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旅》七七st

7、希博滕 我和你不过

　　和昨天同样的模式，同样的路，两人搭乘上了旅游大巴，一路驶离特罗姆瑟市区。
　　郑骁正透过车窗望着城市星点的灯光，印象中，特罗姆瑟不曾有过这样丰富的感情，怎么这个城市现在看起来这样生动，明媚？在郑骁看来，这个城市里有林蕊骗取感情的饭店，有林蕊垂涎不已的三文鱼小店，有林蕊突然喊自己到海边看的从北极归来的船，有林蕊卑微祈求的极地教堂，有林蕊等了自己两个小时的白色木屋，有林蕊豪言壮语要在那里过夜的小小机场……满满的都是林蕊！郑骁突然很恼火，狠狠的闭上了眼睛，如愿的再也看不见特罗姆瑟，可林蕊的影子却不曾淡去丝毫！

　　此时的林蕊可一点都不关心郑骁同学在烦什么，也正闭着眼睛，专注的将中指和食指交叉，认真的祈祷，今晚可是她有可能一堵极光的最后机会了！

　　也许是因为她昨天真的足够倒霉，也或许是因为老天听烦了她的啰嗦，就这么允了林蕊的愿。总之，当林蕊睁开眼睛时，她真的看到了车右侧的天空中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绿色光带，只那么细细的一道，比能想象到的所有的细还要细的那么一道影子，昏明不定，好像是谁拿着笔翻书时，不小心的划了一下白色的书页，留下了那么浅浅的一道蓝色笔痕，不经意间，好像也没有丝毫意义的存在。

　　林蕊惊讶的看着窗外，脸几乎贴上了窗户，巴巴的看着那个模糊不定的影子。前面的导游没有任何提示，车里也没有什么异常的激动声。难道，大家都没有看见吗？
　　林蕊就这么巴望着盯了半响，那道光也似乎很配合的一直追着大巴，有时强点，有点弱点，但未曾消失过。林蕊可从来没有见过极光，更别提看到极光跑了……好不容易平复了激动，便去拉郑骁，而郑老爷爱理不理，紧缩着眉头，连正眼都没瞧一下林蕊。
　　林蕊莫名其妙。

　　“Northern lights on your rihgt side!”林蕊不理郑骁，冲着车里喊。
　　座位上立刻热闹了起来，大家都好奇的靠到右车窗，不一会就嚷嚷开了。
　　“Is it real ““Aurora! Aurora”……
　　导游也在关键时刻抓起话筒，确定了林蕊那一嗓子真实性。
　　没错，那淡的像刮过的风的就是极光，叫做极光中的“baby lights”大家仍然需要耐心等待，等车子向更高的海拔挺进。
　　导游这么一说，大家对baby lights的兴趣锐减，只是有人还时不时的向着窗子外面看看。
　　林蕊觉得这一幕很有趣，人啊，总是起初对新鲜的人或事抱有极大的热情，但当被告知还会有更好的，就不会再在意现在所拥有的了。

　　望着车窗外还在飘忽的极光，就这么轻轻浅浅，好像是少女的抽噎。
　　林蕊突然想起一句诗，缘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随后，林蕊又不自觉的想起了王煜，他此刻在干什么，现在应该是他那里的下午，这学期他只有一门课了，应该会很轻松了。不对，明天就是中国的农历新年了，他应该会和他的父母在一起吧。也不知道王叔叔和肖阿姨还好吗？如果说，自己和王煜都曾在这段感情里迷惘过，可叔叔和阿姨不曾存过对自己的一丝疑惑，对自己从来都是当亲女儿一样疼，可是，如今，那份真心是无论林蕊怎么挂念也再没机会报答了。

　　缘分就像这极光，飘忽而捉摸不定，看见了便是缘分到了，消失了，便是又散乱回各自的生活里，缘分尽了。终究缘浅，不能相亲一世，却再也忘不了曾经耳鬓厮磨，现在噬骨相思。当然相思的只有林蕊而已。

　　“郑骁，你怎么想？”林蕊突然很想知道，另一个人为什么追随极光。
　　“我？想什么，什么想什么？”郑骁吓了一跳，他没料到林蕊会喊自己。
　　“你怎么了？从上车之后就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呃，你能不问‘什么’了吗？”
　　“……什么？”郑骁是真的没有明白林蕊在问什么……
　　“算了。我是想问你看到极光，你会想到什么？”
　　“想到终于能冲一冲霉运了。”其实郑骁想说，想到可以遇到你会不会是极光带来的好运气。
　　“真的？就这些？”
　　“你就信了吧。反正，又没坏处。”

　　旅游大巴一直开上了接近山顶的开阔地段，在下车步行至山顶时，导游嘱咐大家沿着昏暗的小路继续爬山。在刚下车的一瞬，林蕊有一种被从追悔的回忆中救出来的感觉，冰冷的风肆无忌惮的扑在脸上，冻的魂都打了个机灵。

