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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踟蹰江湖两相忘(四) ...

  •   水晶帘动玉亭门,雅乐随风处处闻。一曲断弦殇远客,红颜已是江湖人。
      月灵犀忽感一阵心悸,指尖失了分寸,琴弦应声而断。
      “灵儿,你伤体初愈,一大早就在这里弹这些伤感的曲子,为父听了实在心中不舍。”
      “义父,怎会是你,你怎么有空来我乐部?”
      听着亭外东方羿的关切之声,月灵犀暂收惆怅情绪,出亭相迎。
      “哈哈,难道就只准你去射部看我,就不让我来乐部看你?”东方羿上前一步,搭一手,助月灵犀提裙下台阶,“这么多年,看你还是如此,想必这雍容宫装当真不适合你。”
      “让义父见笑了。宫装虽显繁重,但这份担当,灵儿还是经得起。”
      “傻灵儿,什么时候你能真正为自己选择一次?”
      “义父,自此如今,灵儿的选择从来都没有违背过自己的初心。”
      “哈,都说女大不中留,如今的你,似乎除了公事、家事,已经和我没有心事可说了。”
      “义父,我……”
      “义父不是责怪你。义父只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义父的肩膀才是你最坚固的依靠。就算外在风冷雨急,义父永远为你守着最后的家,也是最初的家。”
      “义父……”
      月灵犀的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年的画面,那些刻意被自己深埋心底的记忆……
      “义父,义父,这是什么?”
      “这是骏马,奔驰的骏马。”
      “义父,义父,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啊,是在骑马。”
      “骑马?义父,义父,灵儿也想骑马。”
      “这……”
      “……嘻嘻,驾驾,义父义父,再快点,灵儿也有大马骑了……驾驾……”
      时间总是那么无情,它能让人渐渐长大,变得知书达理,但它也可以让人,慢慢消磨那份最美好的记忆……
      “啊~~义父,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对不起,灵儿,对不起!”
      “义父,灵儿没有怪你,只是灵儿现在已经长大了……”
      “义父明白,义父下次一定敲门……”
      在月灵犀的记忆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东方羿脸上的落寞。
      “灵儿,你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起,月灵犀已经靠在了东方羿的怀里,宛如当年一样,怎么蹭都要做个小小的拖油瓶,甩都甩不掉。
      “义父……没,没什么。”月灵犀恍然之间惊醒,才发现自己失态,赶紧离开东方羿,转而换了话题,“灵儿只是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孽角,让他无端杀害学海门生,又究竟有何目的?”
      “灵儿。”东方羿神色严谨,“孽角本就非常人,嗜杀本性难改。或许背后煽动一说,只是托辞。我倒是以为,你目前应该静养身体,六部公审之事,不急。”
      “义父,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最近诸事颇多蹊跷,只是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原因。”
      “好了,傻灵儿。不要想这么多,先养好身体要紧。记得按时吃药,早睡晚起,公文信件也不必事事躬亲,义父可不想见到一个病怏怏的乐执令。”
      “嗯,灵儿记下了。”
      东方羿一番交代,月灵犀多做感恩。父女之间难得畅言,尽显天伦。

      不觉时光流转,已是日上三竿。
      “报,禀告执令……”
      “嗯?何事慌张,你又如何知晓我在此地?”
      射部管事急急来报,东方羿一脸狐疑。
      “属下去射部寻不得执令,想必执令或在此间,故而前来。”
      “哦,何事需要如此焦虑!”
      “启禀执令,孽角脱逃了!”
      一语平地起波澜,未曾多享片刻温情,竟是变故横生。
      “怎有可能?”
      “千真万确!据礼部传来消息,学海之内有人暗通孽角,不仅破了机关阵法,私纵孽角,还悉数杀害射部调派看守地牢的学子。眼下,礼执令已传令追凶。”
      “这……义父。”
      月灵犀闻之,尤为震惊。但见东方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昔日慈善面容尽乃怒气。
      “孽角!杀我学子,这笔账,老夫不会善摆甘休!”
      “义父,灵儿尚有疑问。”月灵犀少刻沉淀心情,断言而出,“且不论孽角周身机关阵法,单凭孽角自身伤势,亦是无可能杀人越狱。我以为学海之内,必有同伙……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史波浪所说是真,果然是学海之内有人煽动孽角。如今六部公审在即,怕是露了马脚,故而杀人纵犯!”
      “灵儿你说的有理。”东方羿已然起身,“无论如何,我要亲自将他擒回。门生之死,爱女之伤,东方羿绝不容他!”
      “义父……”
      “灵儿你放心,为父这把老骨头,还真能打呢。”东方羿别过月灵犀,“乖乖静养,等为父消息。”

