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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当时只道是寻常(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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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霜,辛酸遍尝,坚毅的面容,竟也增添了一抹漂沦沧桑。
肃静的礼部大厅中,饶悲风受押待审。
“饶悲风,你可知罪?”
“学生知罪!”
太史侯手中案卷不展,只问跪下之人知罪与否。饶悲风不予否认,胸怀坦荡。
“既然知罪,可愿领罪?”
“愿。”
“嗯…当真?”
“当真!”
饶悲风认罪之心决然,太史侯却心存一丝疑问。
“你当真不需要解释什么?”
“不需要。”
“好,既然如此,本座宣判:学生饶悲风,行凶杀人在前,擅离学海在后。依律判死……”
“什么?!”
太史侯话语未完,饶悲风已是惊诧而动。
不及所料的判罚,饶悲风心头一紧。原本以为不过擅离之罪,何来杀人行凶之举。
“你反悔了?”
“擅离学海,出手伤人之罪,我认。但行凶杀人,何来?”
饶悲风身虽在押,但心犹不屈。莫须有的罪名,怎可担下。
“好,给你实证,让你无所辩驳。来人!”
太史侯一句“来人”,四下管事早有准备,担架抬来,竟是四具尸体。
“怎会?!”
“你擅离自省屋,门外巡护一番阻拦。你非但不听劝阻,还动手伤人,可恶之处,是你出手无情,招招取命!”
“不可能!”
“狡辩无用!四人毙命,皆在一招。我已察看伤口,一指取命,乃你所学,剪梅手!”
“这…我确用剪梅手飞石伤人,但只是点其昏睡之穴,并无取人性命之心。再则出手分寸,我岂不自知。如今这般,定是有人陷害!”
“证据确凿,还要狡辩!先将人犯压下,待我公宣学海,来日处置!”
太史侯心中虽有一丝疑问,一丝怜惜,但实证在前,也只好依法论处。
“我不能……我不能!”
饶悲风突然暴走,内元猛窜,抖身一震,身边众人尽皆散落。
“大胆!给我拿下!”
清晨望晴空,珠山又清明。
“小姐,小姐你醒了。”
“嗯,这是在哪里?”
“当然是射部内院啊,昨晚你……”
“哈,我失态的摸样,吓坏你了吗?”
月灵犀一夜买醉,再醒来已是神情收敛,再显端庄。
“春桃,帮我更衣,我要去拜谢义父。”
“嗯。不过射执令适才已经出门,说是礼部有请。”
“嗯……礼部?义父可说何事?”
“射执令并无交代,不过我倒是听说,好像是礼部昨夜有人犯擒回,今早待审……”
“人犯?是哪位?!”
月灵犀心头忽然一紧,来不及宫装加身,随即幽兰一身,劲装急出。
“小姐!”
春桃阻拦不及,左右无措,唯有抱起月灵犀随身琴剑,随后而去。
无端加罪,饶悲风心不甘,情不愿,不顾昨夜伤体,反抗之心骤起。手一扬,足一蹬,周遭刑司纷纷散退。
“大胆!放肆!学海礼部,岂是你撒野所在?”
眼前人负隅顽抗,太史侯怒从心来。
眼见执令盛怒,座下四大管事出手擒贼。
笏少丞玉笏正律,章少辅龙章名圣,笔少允孤笔丹心,典少监史典录罪。
四人同心,联手欺身,饶悲风步步退避,已是身被数创,口涌朱红。
“御天之印!”
四人联招再出,势将无礼者绳之以法。
“我不能、不能服罪此地。喝~~风走千仞!”
饶悲风不顾伤体,内元强提,手一扬,极招相迎。
“呃~~”
“呃~~噗!”
御天之印应声而破,四大管事各自染红。饶悲风血涌瑶光,勉力伫立。
“闪开,云生水变!”
太史侯心知饶悲风修为,若是对手心存一死,那礼部众人未免伤亡甚重。不及深思,出手就是绝招。
“呃~~噗!”
饶悲风再中招,连退数步,只是伫立的身影不曾动摇,只为一份莫须有的罪名。
“饶悲风,束手就擒,我念你才人难得,可保你性命无虞,准你终身自省!”
“哈哈哈,终身自省,于死何异?”
“冥顽不灵,寻死!”
太史侯最后一次机会,然而饶悲风心意已决。
“见不到灵犀,不能守护在她身边,要这条命,何用?!”心中暗思,“曲兄,或许你说的不错,迂腐的学海,不求明证,妄断罪名……今日,我以死明志!”