　　当林蕊冲到山顶时，目之所及，这样的震撼可不只是一星半点。

　　能想象到吗？目光像被牵引一般急迫的穿越雪地、乔木，最后直逼天空。
　　而此时的天空，恐怕是林蕊这一辈子都不再能忘记的了。
　　晴朗的夜空，一丝云也没有。绿色的极光此时已不再是抽噎的韵律，这光影从西方的乔木里生出，从雪顶里滋长，从每一个隐秘的黑暗里跋涉而来，随即如流光般铺满整个天空，衬得星光黯淡，而天地间唯一的便只有这鲜活的绿色。
　　这一刻，也许会屏住呼吸，甚至闭上眼睛，一切美得太突然，而太夺目。
　　可是，就算闭上了眼睛，仍然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被自然包围，满眼满心都是这跳动变幻的绿色，好像还可以听到极光的声音，那是一首苍茫遥远的来自一万光年外的歌，却又带着精灵般的活泼和轻盈，想追随，一旦目睹，眼里便不再容得下其他，心里便满溢着对自然的感激与满足。

　　郑骁站在林蕊的身旁，看着漫天的极光，看着极光里的林蕊，他突然觉得此刻的林蕊特别的孤独，茫茫雪原里，只她一个身影站立不动，好像已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她呼出的二氧化碳带走了身体的热量，却在遇到寒冷时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绒绒的挂在脸上每一个纤维的末梢。所以，林蕊的头发，眉毛，甚至睫毛，都结出了薄薄的水雾，使得这个身影好像刚从遥远走来，带着仆仆风尘，模糊而美丽。

　　林蕊震撼于自然，因此，呆呆的仰望极光。
　　郑骁震撼于自己，因此，目不转睛的盯着林蕊。
　　在遇见林蕊之前，郑骁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安排的很好，大学毕业找了份人人艳羡的工作，在积攒了足够的资本和经验后，毅然辞职，选择上海作为更好的发展，选择留学作为日后的基础，别人走一步想一步，他可以走一步想十步。但是，在遇到林蕊之后，这个女孩完全不按章法出牌，看似漫无目的，却总有些不可思议的行为在解释她的乖张。她应该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却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独立。和她聊天，她好像说起的并不是自己，逻辑混乱却又能自圆其说。总之，如果和林蕊在一起，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步在做什么，而这却是郑骁最最无法掌控和厌恶的感觉。

　　林蕊已经开始架起三脚架，准备拍摄极光。而郑骁却向山顶的临时帐篷走去，他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缓和一下复杂的情绪。
　　这一厢，等林蕊想找郑骁帮忙时才发现他不见了。
　　没办法，林蕊只好自己用嘴巴叼着手电筒，一边调试相机的设置一边查看拍摄极光的效果。零下三十度的温度里，林蕊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越拍越得意。所以当她终于看到郑骁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便迫不及待拿下叼着的手电筒准备招呼郑骁过来，就在从嘴里拿下手电筒的一瞬，林蕊麻木的神经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取下手电筒时竟活生生的揭下了嘴唇上的一层皮，淋漓的鲜血在空气中立刻凝结了，虽然很快就不再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可林蕊却说不出话了，每尝试发出一个音节，那种钻心的痛便会回来。林蕊只好自己守着相机，向郑骁猛挥手，郑骁看着林蕊，眼神复杂，始终没有走近一步。
　　郑骁这唱的是哪出，真是莫名其妙。林蕊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郑骁就把自己当空气了。

　　集合的时候，游客们陆续返回车上。当林蕊收拾好相机，四处寻找郑骁时，郑骁早已稳稳的坐在大巴上了。而当林蕊走回大巴，郑骁又已经安稳的睡着了。
　　林蕊突然想，郑骁该不会是反悔了，不想让自己借住ABC了吧。
　　那可怎么办？

　　大巴返回市区时，二人虽一路无语，但当导游统计游客的宾馆，林蕊报ABC Hostel时，郑骁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两人又是一路无语的爬到山上的ABC，林蕊在酒店餐厅一脚的沙发上倒下，真的是累的不行了。而郑骁似乎是回房间绕了一圈又下楼了。
　　“你到底怎么了？”林蕊实在是不想忍受这样的气氛。
　　“没事，我上楼拿一下电脑，在这上会网。”
　　“你不困？”
　　“困。”
　　“你不累？”
　　“累。”
　　“那里不睡？”
　　“不想。”

　　“对了，你明天几点走？”郑骁问。
　　“四点半吧。飞机是早上六点的。但是凌晨的机场大巴一小时一班，坐五点半的估计来不及。”
　　“那你早点休息吧。”
　　林蕊很想说，你在这，我怎么睡。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拿冲锋衣往脸上一遮，眼不见心不烦。

