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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踟蹰江湖两相忘(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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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时分,弦知音为赴前约,亲临学海。学海之门缓缓开启,轻烟袅袅,清圣之气飘然相迎。
“射部执令东方羿。”
“乐部执令月灵犀,恭迎教统回归!”
“两位执令不用多礼,进入再说!”
“教统,请!”
“我等已齐备礼乐,设下学宴,为教统接风洗尘!”
“贫僧淡泊已久,俗礼可免,诸位好意心领,嗯?为何不见其他几位执令?”
月灵犀一番好意,弦知音却是婉拒,言下似有要紧之事,一心只问众人何在。
“礼执令有要事在身,不克前来。其他几位执令在内中等候,教统可要传唤。”
“不急,此次我回归,一来是为神州动乱之事,二来是为学海今后之事。”
“嗯?教统的意思是?”
“不急,待明日召传众人,贫僧再行宣布!”
十年离散,却是道不同路已殊;一朝再会,只为培育恩师徒情。
“乐执令月灵犀,见过教统。”
“灵犀,你不用这么拘束。”
“导师回到学海,便当分出尊卑,这是礼数。”
“礼数,对你真当如此重要吗?”
“唉,必要的礼数不可少。”
“单纯的闲谈,无须计较身份,何况贫僧已在方外,身份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导师……”
“很多年了,记得当年射执令抱你回来时,你尚在襁褓之中。拜入我门下之时,犹是懵懂孩童。如今时光飞逝,就连你初登执令之位时的那份青葱,也已经寻不得,看不见了。如今的你,已稳坐执令之位,洞悉人情世故,学海诸事,信手捏来。”
“养父的恩情,导师的照顾,灵犀感怀于心!”
“哈,你这样讲,倒会令人误会贫僧对你存私了,你今天的地位实为你个人的努力与成就。”
“导师对学子的照顾,学海皆知道,灵犀还记得导师未出家之前,时常巡察各部,对学子殷勤指点。导师出家之后,群情哗然,至今仍为学海一大迷案。”
“哈,贫僧只是看透了。过往的执着,不过是一份痴念而已。”
“看透,虽是简单两字,却是艰难啊。导师难得归来,单独传唤灵犀所为何事?”
一番闲谈,月灵犀感受弦知音话外之音,不想将此种情怀扩散,转而换了话题。
“哈,灵犀真乃有心人。近期神州大乱,灾民流离,伤亡百万,遍布千里,我知学海方针旨在教化人心,扶危救难,为何当此关键时刻学海仍无动静?”
“其实为了此事,射执令和我,也同礼执令有过争辩。”
“喔……”
“当时我乐部、随同射部、书部提议援助救灾,而礼执令则言孽角凶案首要,当以学海声誉为先。再说,六部动员是大事,除非是太学主或者教统下令,否则不宜自作主张。”
“哦,那太学主怎么说?”
“太学主闭关已久,根本见不到人。而礼执令认为此事无须惊动太学主所以未向上呈送。”
“嗯。”
“文书上呈必需经过礼部,礼执令坚持不上呈,我们也无可奈何。再则孽角一案确实惊动学海上下,故而救灾一事,迟迟拖延。”
“既然如此,我现在要学海协助救灾,由礼部统筹,射部负责援救,数部负责重建灾区,书部负责物资,御部负责运输,而乐部则负责救治受伤的灾民。”
“这……由礼部统筹,但礼执令未必赞成救灾。”
“无妨,这是本教统所下的学旨,交付礼部,同时也请太史侯前来与我一会。”
“嗯,灵犀明白了,导师,我先去了。”
无筝琴再奏清音,七孔箫难续前缘。
“记得,我们曾经多次一同出游,我抚琴,你鸣箫,射执令纵声和歌。”弦知音停指再言,“很久了,我们三人不曾再这样的聚会了。”
“哈,很久以前,我就听不见你的琴声了;很久以前,我也不想再听到你的琴声。”
“唉……”
弦知音无奈一叹,太史侯再宣不满。
“弃儒从佛,抛弃经人济世的学问,而去寻求那缥缈不可知的神佛之道。你的抉择,让人不能理解。”
“贫僧只想了解自己的天命。”
“哼,与其追求不可捉摸的天命,我更相信自己手中所掌握的未来。”
“贫僧这次回到学海无涯,是要做一个了结。”
弦知音起身再叙,太史侯犹是不予正眼。
“我将辞去学海无涯教统之位,三个月后,将再次举行六部公选。由六部执令、师首共十二人遴选,投出担任教统之职之人。”
“嗯?”
“看你摸样,你仍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哼,当年六部公选,十一比一的投票结果,成了我难以洗刷的污名!”
一提起当年之事,太史侯怒上眉头。
“唉,你以为当年是我选了你?”
“哈,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投了自己一票。以为我这名不知量力的蠢辈,要与如同日月一般的你争辉。真论学艺修养,当年由你担任教统,我心服口服。”太史侯话音一转,“但是,你所投的这一票,是对我的怜悯,或是同情,你自己知道!”
“唉,我并不这样认为……”
“但这一票,在学海中耳语传送,引为笑谈,更让我受尽冷眼!你的好意,我点滴在心!”