心中所定,饶悲风再无反顾,唯有一丝遗憾,却是无从诉说。
“来吧,就让我见识学海无涯最终的修为吧。喝~~凤翔万里!”
“哼,不自量力!神我无相!”
“呃~~噗!”
再受创,血再涌,只是不愿屈倒的双膝,依旧不落地。
“有骨气,但是很可惜,藐视学海,死来!”
“呀~~紫龙天外借风雷!”
“嗯?呃~~”
太史侯不曾料到,重伤如此之人,犹是奋起反击。似乎无关生死,只为何求?一时分心,竟也是口角渗血。
“哼,死到临头,反抗何用?”
“君子不畏死,但求清白!”
“嗯?”
“君子受罪,坦然不否。蒙冤受屈,我心不服!”
“死者在前,多言无益;出手拒捕,罪加一等!我敬你一身骨气,最后一招,送你上路!”
“来吧,就让学海无涯,见证我饶悲风的存在!”
相斗本就热血事,一怒蔽目心已盲。
“看招,辟天无道!”
太史侯极招再运,强大压力逼面而来。
“灵犀,再会了……”
饶悲风轻吟最后心中相思,不顾周身血涌如泉,最强之招犹然上手。
“喝~~数里乾坤起经纶!”
心事浩渺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义父,你怎会在门外,为何不进去?”
“灵儿,你也来了。”
月灵犀急急赶来,却于礼部门口遇着东方羿。
“礼执令有言证据确凿,无须多审,当下立判。我欲返回告之于你。”
“义父,内审何人?”
月灵犀一脸焦虑,急口追问。
“擅离自省屋,行凶伤人者,数部饶悲风!”
“是悲风!我……”
“灵儿,你做什么?”
月灵犀寻路欲进,东方羿出手相拦。
“案情明朗,无须六部公审,你进去何为,只会坏了六部公心!”
“义父,你别拦我,我……”
月灵犀执意要进,东方羿护女有心。
相持少顷,不料内中一人急出,传唤门口守卫。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里面打起来了,快快,进去帮忙!”
晴天霹雳,门房巡护急急而入,月灵犀已是心急如焚。
“义父,对不住!”
“灵儿,灵儿啊……”
月灵犀欺身再前,硬是推开东方羿双臂,急驱直进。东方羿心知事情难控,急寻央森而去。
天定无缘情难驻,回首更刺伤心处。
“灵犀,再会了……喝~~数里乾坤起经纶!”
勉力再聚的内元,纵使太史侯极招不欺,也已是风中残烛。然心中一念,君子无畏,犹是不屈的眼神。
“有骨气!辟天无道!”
双掌相接!
忽然,散乱的真气为之一凝,竟然稳稳挡下太史侯杀招。
“你、又是你!”
“正是,礼执令有礼了!”
太史侯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饶悲风身后缓缓闪出一人。
幽兰劲装,英姿飒爽。
“灵……”
饶悲风再无心力支持,双掌回撤的一瞬,身躯缓缓瘫落,只是眼中带笑,心无所挂。
“悲风,快护住真元,我帮你疗伤!”
月灵犀不及抹去自己嘴角血丝,已是一掌赞出。
“灵犀……不可……”
“别说话,我自由分寸!”
突如其来的人,突如其来的变数,太史侯毕竟有所顾虑,任由月灵犀随性。
“呃~~噗!”
月灵犀一步踉跄,一口鲜血涌出。刚才强接太史侯杀招,加上此刻为饶悲风疗伤,已是内息尽乱。
“执令!”
“我无事,你们扶他休息!”
毕竟月灵犀六部执令之一,礼部众人犹要敬重三分。眼见月灵犀呕红,关切之心亦存。
只是一句无事,一句扶他,尽已表明立场。
“乐执令,饶悲风之案情,证据确凿,无须六部公议。你如此做法,可有逾越之嫌。”
“礼执令,单凭尸身之伤,就妄断罪责,是否欠妥?”
“哼,剪梅手,乃是饶悲风进入血海之前所学,学海并无此功。尸身之伤确确,乐执令就不必再为人犯开脱。”
“礼执令此言差矣。先不论证据有无伪造之嫌,单凭学海育人根本,也应该给人悔过自省的机会,而不是一味杀伐,断人生机。”
“哈哈哈,我早知乐执令和饶悲风当初私交甚密,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一桩明明白白的案子,却被你说成另存蹊跷,你这不是分明徇私,又是如何?”
