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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踟蹰江湖两相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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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冷夜,昏灯不眠人。
“执令,孽角已经收监,为何心事重重?”
“不知为何,我总觉心神不安。”太史侯案卷在手,疑乱横生,“如果史波浪所言事实,那究竟是何人幕后煽动,能让黑狗兄杀性再开?而这一切,目的又何在?为何要针对我学海无涯无辜学子?”
“执令,你想太多了,或许是史波浪一心想为其父开脱,信口胡编。”
“小小孩童,眼中天性,我相信我的判断。”太史侯明察秋毫,只是事态不明,暂无定论,“哦,对了,史波浪暂且留在礼部,你等好生照顾,不可让他受了委屈。”
“属下遵命。”
“另外,乐执令伤势如何?”
“这个,属下不清楚。适才乐执令擒拿孽角,我等观之并无大碍,谁料此后竟会如此……”
“此事不怪你等,我相信数执令有办法让她康复。”太史侯案卷落桌,稍感困顿,“忙碌了一天,你等也该休息了。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接近孽角,待乐执令康复,再开六部公审。”
“遵命!”
问郎君,轻叹为谁,冰月凝眉夜不寐;问郎君,千手如来,东风吹落痴人泪。
“怎会,怎会这样!”
饶悲风疾指如风,再施导元归位,却不料月灵犀身上紊乱气息,竟是导也不得,散也不能。一时情急,竟是眼中带泪。
月灵犀五指紧扣饶悲风之手,指尖冰冷霎时刺心而痛。饶悲风不愿放弃,强行推功。
“怀……觞……”
“灵犀,你说什么?”
轻喃模糊的呓语,听不清究竟为何,饶悲风附耳再听。
“怀…怀觞……”
一丝意识尚存,挣扎启口的人名,竟是心中最为不愿听闻两字。
“灵犀,是我,是我……”
“悲风……带我……怀……觞……”
生死攸关,眼前人心中牵挂,竟然不是自己。那当初一句“嫁你”,又是为何?
饶悲风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原来那一句“嫁你”,不过是十年相守换得一份恩情。
“原来,十年相守,竟让你负担至此……”饶悲风再添心思,“或许那一句喜欢他,才是你最初的心念。好吧,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可怜楼上月徘徊,夜半凭栏,寒躯饮风立为谁?
夜风冷,不及饶悲风心冷。在他看来,月灵犀念念不忘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曲怀觞已经进去多时,内中却无半点动静。月灵犀的伤,自己束手无策,或许真的将是一场生离死别。如果是那样,饶悲风倒是真心希望,月灵犀不要留下遗憾。
虽有不甘,但却无怨。
“饶兄,灵犀醒了。”
一语惊醒,饶悲风欣喜如狂。
“灵犀,你、你没事了?”
“悲风,我已经没大碍了,让你为我担心了。”
饶悲风进屋的时候,月灵犀已经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虽然听起来说话的语气还有点软绵绵,但是脸色确实好多了。
“饶兄,这里是药丹,你按我的处方给灵犀服用,不出三日,灵犀就可痊愈。”
“嗯?”
曲怀觞看着饶悲风疑惑的脸,随后解释了一番。
“灵犀的伤其实并无大碍,只是不巧,三分内元反噬,和体内残留邪能混冲,让她一时乱了内息。”曲怀觞解释的很轻松,“幸好你还记得我练过邪功,带我来见她。要不然拖延下去,后果可真严重了。”
“这……”
“现在你还要坚持说,我练邪功,是大不赦之罪吗?”曲怀觞话中有意,转身告辞,“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曲兄……”
“言谢的话,不必了。好好保护灵犀,是你我永远不变的承诺。告辞!”
曲怀觞的变化,看在饶悲风的眼里,确实比过往稳重了许多。亏得自己刚才还在胡思乱想,此刻他才明白月灵犀为何会喊出曲怀觞的名字。
天色微亮的时候,药香已经飘满了房间。月灵犀的气色更加好转,只是饶悲风说什么也不让月灵犀自己动手。
“灵犀,来,张嘴。”
“好了好了,别总是把我当个娇小姐。”月灵犀难得在饶悲风面前显露这种姿态,“药汤拿来,快!”
绕悲风自然是拗不过她,只能把汤药端给她。然后看着她,很快就喝完。
“悲风,苦。我要吃糖!”
“灵犀……”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饶悲风一时无法适应。为什么此刻的月灵犀,竟会是如此小女人之态。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
“那你说,我是怎么样?”
“你?在我眼中,你时而英气勃发,聪慧果敢;时而柔情似水,善解人心……”
饶悲风尽兴而言,月灵犀却是横中打断,只是语气已经恢复如初。
“悲风,其实所有种种,都未必是我。”月灵犀似无反感,任由饶悲风扶着她,“在你心中,总把我想的那么美好。其实,我根本不是这样,而你,从来都不曾正真懂我。”
“我不懂你?”