      荒野无人,战端起得莫名,杀意逼得不留一丝余地。
      “曲怀觞,今日你该命丧于此,别怨我!喝~~穷之野!”
      “唉,无奈……败刀合剑染血河!”
      各自施威,邪功对击,孽角身有隐伤,呕血跪地。
      “嗯?……”
      曲怀觞心念一思,移步近身,出掌赞功。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你不杀我,而我要杀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哈,我不是要救你,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曲怀觞话中洞悉孽角心思,步步紧逼。
      “真相?哈哈哈,你要的真相,我无能为力!”
      “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勉强。但是我知道,凭你这副伤躯,是根本无法独自脱逃。你能来杀我,至少我已知道,学海之中必有内鬼!”
      “就算知道有人助我,你又能如何?”
      “哈,你承认了!”曲怀觞似乎胸有成竹,话语再逼,“只要你承认有人助你,那我就不难猜出此人是谁?”
      “嗯?”
      “地牢看守森严,一般人不得接近。守护学子悉数射部精英,纵然有心人欲施救,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再说,能够破去你周身束缚,无一定修为根基,根本不可能。所以这个人,身份一定不简单,修为也一定真高!”
      “哈,你到底想说什么?”
      “机关是御执令设下,阵法是数执令设下,灵元锁是礼执令手段,所以此三人,不可能!”
      “嗯……”
      “乐执令伤体初愈,而且又是当初擒你之人,更加不可能!至于剩下的人,我再做一番推论,也就不难得知是谁了。”
      “哈哈哈,好个北窗伏龙。只可惜,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推断,我并未承认什么!”
      曲怀觞一番推论,虽未言明,但孽角已然心中有数。
      “你不承认无妨,我再带你回去,让你在六部公审堂上说个清清楚楚!”
      “不可能!我宁愿死,也不跟你回去。”
      孽角推开曲怀觞,谢绝救助,坚定的眼神犹是无奈。
      “败在你手,我无遗憾。你要杀便杀,我是不会跟你回去!”
      “嗯?你在担心史波浪吗?”
      “哼,就算是,又如何?那也不关你事!”
      “如果我有办法保护他,你能说出事情的真相吗?”
      “这……”

      沉默相对,各有心思。或许学海暗流,将在一夕揭晓。
      忽然,四下杀声骤起,人潮涌动。
      “围起来,抓回去!”
      “果然是你,曲怀觞!”
      杀气逼人,来者不善!
      “嗯,是你!”
      “是我,让你惊讶了吗?”
      “我早该想到……”
      “是啊,我也早该想到,你就是利用灵儿情谊的幕后元凶。”
      虽是老练,却非老弱。稳健的步伐,不移的杀意,眼前所见,正是曲怀觞赞功孽角之景。
      “曲怀觞,灵儿为你多有牺牲,没想到你果真是孽角一伙,事实摆在眼前,你真是让我愤怒!”东方羿驭日神弓在手,不容一丝狡辩。
      “唉……这……”曲怀觞有口难辨。
      “来人,将人带回去!”章少辅一声令下,众刑司上前拿人。
      “哈哈哈,学海无涯,果真有意思!”不料孽角一声爆喝,伤体邪源再聚,“生带角,死受罪,命中决杀!喝~~正邪同灭天地俱混!”
      “哼,负隅顽抗,死来!紫阳初升照日天东!”
      “不可啊……”
      曲怀觞阻之不及,孽角已然催功而出!
      “呃~~”
      狂野之声荡于荒野,倒下的身躯,带走不曾说出的秘密,唯留下最后的心愿。
      “曲怀觞,记住你的话……帮我、帮我照顾史波……浪……”
      曲怀觞双拳紧握,强忍心思。
      “孽角有罪,尚不及判,何故杀之?”
      “礼执令有命,格杀勿论!”东方羿未曾说话,章少辅已经宣告礼部决定。
      “曲怀觞,给你一个机会,回去交代一切,认罪或可求得一命!”东方羿眼中杀气不减,“看在灵儿面上,我可以保你周全。”
      “哈,可笑。莫须有的罪名,你当我曲怀觞是那种随意被摆弄的人吗?”
      “你想反抗?”
      “那又如何?”
      “哼,如果这样,结果如此!”
      东方羿扬手一指孽角尸体,似有警告。
      “那就让我领教,射执令的驭日神弓!”
      “唉,无奈,竖子不可教!你当真辜负了灵儿一片心意!”

