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懒十七

5、4、九尾

　　对于未来我从来无所期待，因为我没有什么非要实现不可的愿望。

　　很久之前我遇到过一个人。他说，好羡慕那些闭上眼就有很多愿望可以许的人。

　　我懂他说的这句话，因为每次闭上眼我都觉得无所适从。

　　这一路上我遇见了很多人。有些人我还记得，只要他们能够过得好就行，或者说其实过得不好，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因为只是过客，对过客太上心，实在没有分寸。

　　比如说这只小狐狸。

　　既然它也心甘情愿的跟着我跑了那么长的时光了，或许我不该赶它走。

　　当然它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变化，已经不适合再和人类呆在一起。人类视它为皮褥子，而它视人类为鸡腿。

　　就我个人而言，倒是觉得这种关系挺互补的。虽然我很久以前就不再是人类了，可也不妨碍我想一下。

　　不过小狐狸同学毕竟是妖怪，剥皮了还是能活，我怕我会做恶梦。

　　在更古代一点的时候，有人管一种吃梦的妖怪叫貘。

　　我以前很想找一只来送人，最后不了了之。

　　事实上没有人不会做噩梦，只是害怕的那些人会记得比较深而已。既然醒着的时候我都能斩下去，何况是梦里。

　　老套的情节一再上演就是因为它经典，经典的东西只是验证了所谓的血型星座之类的鬼话.

　　就像生而为人，多少都要爱一次，也多少都要爱而不得一次。

　　你在这其间，生而为人，故所以逃脱不得。

　　但那又如何？

　　阿弥陀佛，世间无一不是妄语。

　　小狐狸的尾巴逐渐分叉，现在已经有六条了，我感觉在不久的月圆之夜就能够长到九条。

　　而九条尾巴的狐狸已经可以修道为神了，那时候我就不能再这么容易斩杀它了。

　　你啊，以后级别就比我高好多了。

　　一次我喝醉酒的时候说道。

　　小狐狸盯着我看，眼神里带着动物特有的纯真。

　　有时我觉得很奇怪，无论是不是妖，它们永远都带着一种天真的习惯。如果这一次可以信任你，下一次它仍然会把最脆弱的地方留给你。

　　小九尾，你知道那是弱点吗？而弱点就是弱点，一击必杀。

　　这才是妖怪在人间世混不下去的真正原因，谁能和人类比复杂、狡猾和朝令夕改呢？

　　它摇摇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月光下显得特别委屈。风吹过去，它的毛如同波浪一般此起彼伏，咋眼一看，好像草原。

　　别老是这么看我，再看我会舍不得你的。

　　我警告它。

　　然后九尾低下头去，踢着路边的石子。

　　它当然也知道，自己最好还是走开，因为每一次的变化都得吃人。

　　上两次我不知道，可如果我亲眼看见它吃人的话，总是不得不下手的。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虽然很多时候我都愿意不了了之，但死罪这一关，还是得斩下去的。

　　纵然比起人类而言，我更喜欢妖怪。

　　因为我们认识，所以我更不能放任你。我说。

　　它看着我，点点头。

　　我说的每句话它都点头，它相信我不会害它。可这信任往往让我觉得压力很大，偶尔有冲动想一刀斩杀它了事。

　　也许我真的太不开心，不开心得连开心都不允许存在。

　　狐狸的眼泪滴在光滑的皮毛上，很快落到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那块地方从此以后叫篱落，狐狸落泪之地的同音。

　　夜里睡不着觉，想喊狐狸起床陪我聊天。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它已经不我身旁。

　　这种时候总是要留给主角来回忆往昔的。

　　除掉我们第一次见面，它好奇宝宝一样跟了我好长的路，看我斩杀妖怪吓得逃走。后来还是又跑回来悄悄跟上，偷偷摸摸捞走两块肉吃。看我在河里洗去血污，它也把小爪子放到溪水里去沾一沾，毛皮被浸湿后又吓得收回来。看我在月光下喝酒唱歌，它也很开心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好像应和我一般。

　　久而久之，我有点习惯它在我身边了。

　　所以当我发现身后没有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跟着的时候，我下意识转过身去找了。

　　正好看见它被人抓住，于是我花钱买走了它。

　　那次之所以救它，其实也还是因为它没有吃人。仅仅是在被那群猎人围捕的时候，咬死了两个而已。

　　咬死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就连人世间的法律也规定了自卫杀人可以不算死罪的。

　　只要不算死罪就行。

　　只要不曾真正地吃过人，都可以不管。

　　这是师父说的。

　　因为妖怪太难克制自己吃人的欲望。只要破了一次戒，从此再没有反悔机会，它永远会吃人。

　　除非你为它做个了断。

　　有时候，妖怪也会不想活下去。

　　我收拾好它身上的伤，收留了它，从此它正式地跟着我闯荡江湖。

　　正好我们都不容于世。

　　它平常很热爱变成各种各样的人类来跟着我一起走，一会儿是圆滚滚的大胖子一看就身家富裕，一会儿瘦得惊人像是饿殍尸变，有时候还会变成狗啊猫啊之类的动物。

　　有些猎犬看见它的时候会上前嗅嗅，虽然想下嘴，再看看我一脸凶煞的模样就跑得远了。

　　狗跟着人类太久，学会了很多人类的恶习，包括嫌贫爱富，以及欺软怕硬。

　　这真令人惋惜。

　　老实说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不是个开心的人。

　　我一直都很不开心。

　　师父总是说，要救这个世界，要拯救人类。

　　可是毁灭这个世界的不正是我们所要拯救的人类吗？不正是我们要进入因果来拯救的人类吗？

　　或许是他们的人生太过短暂，区区百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可以浪费。反正在死之前，他怎么看不到沧海桑田。

　　可是像我们这般几百上千年都活着的老家伙，会觉得一切都那么值得在意。

　　因为什么都留不住，只好分外珍惜。

　　所以当我再次回到黄河下游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那里大片大片的树木了。

　　我忽然发现我的不开心，原来只是变得很容易就伤心。

　　尤其现在。

　　九尾啊九尾，你离开了我，我应该同谁去喝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