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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当时只道是寻常(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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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酒醒身已远,流尽年华是死声。
“学海无涯……哈哈哈哈……学海无涯!”
残酒买醉,莫道男儿不落泪;恰似伤心,一觞相思蛰声碎!
邵德村唯一的酒肆内,熟悉的白衣,熟悉的身影,却是不曾熟悉的姿态。
“客官,客官,你醉了……”
“……”
银两落桌,封了酒保虚假的关心;无需惊扰,不留身后异样的目光。
白衣人影恍恍惚惚,颤颤巍巍,一步一踉跄,一步一狂歌。
“曲怀觞!你给我站住!”
“哦,是饶兄,饶兄你怎么跑出来送我……”
尚未兴师问罪,眼前人已经醉倒在怀,一脸憔悴,一脸神伤。
听月楼头接太清,依楼听月最分明。
曲怀觞睁开眼睛的时候,饶悲风正坐在对面看着他。
“曲兄,你终于醒了。”
“饶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确实想不出眼前人为何在此,也不曾多想眼前人何来?
“曲兄,你别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问你,为什么你要离开学海无涯?”
“呵,区区学海,安入我眼。我心在天下,去留迟早之事?”
饶悲风问的直接,曲怀觞答得随意。
“你、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为什么不接受数部执令之位,而且还不告而别?”
“我说过了,学海的一切,我不稀罕,我想走就走,无须向谁说明。”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学海的一切你不稀罕?”
饶悲风忽如其来的愠怒,让曲怀觞措手不及,酒醉未清的身体,瞬间就被对手揪起来,推到了墙上。
“哈哈,”一丝苦笑,曲怀觞依旧不改口,“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走就走,我不稀罕这里的一切!”
“你,混蛋!”
“呃~”
忽如其来的一拳,打得曲怀觞东倒西歪。
“一切都不稀罕?连灵犀你也丢下不管了?”
“灵犀……”
“你不告而别,灵犀一定会很伤心,你这个自私鬼!”
饶悲风手一甩,曲怀觞结结实实被摔倒了地上。
“我再问你一次,你给我认真回答!为什么不接受执令的位置,为什么不名正言顺的陪着灵犀?为什么?”
面对最是严肃的问题,曲怀觞依旧是冷言相对。
“真可笑,我又不是你,为了一个女人选择去数部,我不过是想和你有个竞争,你现在才明白吗?”
“你说什么?!”
“我说,我样样都要超过你。你喜欢灵犀,那我也喜欢,我就是要比你强,处处压过你。”
言不由衷的话语,换来愤怒的拳头。
“曲怀觞,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万死犹轻!”
不知真伪的话语,让饶悲风心乱如麻。如若是初次听闻,必然当做真言。只是两人相处多日,曲怀觞何许人,饶悲风心里还是清楚的很。
“曲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说出来,我们兄弟一起去面对。”
“饶兄,多谢你的好意,正如你当初所言,有些事情没理由,说不得!”
饶悲风一再逼问,曲怀觞终于认真,只是出口的答案,依旧不让人满意。眼见强逼无效,饶悲风收敛心情,语气转换。
“曲兄,你还认我这个兄弟吗?”
“饶兄,你说呢?”
“既然是兄弟,我有几句掏心的话要和你说,希望你认真回答我。”
“说吧饶兄,能回答你的,我一定不隐瞒。”
逐渐平复的心情,逐渐回首的往事。
“曲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我的承诺?”
“记得,安敢忘!”
“既然你记得,那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让灵犀怎么办?”
“灵犀……灵犀有她自己的追求,我想走的路,未必她愿意一起走。”
“曲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饶兄,事到如今,我无须瞒你。在你身处自省屋的这三年里,学海关于我和灵犀的流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我一度想带她离开学海,但是最后我发现,她从来就没有离开的念头。”
曲怀觞正了正身形,神情凝重的说道,“我以为,学海既是儒门圣地,就不该有如此之多的流言。我和灵犀之间光明磊落,却处处遭人诋毁。如此学海,还是我们当初一心向往的学海吗?灵犀置身于此,何来快乐,何来幸福?我想带她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学海无涯,让它自生自灭吧。”
“这就是你离开学海的原因?”
“不错!”
“曲兄,如果真是因为流言,而让你离开学海,那我真是看错你了!”
