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心殇（上） 那拉拉过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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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傍晚起，天空便阴沉得吓人，乌云蔽天，酝酿着滚滚雷声。
到夜半，忽然风雨大作，雷声殷殷贯彻天空，幽蓝色的光芒划过，清楚地照亮地面，只一瞬。
那拉在梦中被雷声惊醒，心头乱跳，和衣坐起，屋内烛光已尽，漆黑一片。
“怎么起了？”乾隆睡眼惺忪地问。
“臣妾睡不着，雷声太大。”那拉复又躺下，回答道。
“这是春雷。”乾隆揽过她，“是好兆头。”
那拉趴在乾隆胸口，幽蓝色的光不时划过，显得诡异。
“娘娘，娘娘！”容嬷嬷焦急地在门外喊道。
“何事？”那拉侧头轻问。
“娘娘，五格格突然发高烧，已经不省人事了。”容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下子坐起。容嬷嬷素来坚强，此刻竟如此慌张……
乾隆亦是听到了：“小五？去看看。”说着披衣而起。
下床后，看那拉仍纹丝不动，不禁拉她：“景娴？”
那拉置若罔闻，心狂乱地跳着，像是腊月里被人从头到脚地浇了一盆冷水。
乾隆似是感受到她的心情，安慰似的抚着她的背，像是低喃：“朕知道你担心得紧朕何尝不是。要不你在这等朕，朕去看看情况。”
那拉摇摇头，缓缓穿衣，脑子里的画面直要蹦出来。当她趿着鞋子站起来，便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偏殿已乱成一团，宫人进进出出，此刻见那拉红着眼疯子一般冲了进来，一头秀发皆已披散，只穿了件外袍，鞋子也没有穿整齐，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那拉一步一步向雕花红木床走去，此时比她刚重生时来看攸怡更让她走得艰难，仿佛就在眼前，仿佛永远也走不到。
床上的小人容貌越来越清晰，只见她眼睛紧闭，平时红扑扑的小脸，现已烧成红云一般，几颗疮鲜明地长在脸上，竟是像得了天花一般。攸怡的里衣已全湿，小嘴蠕动着，像是在说话。
仿佛回到了前世，她的攸怡就是这样在她的怀中一点一点失去了生命。
终于走到床边了，那拉颤抖着抚上孩子的脸，好烫！
攸怡的眼睫抖动着，小眉已拧成一团，仿佛是感受到她的额娘到来，竟渐渐睁开了一条缝。
那拉再也忍不住，眼泪就这样滴在攸怡的脸上，溅开去。但灼热的眼泪丝毫不能减轻攸怡的热度。攸怡的眼睛睁开了大半，无神地看着那拉。
“五儿，五儿！你别吓额娘！”终于发出了声音，却像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而不是她的喉、她的嘴！
“额娘，攸怡……好热……”攸怡软蠕的声音小如蚊音。
那拉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哽咽道：“攸怡乖，忍一忍，忍一忍就不热了。”
那拉摸着她的脸，摸着她的头发，烫热的温度仿佛是烙在了那拉的心中，再也抹不去。直到很多年后，那拉想到那一晚，仍是会鲜明地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热度。
乾隆也已来到攸怡身旁，宽大的手握着攸怡的小手，放软了声音：“五儿，你别怕，皇阿玛在这，太医就来了。太医来了，你就不热了。”
“皇阿玛。”攸怡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是像在笑，“你很久没有抱过攸怡了。”
“是阿玛不好，阿玛错了。”乾隆的眼角湿润，轻柔地把攸怡抱起来，护在怀里。看着此刻虚弱的人，乾隆终于吼道：“太医呢？怎么还不到！”
“到了，到了！”陶德陶公公连忙回道。
张太医、秦太医、钟太医等纷纷进来。
“臣参见皇上。”张太医等人匆忙地行了一个礼，来到床边，为攸怡把脉。
望、闻、问、切。
“皇上，小格格的病来得凶猛，怕是潜伏很久了，又因为上次已落下病根，臣等……”张太医等商量之后，低头跪下。
“怎么样！”乾隆大吼，震得人发颤。
“臣等无力回天。”秦太医低声回道。
那拉只觉得眼前霎时灰暗一片，心像是被狠狠剥开，血肉模糊，尽是痛彻心骨。脑中久久回荡的是——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嗡嗡的，像是从四面八方透来。