话中尽是讥讽之意,前尘往事翻起太史侯心中怨恨。
“自此之后,你、我、射执令,便渐行渐远……”
“你已是高高在上的教统,何必在乎这区区小事呢?”
弦知音无奈,唯有转换话题,再议当下。
“我卸任之后,六部之中,唯有你和射执令,是具有参选资格的人。但依据还学范规,我作为卸任教统,仍有一项权利!”
太史侯听说外话音,直口反问。
“你要破格推举?”
“嗯。依据学规,我卸任之后,可在六部执令之外,另行拔擢一名年资不足,但品学、资质皆可胜任的优秀学子,参与六部公选。”
“哼,你可知受推举之人,必须有极大的功劳,极高的品行,更要有超凡的资质和能力,另外还需太学主的批准,方可参与六部公选。放眼学海,你能举荐谁?”
“哈,尚未到公布的时机。但贫僧所推荐的人,绝对符合条件。”
太史侯处处施压,弦知音步步不让。
“哼,自我与你同入学海以来,你永远都是独占鳌头,我始终屈居第二。弦知音,你压了我多年仍不够,到了最后,你还是不肯让我出头吗?”
“哈,如果我劝你放弃这次六部公选,你愿意吗?”
“哈哈哈,六部公选是资历一到,便具备资格。”太史侯狂笑一声,似有反难,“你倒说说,要我如何放弃呢?”
“很简单!你可以辞去教职,离开学海!”
“你!……教统,你欺人太甚也该有个底限!”
“唉,此次救灾,有劳礼执令费心了。”
弦知音感觉气氛不对,适时转移话题,只是太史侯纠缠不放。
“你推举的人,到底是谁?”
“名单我已送呈太学主手上。”弦知音不愿过多纠缠,再换话题,“另外一事,我本不想说出,但考虑再三,还是告诉你。”
“什么事情?”
“太学主也有意求去,甚至可能快我一步。所以这次所遴选的教统,很有可能就是新一任的太学主。”
“嗯?我知晓了,若无它事,我先告辞。”
一席对话,已多误会,弦知音望着太史侯离去背影,唯有轻叹。
“唉,贤弟啊,当年那一票,确实不是我投……”
水深水浅,自是庸人不得识;是真是假,已非眼前圣贤书。
学海耳语,关心的不仅仅是流言,更有权术种种。
“你听说了吗?听说教统已经回到学海,而且传下学旨要众学生协助救灾。”
“救危扶困,理所当然,礼执令当初挡下救灾之事,而一心只求孽角一案,我也深感疑惑。”
“我说你们真正是嫩的,看不到事情背后真相,怪便怪首倡救灾之人是射执令。”
众学子耳语之际,留万年忽来显摆。
“哈,我们又不是你,万年留级生。”
“啊,啊,我这叫勤学不倦,时常保持学习的心情。我是真舍不得离开学海这个好地方,才年年让自己挂科。”
“好了,讲重点,为什么礼部要阻止救灾”
“你们想,救灾若成定论,是谁领导,又是谁的功劳?”留万年一副得意样,卖个关子,看着众人一脸不解,而后解释,“自然是射执令!”
“那很正常,又有什么关系?”
“唉,我就说你们嫩,你们还不承认。自教统出家之后,便有传言他要辞去教统之位,到时就要进行六部公选,在这个关键时刻,礼执令怎能让射执令得功。所以,他一方面要压下救灾方案,一方面要大肆渲染孽角一案。这一来一去,一得一失之间,谁更有优势?”
“哦,原来如此!”
“不过,台面上看来如此,其实内中,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哦?”
“扶危助困是公心,而孽角一案是小义。礼执令纵使如此决定,也已经在大道之路上,失了一份大义。再则,孽角案件搞到如今摸样,礼执令得不偿失咯。”
“那如此说来,反而是不作为更好了?”
“嗯!所以教统也十分高明,他听从射执令的建议,由礼执令进行统筹,那是双方均分了这份功劳,都没怨言。”
“嗯嗯,教统果然是经过大风浪的人,莫怪!”
众人耳语窃窃,东方羿缓缓而来。
“留万年,我记得今年是你重修礼规之年,怎么,你闲来无事,不用在礼部进修吗?”