“……”
曲怀觞不清楚饶悲风到底想说什么,只是沉默。
“曲兄,你错了!正是因为学海处处暗流,所以我才希望你好好留在灵犀身边,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饶悲风起身出屋,曲怀觞随之而出。
“你可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陪着灵犀来看我的时候,心情是多么的矛盾。我很妒忌陪在灵犀身边的人不是我,但我又很放心陪在灵犀身边的人是你。
“你可知道,学海无涯是灵犀从小到大的所在,这里是她的家,她永远不可能丢下的地方。现在,诚如你所言,这个家出了点问题,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留下来,帮助灵犀一起,肃清暗流,还学海一个安宁。也还给灵犀一个向往的家园。
“你要离开,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因为这份自由而让灵犀伤心,我不会放过你!如果你真心喜欢灵犀,你就应该留下来,帮她一起肃清暗流,完成她的目标,而不是就这么一走了之。”
“饶兄,你的话我明白。三年来和灵犀相处,我也能体会到她的决心。只是我以为,无论是灵犀,还是你我,学海都不应该是最终目标的所在。呆在这里,只会浪费一身才华。正如你所说,学海这样的儒门圣地都已经受到污染,那么这个江湖、这个天下又如何?你我一身所学,难道不应该考虑更多的生灵吗?
“我曾经和灵犀谈过,她不会跟我走,所以我会尊重她的选择。当然,她也一定能理解我离开的原因。虽然我也一度想要接下这个执令的位置,但是那样做,只会让我们的流言坐实,更加不利于她肃清学海。留下,是对她名节的伤害,所以,我走,才是对她的保护。我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心。”
“曲兄,你错了!灵犀的性格,你我最清楚。在别人眼里她很坚强,她能承受外在种种,但是她的内心并非如你所见。或许,流言蜚语伤她不深,倒是你的离开,会让她伤得更深。
“我没有你那么远大的志向,我只知道我要对她好,我要保护她。灵犀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要我留下,我绝不离开!我认为陪着她,顺她的心意,陪她一起经历风雨,护她一起承受流言,替她排除眼前障碍,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哈哈哈……”
“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
“我笑你,笑你的卑微,笑你的迂腐!”
“你说什么?!”
“喜欢一个人,不是顺从,而是相互的尊重;保护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莫名其妙深陷流言蜚语之中,而是决绝的离开;给她的幸福,不是陪她困顿于狭小的空间,而是带她翱翔于天地之间。”
“你……你明知道在灵犀心中,学海就是家,你若真要带她走,那就是置她不忠不孝!”
“所以啊,我并没有强求她。我这么做,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你自以为是的选择,在我看来,却是一种自私,也是一种懦弱!”
“唉,看来你我之间,始终在某些问题上达不成共识。”曲怀觞一声无奈,转身欲去,“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灵犀那边,就麻烦饶兄好好照顾。”
话不投机,已是多说无益。纵然都是一份关心,一份守护,然而最终的选择,却是大相径庭!
“曲怀觞!我不准你这样走!”
“嗯?”
“跟我回去!回去见灵犀。至少,我要看到她并无伤心。”
曲怀觞欲行的脚步稍有停顿,但随即,依旧是大步向前,不做停留。
“曲怀觞,看招!”
忽感背后掌风袭来,曲怀觞回身扬手一挡,各自退开数步。
“饶兄,你这又是何苦?”
“不要叫我!敢做不敢当,曲怀觞你太自私!”
“嗯?……”
饶悲风步步紧逼,曲怀觞只闪不还。
“既怕流言,为何当初不知收敛?说心里话,我实在真恨你!”
“饶兄……”
“如胶似漆的身影,看得我眼睛发酸,你当真以为我一点都不在乎吗?”
“你……”
“每一次,我看到你对灵犀动手动脚,逾越无礼,我都在心里恨不得想杀你。若不是顾及灵犀心情,你,万死犹轻!”
饶悲风怒怨横生,掌下内元再催,曲怀觞一时形错,已是口涌朱红。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再不住手,休怪我不客气!”
“哼,你尽管来!我早就想和你一比高低!为灵犀,我可以放弃所有,但是对你,无所谓!”饶悲风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诉不尽,道不明,唯有拳掌再催,步步逼命。
“你疯了吗?我哪里对灵犀有逾越之举?”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而你,毁人清白!”
饶悲风身形再进,曲怀觞步步再退。
“任何事情,都可以有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并不是直接,才是最好!你做每一件事,看上去光明磊落,大义不失,其实在我看来,你不过是私心所欲,借机逾越!”
“你,你讲清楚!”
曲怀觞终也不再忍耐,内元一催,逼开饶悲风。
“有必要吗?就算我讲,你也未必承认。因为在你这种自私的人看来,摸摸手捏捏脚,甚至当着众人解她衣,都是所谓事出有因。你无知而无礼的行径,正是造成今日灵犀困顿的根源!”
“你……”
“你心虚了吗?你肯承认了吗?”
饶悲风拳不留情,话亦无情。
原本以为是知交,原本以为最能理解的人,如今却如他人一般,迂腐不堪。
“哈哈哈……想不到我错认知交,你竟然也和他人一样,迂腐不堪!”