“哈,礼执令说话请放尊重。我不过是为学海可惜,区区人才,却因不白缘由受屈妄罪,实在是学海不幸。如果礼执令一再坚持证据确凿,那我也无多言。我只能说是礼部断案,实在是有失偏颇!”
太史侯得理不让,月灵犀针锋相对。
台面上的话,讲给台下人听;台面下的话,彼此心知肚明。
“乐执令!你一再干涉我礼部判罚,存心和我过不去吗?”
“哼,礼执令!你判罚刻板,不求变通,学海由你掌刑,已使儒圣蒙羞,灵台失准!”
一而再的挑衅,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学海。太史侯可以忍让旁人的闲言,但绝对不能无视旁人对学海儒规的藐视。
三分理智再失,出口已是恶言。
“月灵犀!你大胆,你以为礼部是你乐部,无视礼规,恣意妄为吗?”
“太史侯!你讲清楚,我乐部如何?”
“哈哈哈,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堂堂执令,尚且不自爱,你乐部所属,不久将来必是群起仿之!我看你,才是学海礼乐崩坏之源头。”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我……”
太史侯出言不留情面,月灵犀双目尽是寒光。
“你心虚了吗?”太史侯再挑衅,“饶悲风无视学海,罪当处死。今日,我就将他就地正法,我看你,如何拦我!”
“太史侯!你敢!”
“这是礼部,我有何不敢!喝~~”
太史侯话音未落,出手直取饶悲风。饶悲风虽然气息稍平,但众人搀扶之下,反而失了生机。
“呀~”
横来一掌,再次挡在饶悲风身前。凝视处,犹是那份绝不退让的冷寒!
“月灵犀,你当真护他如此,你当真不怕人言可畏?”
“太史侯,我护他,自有我的理由。不论种种,我唯有一念,饶悲风,我护定了!”
“哼,你的理由……哈哈哈,你的理由!你那不顾伦常、轻佻放浪的理由吗?”
“你……喝,渺云荡月!”
杀招起,一时急,太史侯虽是警惕,但确实不料口角之争竟会激起月灵犀杀意。避退不及之间,已然中招。
“呃~~”太史侯急退数步,一化伤势,口中再添朱红,“你,逼我!”
“太史侯,口德不存,毁人清白,妄为礼部执令!”
“你,当真无礼。看招!”
学海千年第一桩,同袍相争竟杀意。
面子也罢,声誉也罢,权威也罢,心念也罢。
看似无端突来的争执,其实长久积压的怨怒。两位执令翻脸相搏,堂下众人束手无策。
“喝~~神我无相!”
“呀~~殷雷惊蛰!”
彼此实力心知肚明,上手就是极招。太史侯招不留情,月灵犀近身搏命。
一掌出,直取胸口,势摧柔劲护身;一踏足,云步不移,竟是挺胸相迎。
“你…呃~~噗!”
太史侯不料月灵犀竟是如此之举,袭胸之罪近在眼前,心头一紧,急急收势,却是着了道,再添新伤!
“你既然说我轻佻放浪,那我就如你所愿。”月灵犀取巧得手,口中犹是挑衅。
“你…我顾及旧情,处处留手;不逾男女,礼让三分。你竟如此行为,真是自取其辱!”
太史侯盛怒不息,再无保留,逼人气势再临,月灵犀凝神应对。
“喝~~云生水变!”
“呀~~雪倚潇湘!”
各不相让,周边众人无奈,只能急寻解围之人。
“呃~~”
“呃~~噗!”
太史侯数步之退,再渗朱红;月灵犀娇躯断柱,吐血如泉!
“灵犀!”饶悲风欲行挣脱,无奈体虚力空,尽是一步不移。一时心急,一口气息不平,竟是晕厥过去。
“哼,不自量力!”太史侯抬袖抹朱红,稍立养息。心料月灵犀一番受创,必是有所收敛。
怎料……
“喝~~伏雨朝寒怒吹樱!”
眼前人竟是不顾鲜血染幽兰,气息尽乱之间,再催杀招!
“呃~~噗!”
太史侯哪能料到这一遭,再无退路,起手强挡,一股绵绵不绝柔劲袭来,亦是血溅龙冠。
“你……”
“呀~渺云荡月!”
一击未落,一击再起。
“你、你疯了!”
“呀~傲雪凌霜!”
“喝~指化天世神鬼辟临!”
太史侯一时回气不足,连连中招。月灵犀步步紧逼,无视自身内伤,强运极招,似有搏命之心。
“呃……噗!”
修为的差距犹在,太史侯略有缓冲,出手再伤人。月灵犀强运杀招之身,亦是不经一击。
“乐执令!”