　　模糊中，林蕊听见郑骁在和另一个人讨论着什么，好像在说，什么订房间订单没有打印，前台遇到个女孩，不说中文，但是他又喜欢上她之类的话。
　　林蕊琢磨着，这个郑骁，真是看不出来啊，还以为他没感情呢。
　　就这么模模糊糊的一个晚上，林蕊一直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睡着了没有。
　　但是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自王煜离开之后，第一个没有梦见他的夜晚。

　　第二天四点多，林蕊被闹钟吵醒，起来时，餐厅里已经没有郑骁的影子了。
　　收拾好东西，赶到机场，却意外的遇见了郑骁，林蕊着实被吓到了。
　　“你不是明天的飞机吗？”林蕊不解。
　　“嗯。我想问你个事？”
　　“要不要这么早起来问啊？而且你要问，不会刚才问啊？有必要跑来机场？”
　　“我怕你睡过。”
　　“睡过！那你岂不是更应该在大厅叫我！”
　　“好了好了。林蕊，你听我说……”
　　“听着呢。”林蕊的老毛病又犯了，突然想到王煜嘱咐过自己多少次不许打断别人说话。这么一想，林蕊又偷偷瞄了眼郑骁，对方好像没有在意。
　　“林蕊，我大概能猜出你怎么了……”
　　“你都知道什么。”糟了，又没忍住。
　　“我又不是不傻。”
　　“那就是傻了。”林蕊乐了。
　　“……林蕊！”
　　“您说，我闭嘴。”
　　“林蕊，一个人一生中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人在你身边出现就走了；有些人陪你走完一段路之后也走了；你不能为了生命中偶尔出现的过客，而再看不到其他人。”
　　“呃。”林蕊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神经突然“嘣”的一声断了，郑骁是如何猜的林蕊不得而知，但就算有一个人如此含蓄的告诉自己，王煜已经离开，心里的痛便止不住的涌上来，甚至泛着阵阵血腥的气息。原来这件事情是不能想，也不能提的啊。
　　“你凭什么说他是过客！”林蕊立刻失控了。
　　“原来我还不确定，现在看来是没错了。”郑骁笃定。
　　“你错了，你一定错了！自从我遇到他之后，他便不再是过客。”
　　“林蕊，你清醒点。如果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的。就算他有再多的理由放弃，他也会找到一个理由坚持下去。”
　　“他没有放手，只是我做错了，他在惩罚我，他想让我自己知道错了。只要我改了，他就会原谅我。他不舍得我难过的，他不会离开我很久，他知道，我没有他，会活的不完整。”
　　“林蕊，你到底要让我怎么说，难道你分不清现实吗？你对以前的事念念不忘，已经让你对现实没有任何的判断力，没有办法再看清身边的人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蕊突然从痛苦中挣扎着抬起头，迎着郑骁执着的眼神，曾几何时，那份执着如此相似，她便是这样的看着王煜，求他不要离开自己。而此刻，郑骁想说的远不止刚才那些话。
　　“林蕊，我想说的是，请你忘了曾经的人，看看我。”
　　林蕊傻了，这是什么意思。
　　“林蕊，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在餐厅里也坐了很久。我觉得在特罗姆瑟遇见了你，不是偶然，你就是我这些年所等待的转机。所以，我不甘心你一直想着已经放弃你的人，我甚至开始恨那个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蕊明白了。

　　“你没资格对他有什么偏见，他没有任何不好！我和你不过认识，王煜不是我的过客，你才是。”说完，林蕊转身就走，她不想再听到第三个人来涉足自己的感情，也不允许再有人说王煜的不是。自己错就错在不曾坚定的相信他，所以再也不要犯这样的错误了。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恨他，不过也许还爱着他，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这道名为“王煜”的伤疤，不能被撕开，这痛连着神经，也连着希望。

　　返程的航班上，林蕊一直在忍着想哭的冲动。
　　林蕊在心里反复的思考，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越陷越深，而又是什么让郑骁也进了泥沼。

　　曾经，一段旅程成就了一段爱情。
　　可当对方转身离开后，林蕊才明白自己不是爱过他，而是很爱很爱，爱在生命里，如同呼吸一般必然。
　　也许，过了很久之后，林蕊可能会忘了这段如同呼吸一般自由的依赖和安心，但现在还忘不了。

　　林蕊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时间倒转，回到过去。
　　不要再相遇，不要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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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博滕的挪威语为Skibotn，是挪威特罗姆斯郡斯图尔菲尤尔市的一个村庄。如果不是好奇者追逐神秘的极光，可能这个村子就会一直安静的沉睡在雪山脚下。
　　不过，就算有了极光狩猎团，有了一个又一个的观测基站，这个村子的宁静也未曾被打破。村民们依然在半夜掌着渔灯盼着湖中的归人，依然在雪山上燃烧火把遵循古老的对自然的崇拜。
　　老实说，极光太精彩，所以追随者们一定会忽略背景的雪山、湖泊、村落，可是这样的一个村子就一直存在着，沐浴极光，一直美丽着，并且会一直这样安静的美下去。

　　城市性格：绚烂中那还回得去的静美

作者有话说

　　我毕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