小腹抽搐的阵痛传来，慢慢地拉回那拉的心神，小十三，你也在为你的姐姐伤心吗？
攸怡在乾隆怀里又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五儿，五儿，你别睡！你睁眼！看看额娘，看看额娘啊！额娘……”那拉泣不成声，泪水不可抑地流了满面，“额娘对不起你……你不是要吃烤羊肉吗？还有一口酥！”说着竟真的在殿内找起来。
乾隆用力拉住她，容嬷嬷也拼命地拉住那拉，哭喊着：“娘娘！娘娘！您别这样！”
乾隆亦是落泪，抱着攸怡，悲痛地问太医道：“真的毫无办法吗？”
殿中沉寂下来，太医相视，俱是摇头，沉痛道：“恐怕拖不到明晚。”
“不——”那拉凄厉的声音伴着突然的雷声回荡在坤宁宫。那是灵魂深处的呼喊，亦是绝望至极的！
“景娴——”乾隆制止已接近癫狂的她。
倏然，那拉猛地从乾隆怀中夺过攸怡，牢牢地抱着，用她的脸紧贴攸怡的小脸。
“不，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那拉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会这样？不会是这样的！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娘娘……”容嬷嬷抹着泪，唤她。
“嬷嬷，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那拉定定的看着容嬷嬷，整个人好像平静下来。
“娘娘，已过了子时，是四月廿二。”容嬷嬷回答。
四月廿二！
那拉长长地低哭着，哀伤的声音传延开来，渲染了殿中的每一个人。
乾隆此时也心如刀绞，移过去，抱住了母女二人……
小腹的疼痛一阵阵漫延，可那拉却是觉得淋漓尽致的快意。身体的疼痛能减缓心的疼痛。
夜很深，也很长。
屋外的雷声渐渐小了下去，雨声却越来越大，到后来，雨也停了，只留淅淅沥沥的声音，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丝光照到死寂的殿中，已是破晓。
吴书来靠近乾隆，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该上朝了。”
乾隆枯坐一晚，心空落落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看了看怀中睁着眼抱着攸怡的那拉，心头漫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今日不上朝。”乾隆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这……”吴书来迟疑。
“去吧。”那拉异常平静的声音传来，“皇上您上朝去吧，这里有臣妾就够了。”
“景娴。”乾隆不安地唤她。
“臣妾无事。政事要紧。”她的眼神空洞，眼睛干涸孤寂，“五儿还没死，她会等她的阿玛下朝回来的。”
沉默，深深的沉默。
“好。”久久，乾隆叹了一口气，声音粗噶，“那朕先去上朝。”
走至跪了一宿的太医身旁，略一顿足，却是不置一言。
怀里的孩子体温已恢复正常，那拉凝视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扑到了太医们面前：“太医，你看，五儿的脸不那么烫了！她的烧退了！是不是，是不是她有救了？”那拉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娘娘，娘娘！”钟太医怜悯似的眼光看着她，不忍道，“小格格，她正在渐渐地离开。”
那拉眼中的光霎时又灭了。
不敢置信地想笑，泪水却是流了满脸。
五儿，额娘对不住你，你放心，你的仇，额娘一起报！
一个踉跄，只见永璂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已站了多久。
永璂走进来，逆着光，身影是那样的小。
“额娘，妹妹是睡着了吗？”永璂的眼睛异常红肿。
那拉蹲下来，亦看着他。
永璂走近，伸过手去，摸着攸怡的眼睛、鼻子、眉毛，想要深深刻进心里去。最后，捏了捏攸怡的小脸，尽量学往日的语气说：“小懒人，别睡了！”已是泣不成声。
那拉拉过永璂，搂在怀里，小腹的疼痛已是麻木，像是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噬，只觉得有黏黏的液体顺着腿间流出，眼前已是黑暗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心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