“小姐!”
硬闯入内的春桃,眼见此番情景,心痛如锥。一声小姐,哭腔已带。
众人急急而扶,不料幽兰身影翛然再起,虽脸色苍白,但目光犹炬。
“无关尔等,速速退开!”月灵犀冷然的目光让四周众人胆寒,就连太史侯也不仅为之一震。
“月灵犀,够了!”太史侯忽然发现如此争斗,真乃学海笑柄,“你不为自己名节着想,也应为学海声誉思量!”
“哈哈哈~~学海声誉?”月灵犀却是笑声凄然,听得众人毛骨悚然,“不明事理、不求公义的学海,我要名节何为?”
一声笑,身影再移;一转身,琴剑在手。
“月灵犀,你做什么?”
如果拳脚相加只为多日怨气所致,那么兵刃上手,绝对不是一口赌气那么简单。
“太史侯,学海迂规,该是到了修正的时候了。”月灵犀旋琴于空,古剑出鞘,“虽不能败你,亦让你明了我之决心!”
绿漪琴,旋空再开匣;冰月剑,起身入琴龛!
“你……这是?”
剑身入琴龛,十指动天音。
弦一拨,鸣音刺耳;身不动,剑气如虹!
“断人肠,一弄叫月,太霞溪山空流觞!”
月灵犀指不停,太史侯形急移。道道剑气,在礼部青灰石板上,刻下道道深痕。
“费思量,二弄穿云,云中泣血青鸟魂!”
月灵犀手再拨,口中已是血涌如注,剑气再催,殿上梁柱处处削红。
“风波起,三弄横江,玉箫凌云荡梅花!”
月灵犀弦急滑,身形已是摇摇欲坠,剑气愈猛,桌椅牌杖纷乱零落。
“呃~~噗!”
太史侯虽是急闪,但终究也是避不开如网如织的漫天剑气,双足落地,口吐鲜血。
“不差,好一个……梅花三弄!”
纵使太史侯自负修为,也不免赞叹月灵犀天赋如此。
“……”
只是赞叹未完,四下惊叹再起。
无声无息,月灵犀身形一滞,口中血雾弥天,随即身躯急坠。
“乐执令!”
“小姐!”
惊呆了四下众人,亦是惊醒了殿内身影。
“灵犀!你这是何苦,何苦呢?”
最是抢先一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以命相搏的男人。
一手托扶,一手揽腰。
不知搏命为何,却忆当年美景。
“灵犀,又迷路了?来,伯伯送你回家!”
“嗯,凶执令伯伯!”
遥不可及的记忆深处,为何总是那幅天伦美景。只是为何当初今日,却是此番摸样。
“灵犀,你挺住,太史伯伯为你疗伤!”
“太史伯伯……”
忽然之间,太史侯觉得有一种痛,锥心而来……
“灵犀,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太史伯伯,我已经失去很多了,我不想连悲风也失去……”
轻轻耳边的细语,不及怀中带笑的真言。那一刻,太史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照影,为什么不跟我走?”
“跟你走,对你一无好处。只有离开你,才能让你记住我。”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我不想连你也失去……”
迟迟而来的身影,是从未有过的怒气。
“太史侯,你做什么!”东方羿寻来几位执令的时候,太史侯正抱着月灵犀,头脸靠得紧紧。
“灵儿……灵儿啊!”
见不得女儿此情,东方羿怒掌祭出!
“呃……噗!”
太史侯不闪不避,悉数接下,再涌朱红。
“够了,射执令,赶快回去医治灵犀!”
央森一把从太史侯怀里接过月灵犀,一手拦下东方羿。冷静的判断,似乎给整场闹剧带来一丝沉静。
“太史侯,这笔账,东方羿记下了!”
东方羿一把抢过央森手中的月灵犀,似有老泪纵横。
“灵儿,你万万不能有事,义父带你回家……”
“御执令,你扶礼执令回去休息吧,此地交我!”
“也好,那我先去了,小金毛你自己搞定。”
“喂喂喂,怎么又叫我……”
闹剧终要收场,央森一番关照,众人散去。留下几位管事处理后事。
饶悲风亦被礼部带回,不过并非带向阴冷的地牢,而是上好的厢房。
“但愿此后,学海能有一番新面貌。”央森望着重新归于沉静的礼部大厅,苦笑一声,随即离去。
“太史伯伯,我已经失去很多了,我不想连悲风也失去……”太史侯怔怔站在房内,脑中始终缠绕着月灵犀含笑而出的话语。(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