“见过射执令。是这样,礼执令忙于统筹救灾事务,命我们自行领悟五经,所以是自修自习。”
“哈,既然如此,随我前往射部,清点救灾物资。”
“呃……”
“随我来吧。”
一路行,一路不语,只是前往的路不是射部,而是僻静所在。
“留万年,交付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射执令,我办事你尽管放心。倒是执令不可忘记,事成之后给予我的承诺。”
“哈,先把事情办好吧。你说的要求,我会考虑。”
“嗯。如无其它,我先走了。”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咳咳咳。”
月灵犀独立风中,不禁一阵急咳。忽感背身一暖,回眼相望,却是饶悲风正为她披衣上肩。
“是你?悲风。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看我……”
“哈,你当真以为我是傻人嘛。你的身体初愈,又要忙于救灾之事,我真担心你操劳过度,今日不请自来,特来关切,你可不准赶我走。”
“我没事,多谢关怀。”
月灵犀用手紧了紧披风,犹是感恩一笑。饶悲风心内舒然,犹是轻搂佳人。
“身体或许无碍,但心上的伤痕呢?也许他的存在注定带来伤害。”
“且勿这么说,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要说错,错的只有我。”
“他当年自愿求去,不仅在数部乃至整个学海掀起风波,对你而言也不是结束,而是永无止境的煎熬开端。如果我早一刻退出,或许能让你好受一些。怪我,始终没能懂你,却让自己的爱,成了你无法负担的亏欠。如果这一刻,你初心不变,我会退出,我还是会像当初那样,真心的祝福你们。”
“悲风……你又想多了,我心中所想并非是你所想的这般。”
“不是我多想,而是你多思。你不用管我,是我坚持等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害怕会伤害我,我也是一个很坚强的人。”饶悲风紧了紧月灵犀有点微颤的身躯,安心之语再出,“相思磨人,这种苦涩的滋味我同样体会甚深。”
“悲风,我一直都没有看错,你适合更好的女子。”
“灵犀,我只相信人心可变,世事无绝对。我早就说过,在我心中,你才是最好的女子。”
“我明白。只怕你未变,而我却早已改变。你为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两难。”
“若真如此,那我现在就放手,从此离你远远,不再刻意亲近。”饶悲风一推手,看着月灵犀一脸失落,“这样的距离,可以吗?我说过,无须考虑我的感受,做你自己想要的决定。在我心中,只想看到你快乐你开心,你明白吗?”
“嗯……”
“对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我现在的心好乱,我除了忙于公务,我实在不敢让自己去面对这个问题。”
“那我问你,在你心中,抛开一切种种,我喜欢的人是谁?”
“悲风,你这样的问题很不实际。人活在当下,我又如何抛得开身外种种。我、我现在已经无法深思这个问题了……”
“灵犀,永远为别人设想,有时候非是好事。”
“悲风……”
“失了初心、勉强自己,给自己冠以世俗的理由,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饶悲风重新近身,抱住了月灵犀,很紧很紧。
“不需要记得我,也不需要亏欠我,我输得起……做自己的决定,嫁自己想嫁的人吧。”
饶悲风终于还是放开了月灵犀,转身告辞。
“悲风!”
“哈,乐执令别这样,我们终究还是朋友,也是同袍。”
任由月灵犀追过来从背后抱着自己,饶悲风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说着,缓缓拉开腰间双手。
“悲风,对不起,对不起……”
“哈,救灾事务繁忙,乐执令不可如此伤神,保重。”
迈出的脚步,终究不再回头。生怕一转身,会动摇了自己的决心。
初更夜静,珠帘不动,今夜无风,唯有伊人红妆。
“灵儿,忙了一天,还不去卸妆梳洗?”
“义父。”
东方羿看着月灵犀在碧玉亭外发呆,禁不住近身慰问。
“灵儿,看你如此出神,不知你在想什么?可否讲于为父一听?”
“无,没什么,我只是在看这座碧玉亭。”
“喔?”
“水晶乐府代代相传,唯有碧玉亭始终没变。一帘相隔,隔去青春繁华,将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在亭中,是我熟悉的视线,清楚窥见外在一切;但站在这里看过去,亭中却是一片朦胧,不可捉摸,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当他站在此地,也会有同样的心情吗?”
月灵犀话中无奈,东方羿搂女在怀。
“当年,你们都做了选择。现在想来,你是否觉得后悔?”
“当年的选择,或许是当时最好的安排。”
“傻灵儿,待公选大事底定,你就可以去完成你多年的心愿。”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就是看义父顺利当选,接任教统。”
“唉,每一个父亲的愿望,都是看到子女的幸福。灵儿,义父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我已经让他等了许久,这份感情,连我自己都已经没有把握……唉,也许,我们是有缘无分,又或许,我们是有份无缘。”
“哈,无论是谁,我相信你们之间的那份默契。我也相信无论你选谁,另外一人都会理解。”
“嗯。”
东方羿感受月灵犀心情难以平息,犹是换了一个话题。
“说起来,是义父私心,不该让你在学海蹉跎了数年,耽误了红颜岁月。”
“义父,请别这么说。养育之恩,深恩难报,为学海奉献,是灵儿心甘情愿。”
“若能卸下这身宫装,回归初心,不再受外在束缚牵制,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嗯,希望双宿双飞,不止是一场美梦。”
父女谈心切切,一舒情怀。临别之际,东方羿不忘再加关怀。
“灵儿,最近忙于救灾,身体自己注意。这是义父自为你煎熬的补汤,勿忘了喝。”
“嗯,多谢义父。”
东方羿看着时间不早,不再逗留,辞别女儿而回。
珠帘不改,人影犹存。
月灵犀回屋更衣,一番梳洗。喝完补汤,忽然心血来潮,再回碧玉亭,竟是起笔挥毫,浓墨染宣。
静心所致,忘情无物。
月灵犀已然不知笔下所书为何,只是洁白宣纸之下,赫然莫名三字,“怜——照——影!”(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