      宫装雍容,掩不住步履焦急。伤体初愈,顾不得心念坚定。
      “太史伯伯,此事可当真?”
      “灵犀,你来做什么?事到如今,真相只会让你伤心。”
      “怀觞不是那种人,我相信他!”
      “我也希望不是,但是很多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太史侯扶一把月灵犀,将她落座,开口解释。
      “且不说地牢森严,旦说机关阵法,唯有他曲怀觞,有这个能力破除。再则,孽角脱逃之前,只有他进过地牢。我已查看现场,射部学子皆是一招毙命,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
      “嗯?”
      “就是众人必定熟悉此人,不做防范!曲怀觞六艺精通,颇熟人面,要出手当真不难!”
      “这……”
      “灵犀,我知道你心情。”太史侯话中关切,“我知晓你和他之间过往情谊匪浅,但人心善变,十年江湖,谁又能保证曲怀觞还是当年的曲怀觞。正道之上,沽名钓誉之辈甚多,有多少人盛名之下,其实龌蹉不堪。当年他在学海,已是多有逾越行为,如今做出此事,我也不以为奇!”
      “太史伯伯……”
      “灵犀,你不要再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总之这件事情,我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回去吧,你的身体尚需休息,伯伯我可不想见到你一副病怏怏的摸样,这可一点都不像我心中的灵犀了。”
      太史侯决心已定,月灵犀无法多言。

      两难选择,有口难辩。曲怀觞心绪万千,却是道不尽说不明的无奈。
      “唉,无奈啊!”
      一声无奈,曲怀觞再无犹豫,转眼之间功体全开,再无保留。
      “住手!”
      忽然天外飞来一掌,随即一条人影缓缓现身。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吾自生来不蔽体,摘下云霓作僧衣。”
      “嗯,是……”
      “教…教统!”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学海无涯教统,弦知音。
      “属下参见教统!”
      “参见教统!”
      弦知音手一摆,并无还礼,口中语气淡然,比之过往更胜淡泊。
      “贫僧已经出家,教统不过是过往身份,俗礼可免!”弦知音转过话题,“孽角之事到此为止,曲怀觞由我作保,我相信他的人格。请射执令回去转告六部,就说此事,由我承担。”
      “这……”
      “另外,不日之后,我当重回学海,有要事宣布。”弦知音取出随身金令,“此物,作为凭据,也好射执令回去有个说辞。”
      “好吧,既然教统作保,我想曲怀觞之事或许真有其他原因。那如此,我等先回去了。”
      东方羿领着礼部一干人员安心而回,剩下曲怀觞伫立原地,看着弦知音的打扮,不免心生好奇。
      只见弦知音身穿云霓袈裟,手持黄金钵,胸挂七彩霞琅,足踏日月鞋,身背无筝琴,斯文俊雅,贵气逼人。
      “教统,十年未见,你这是……”
      “施主,贫僧已经出家,教统这个称呼,已经成为过去。”
      “哦?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
      “请说,不用客气。”
      “大师当年既是学海之首,为何今日如此决心?”
      “哈,施主,你执着了。”
      “嗯?”
      “如果施主不介意,就陪贫僧走一程吧。”
      曲怀觞似有所悟,不再多言,只是静随弦知音身后,一路行去。