“你总是以你的立场去看问题,你总在寻求一个固有的名分。所以我在想,我的决定是否需要再做改变。”
“你的决定?”
“有些话,我当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或许在外人看来,你我之间是佳偶天成,执子之手亦是时间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算了,我终究说不出口。”月灵犀话中歉意明显,“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若需要,我必定如你所愿。”
模棱两可的话语,听得饶悲风额头一层细汗。眼前的月灵犀,到底在想什么,他已经无法揣摩。他忽然觉得月灵犀变得好陌生,好虚伪,犹然之间的冰冷,让自己扶着她的手,慢慢撤了回来。
“灵犀,你休息吧。”
饶悲风放下月灵犀,怏怏而去,第一次没有回头看她。而他不曾回头的时候,错过了月灵犀眼角的一滴泪。
碧玉亭前再闻音,落花时节又逢君。
“伏龙拜见乐执令!”
“何必拘礼,怀觞,我要恭贺你,还得清白。”
“承蒙乐执令舍身相助,伏龙感激不尽。”
“咳咳~~说到感激,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还有,你我多年知音,再称执令未免生疏。”
“呵,你这习惯还是一如往昔,看来学海礼规,也是无奈你何。”
“是吗,纵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但世间仍是瞬息万变,人也一样。”
“你在说我吗?”
“是我们。”
“哈。”
“这几年来,少有你的音讯,只知你入得江湖,逍遥自在。”
“我呀,踏遍了山山水水,阅尽了人世繁华。”
“如此惬意,想必有人携手同行。”
“确实有人陪伴,他年方十二,是我的侍童。”
月灵犀忽然一颤,琴声错了一个音符。
“怎样了,乐执令?”
“无事,只是忽然感叹,能有童子随侍,好不惬意,真使人向往。”
“荒漠塞北,锦绣江南,苍山云雪,洱海碧波,太多了,说不完,待有朝一日,天下靖平,吾定要……啊,抱歉,我一时忘形了。”
“无妨。乱世之象连学海也难避免,孽角之事尚待公审。明日,你又要再入江湖,你要多加小心。”
“多谢关怀。”
“我明了你的选择,天下这副千钧重担,非你不可。”
“孽角之事我也听说一二,适才我去见过他,在他身上藏有不少秘密,而且看起来似乎和学海有着莫大的关系。我想其中隐情必然不简单,学海暗流或许就在此遭。”
“嗯,我明白,此事我会留心。倒是你,务必处处小心。”
“学海平衡不易维持,你如履薄冰,责任不在我之下。”
“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我已习以为常。再说,还有悲风一直陪着我。”
“当真习以为常吗?我知道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无法真正看淡。”
“嗯?”
“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情无须想得太多。有时候,一种保护,反而成了一种误会。或许,你有你的盘算,但是我确实不认同你这种决定。”
“哈,在你的面前,我当真如此单纯?”
“哈哈,我不说,你自己也明白。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珍惜眼前人,不让他受到伤害,才是你真心的选择。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对他,但是我很清楚那种被人拒绝的味道。”
“这件事你好像管得过头了,我如何选择,皆有我的理由,未必一定如你所想。你呀,有时候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一点都没有变。”
“哈,我是没变。但是有人,比我更坚持。我以为,你不该……”
“好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该如何做,我心里清楚的很。但是你,我又要让你背负一份妒怨了。”
“无妨,你这么说,反而显得生疏了。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我也要告辞了。”
“嗯,我明白,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不该留下的东西,我不会让它影响我的决定。”
“如此甚好。若能再见面,我希望能与你们一起把酒月下,知音畅谈!”
“怀觞,你变了。”
“嗯?”
“哈,今日相逢,莫言前尘,只道珍重,不诉离伤,风云聚散本如此,何须挂怀,且让我再为你奏上一曲吧。”
“不必了,你伤体初愈,还是早些回去吧。我不想有人心里当真有了芥蒂,负了你一番苦心。告辞了!”
曲怀觞再无多言,月灵犀亦不相送。
“浮生千古几云涛,踟蹰风霜问血途,谁言何处不江湖!”
诡异的气息,不曾示人的面容,夹带着凌厉杀气。
“什么人,擅闯地牢?啊~~”
残声之后,学子殒命。黑影步步逼近孽角关押所在,瞬间,机关连动,奇阵开启。
“嗯,御部机关,数部奇阵!”黑影凝神一滞,浑重一击,“喝~~天坠神日!”
瞬间,孽角周身束缚全数被破。
“哼,不用再费心机,不到六部公审,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是吗,那你看看我是谁?”
“嗯?是你!”
“正是!”
眼见来人目露杀机,孽角已有觉悟。
“哈哈哈,我早该知道,学海之人无信,怪我错信女娃,害了史波浪。”
“你以为我是来杀你?你错了!”
“哼!杀人灭口,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的选择真多,放你走,也是一种!”
