她属于这里，属于这个没有我，没有老顾，五光十色的世界，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挺起胸膛，迈开步子，向前走。
她脚上那双深红色的高跟鞋仿佛从她白藕般的玉足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连着血，连着肉，再也脱不下来。
“发什么呆哪？走了。去给你买几件衣服。”
我伸出了双手，却被这座城市刺的很痛。
我知道，我是一个正方形，平平整整，没有那些美丽动人的曲线，没有那一个个俏丽可爱的小凹凸，无论我多么拼命地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也只能碰的遍体鳞伤。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