曲怀觞心念一横,内元流窜。
“我想走,谁也留不住,谁也不需要解释!喝,磐龙错影定千秋”
“你当然不需要解释,而我,也不需要你解释。因为在我眼里,轻佻无礼,罔顾伦常,就是对你最好的解释!呀,紫龙天外借风雷!”
不再留情,昔日的知己,今日却因理念的不同,生死相搏。
“呃…噗!”
“呃…噗!”
极招对轰,各自染红!
“再来,今日你我,必分高下。喝~~数里乾坤起经纶!”
“不要逼我,吼~败刀合剑染血河!”
“这是……呃……噗!”
曲怀觞退出数步,饶悲风却是单膝跪地,口中涌血不止。
“我已留手,你无大碍。饶兄,珍重!”
曲怀觞眼神坚定,再无回头。
“曲——怀——觞!”
勉力而起的身形狂吼一声,半截瑶光软绸缓缓飘落。
割袍断义!
留不住的不仅仅是人,也是那份情义!
“你走,你最好走得远远,永远不要回来!……灵犀,对不起,我没能留住他……”
轻轻喃出的话语,有妒、有怨,有不舍,有挽留……
或许,在某些人心中,爱是一种尊重,爱是一种平等,但是,爱绝对不是卑微!
或许,在某些人眼里,爱是一种呵护,爱是一种坚持,但是,爱绝对不是退缩。
天地有情,人间无意;唯有守护,伴君一生!
只是,何谓守护?又要如何守护……
君不见,春去秋来几度愁,一夕离别为何求?
离人留不住,眼前唯有一条路。
回去,是唯一的选择,只要活着,就要守护。
“饶悲风,擅自脱逃,出手伤人,知罪吗?”
“学生知罪!”
太史侯率众前来,终于途中迎上饶悲风。本以为擅自脱逃者必是负隅顽抗,不料后者竟是甘心认罪。
“嗯?……”
一丝疑问,一怒稍平。然学海礼规不容僭越,太史侯出口宣诵。
“且先将人带回礼部,明日开审!”
风清月明,却是香阁绝音;醉醒觞空,只道人间无数。
“酒,春桃,酒!”
“灵犀,够了。你已经喝掉太多了,再喝落去,可就一丝丝都不美了。”央森欺身上来,轻搂月灵犀入怀,“回去休息吧。如果你已经醉到走不动,我不介意再背你回去。”
“我没醉,不要你背!”月灵犀推开央森,踉跄起身,一步不稳,身形欲坠。
“啊呀呀,你看看你,这是在跳舞吗?”央森及时扶住月灵犀,戏谑的话语中尽是可惜,“喝也喝够了,哭也哭过了,跳舞就不用了。来吧,我背你回去。”
背上的人心神惧疲,酒醉后的宣泄,似乎耗尽了月灵犀气力。仅有的耳语,梦呓一般,只是那滑过面颊的泪,却滴落在央森的心里。
“央森,你知道吗?怀觞走了,悲风也走了……”
“我知道,但是我还在,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背着你。”
“嗯……大哥,你真好。”
“哈,兄妹之间,需要这么客气吗?”
一句背你,一句大哥,是无法说出口的回忆,也是无法表达的心意。
“央森,你说我是不是真傻?”
“嗯?”
“明明可以抓住,却硬是要去推开。”
“哈,你不是傻……是太傻!要不怎么说,兄妹之间总是有共同点呢。”
“……”
一句太傻,说的是谁?是背上的人,还是身下的人?
“我当初就问过你,选择执令是否是你真心的决定。而你,总是那么要强,总要让自己背负那么多。看着你那样,我真是心痛。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是个爱笑爱闹的月灵犀,而不是只会强颜欢笑的乐执令……”
“……”
“灵犀,怎样了?为何不说话?”
“……”
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平稳如斯,央森才发现月灵犀早已熟睡。或许只有在自己的背上,月灵犀才能如此安心。
“睡吧,好好的睡一觉,或许明日醒来,这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一场彼此都不愿意再记起的梦……”
缓缓起落的脚步,最是熟悉的路。心中的那个她,终究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
“射执令,灵犀我帮你带回来了,如无其他,我先回去了。”
东方羿站在射部门口,从央森背上接下月灵犀。忽然好像时光穿行而过,错乱的顺序却清晰可见,当下忍不住呼出了口。
“央森啊……”
“嗯?”
“我们灵犀啊……”
“哈!”
“回去吧,多谢你。”
“再会,射执令。”
望着央森渐渐走远的身影,东方羿不再多言。
“灵儿,来,回房的路,让为父背你……”
分离是苦,将苦谁诉;失去是苦,何惧付出;执着是苦,岂在当初?(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