“嗯?放我走,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就不怕我讲出所有事实。”
“我有什么好怕,而且我也明白聪明如你,不会乱讲。好了,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想杀你,你赶快离开吧。”
“嗯?史波浪!”
“哈哈哈,史波浪留在学海很安全,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别让学海的人找到你!”
“哼,你想要挟我?”
“不是要挟,而是交易!”
“嗯?”
“你无从选择,更多的迟疑,只会让你见不到最后的挂念。你必须明白,当你踏出第一步,就不要再奢求回头。”
“你……”
“另外,守住你我的秘密,才是史波浪安全的保障!”
“你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让我离开,说吧,要我出去做什么?”
“果然是明白人,第一件,杀一个人。”
“谁?”
“北窗伏龙,曲怀觞!”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执令,不好了,孽角逃脱了!”
“嗯?再说一遍!”
“孽角脱逃了!”
太史侯咋听之下,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手中案卷一甩,启口再问。
“不可能!孽角背负灵元锁,具有锁脉封穴之能,受刑者功力将被禁制,余下不足一成,再加上御执令的机关,数执令的阵势,无形之牢密不可破,凭孽角当时功体不可能自行挣脱。”
“那执令以为,有人暗中相助?”
“嗯。而且此人就在学海无涯之内!”太史侯似有所悟,转而再问,“孽角脱逃,何时之事?”
“昨晚子时!”
“嗯?在此之前,可有何人进过地牢。”
“好像是伏龙先生……”
“曲怀觞?”
“正是,当时伏龙先生要求见孽角,以求取他之邪功解法,说是为乐执令之伤势……不过当时,是属下亲自陪同,两人只是远远相望对话,而且言语之间颇为冷漠,并无其他。”
“哦,我明白了!“太史侯再问,“伏龙先生现在人在何处?速请他来。”
“回执令,伏龙先生一早就离开了。”
“嗯?速速派人将其追回,如若发现孽角踪迹,一并擒回!”
章少辅领命而去,太史侯悔意犹然。
“好你个曲怀觞!我到为何众人束手无策的伤势,你可以轻易化去,原来你们当真是一伙!亏得灵犀为你作保,受伤至此,原来你利用她的情谊,暗中行不轨之事!”
怒意不及控,一掌落案台。
“你,罪无可赦!”
各自心思,各自立场。
曲怀觞心中虽有涟漪,但过去终究不可再追,当下收拾心情,离开学海。
又见邵德村,似乎冥冥之中,总也绕不开这个起点。
“饶兄,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从这里走。”
看着饶悲风眼中的醋怨,让曲怀觞真有一种想回去把月灵犀拖出来讲清楚的冲动。
“曲怀觞,你又要离开?”
“当然。我不走,难道留下来做执令不成?”
不知是想故意气气饶悲风,还是多年来那份瑜亮情结,曲怀觞总是话中带着刺,让饶悲风很是不爽。
“既然要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
“哈,饶兄此言差矣,你不是也清楚,我是被学海传唤回来的吗?”曲怀觞言无正色,“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公堂上还想将我判死。”
“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死了,就没有人和你争了吗?”
“……”
“你不说话就表示你承认了。”曲怀觞忽然正经了起来,“饶悲风啊饶悲风,枉你自称一世英才,到如今竟然还是这般迂腐,一点都没有进步。”
“你、你敢说我迂腐?”
饶悲风心中来气,但又被说中私心之处,也只能口舌相争。
“哈,十年前的你如此,十年后的你还是如此。怪不得灵犀跟我说,你根本不了解她。”
“你说什么,灵犀跟你说什么?”
“你想知道吗?那你自己回去问她吧。”曲怀觞转身欲走,“我真是没有想到,才华如你,竟在感情上如此迟钝。我真是不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名分,还是一种实质?”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名分,只是毁人清白!”
“何为清白?是男女授受不亲吗?”曲怀觞索性把话挑明,“若如此,这十年来,你对灵犀种种,岂不早就毁人清白了吗?”
“这……”
“我当时以为只有我傻,没想到你竟然比我更傻。十年的相伴,竟让你连如此简单的一件事都想不清楚。如果当真如此,那我真为我的离开感到后悔!”
“曲怀觞,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感情上,你应该比我更有信心才对。”曲怀觞再正神色,“快回去吧,灵犀所走的路,未必是你我所见到的那般摸样。有时候推开你,未必就是拒绝你。”
“嗯?”
“回吧,坚持你自己的选择,灵犀永远是我们的灵犀!”
坚定的步伐,是见证十年的江湖;洒脱的白影,犹有一丝无法追回的憧憬。只是岁月如今,谁都不想再去改变什么。
“灵犀,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或许我也会像他一样,为你放弃天下……”
“生带角,死受罪,命中绝杀!喝~~杀!”
“嗯?孽角……”
“曲怀觞!死来!”(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