      妙音再聆,童趣犹生。
      “啊,这个地方真美,还有这么好听的音乐。”
      “执令,史波浪带到!”
      “史波浪,可记得我吗?”
      “是大姐姐,啊,应该称呼执令才对”
      史波浪童性纯真,却也懂事异常。
      “哈,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非是学海门生,不用拘礼,我名月灵犀。”
      “啊,真好听的名字。月姐姐,你的模样差点让我认不出来了。”
      “学海之外,华服偶有不便,你之前所见是我轻装打扮。”
      “想不到武功棒棒的月姐姐,竟然就是这里的执令大人,太好了,义父一定有救,月姐姐,义父什么时候可以被放出来?”
      月灵犀蛾眉一皱,原本想说的话,硬是不忍出口。只是想到史波浪和孽角再无相见之日,终也不忍欺骗。
      “史波浪,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如果我说,孽角要被关在学海一辈子,一辈子都不准让你探望,你信吗?”
      “一辈子……”
      “嗯,孽角犯错理当赎罪,否则如何对枉死之人交代呢?”
      “可是义父,若是一辈子被关,一定会很寂寞,我求月姐姐,让我最后见一次义父……”
      “史波浪,你说的我明白。我知道你舍不得你义父,只是这一面相见,只会让他更加心不安,而你,终究会有第二面的念头,所以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月姐姐,我求你,哪怕让我远远一望,也可以!”
      “……”
      “月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义父他……”
      “……”
      “义父!义父不是被关起来了,义父一定已经……”
      “史波浪,我没有做到我的承诺,我对不起你!”
      月灵犀不再隐瞒,伸出的双臂将史波浪微颤的身躯搂近怀里,似有无尽歉意。
      只是坚强的孩童,却不曾有泪,反而是最安静的言语。
      “月姐姐,我不会怪你,是我奢求了……”
      “小小年纪,如此变故,难为你了!”
      “月姐姐,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我一定做到!”
      “我…我想回家。”
      “回家?”
      “嗯。以前跟着义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如今义父不在了,我想回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咯。”
      “好吧。如果你要回家,我可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啦,月姐姐,我的家离这里很远很远呢。”
      “你孤身一人,我更加不放心,稍等一下,我去更衣,然后送你回家。”
      “这……好吧。”

      一路行来,一路寥然,只言片语,只是道不尽的心事。
      “月姐姐,你就送我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不用送你到门口吗?”
      “不用啦,我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你外出这么久,家里你不会责备你吗?”
      “不会啦,我娘很疼我的。”
      “真是个很乖的孩子。有机会,我很欢迎你来学海无涯找我,到时候我再弹琴给你听,好吗?”
      “嗯,我知道,多谢月姐姐。”
      “那再会了。”
      “月姐姐再会。”
      异常的离别,月灵犀总感觉怪异。
      如果有家,为何会跟随义父许久;如果有家,为何不让自己送至门前。
      丧父之痛,小小孩童,为何竟是如此淡然。
      “史波浪!”
      月灵犀忽有所悟,当下脚步回转。
      急急而奔,顾不得伤体初愈,再提内元,势要追回无辜性命。
      斜阳已西,高崖危立。
      史波浪面临落日之处,眼中落下压抑已久的泪水。
      “义父,我不会让你孤单,我来陪你……”
      眼一闭,身一委,张开的四肢,迎着身下嗖嗖寒风,再无牵挂。
      “史波浪!”
      踉跄的身形犹是慢了一步,月灵犀脑中无尽悔意,只怪当初自己天真。
      “对不起,史波浪,姐姐对不起你……”

      “哈哈哈,死的好,死的好!”
      望崖追悔的月灵犀,又怎知暗处竟是最为嚣张的得意。(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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