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的时光》耗儿爷

3、三 曲觞闲逛的

　　曲觞有重度拖延症。

　　他年少时以为自己的坏毛病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更改，年轻的人总会以为中年是人生跃入了一个巨大的台阶，一切都会和少年时不同。但真到中年的人才知道，年纪大的自己还是自己，坏毛病也不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改变。

　　所以中年的曲觞还是用惯有的拖延症来逃避，逃避一些现实，还有麻烦。幸好在不得不做的时候，他的效率还是挺高的。

　　用了几天时间更换掉看着不顺眼的摆设，使整个屋子的色调保持住一种原木的淡黄色。想起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喜欢用深色的家具，他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是对自己的年龄没有实际认识的缘故，曲觞还像年轻时那样，喜欢清浅自然的东西。

　　绿植都摆好了，尤其在阳台，配上藤木的花架，使植物呈现出一种高低错落的森林般的质感。

　　又抓紧时间画了几幅画挂在墙上。曲觞的画技一般，但作为装饰也勉强够用。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算个半吊子艺术家，但深知并没有真正的艺术家那样的天赋。所以总自称是个诗人。为什么呢？大概在这个时代，诗人这个物种已经接近灭绝了吧。

　　中间曲思和曲念还来过两趟，顺便给出了不少参考意见。果然是自己的弟妹，给出的意见都是诸如“这里摆个秋千”“那里放个吊床”“要家庭影院”“设一个健身房”这种不靠谱的，曲觞对此敬谢不敏。他以前也是这样，一股脑的想把理想安置到现实中来，后来失败多次之后，他成了一名身体力行的实用主义者。

　　一个星期之后，家里总算大致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而他也履行承诺，每个星期都会有两三天时间住在父亲那。

　　而其余的时间，是用来重新熟悉这座城市。

　　曲觞喜欢走路，回到这里之后，他始终抱着好奇的态度，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改变。他重新走过那些街巷，公园和市场，遇到让他兴味盎然的地方就停下来琢磨一会。就像这些年他在外面一样。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展厅，是一位画家的画展。他看着那叫“艾方”的名字恍惚了一下，记起这是卞曦身边的朋友。那是一个大气飒爽的女孩，极有绘画天赋，用画笔描绘了很多那个时代的人形形色色的生活。

　　曲觞继续往旁边看，发现今天是艾方的新绘画集发布会，同时画集里的作品还会展出。按耐住突然不齐的心律，他果然在下面看到了“嘉宾卞曦”的字样，同时还有艾方为年轻时的卞曦画的旧时画像。

　　那是一幅半身像。画里的人眉目氤氲，无悲无喜地注视前方，嘴唇微启，似要诉说什么。长发披散在肩膀处，修长的手指抱紧自己。那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配合灰暗的色调，显得脆弱而压抑。

　　这样的卞曦别人很少见到，在外人眼中，他总是乐观而蓬勃的向上生长，是能够在绝望中带给人希望的人。而只有曲觞，见证过他的脆弱和无力，并且试图和他一起对抗命运的不公。

　　而现在，他发现原来这样的卞曦还有别人见过，并且记录了下来。一种名为嫉妒的滋味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他又看了那画几眼，没假思索就按照流程在网上预约了门票，并且走了进去。

　　厅内已经坐满一大半。曲觞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面有两个女孩在窃窃私语“曦哥好帅”什么的，右边是一个高个男人，手里拿着两张卞曦所在“山海乐队”的黑胶唱片。

　　曲觞心里一乐，没想到看那家伙已经不玩乐队好多年，却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乐迷在期待着他，心里不由也为他高兴。

　　到了两点半，媒体在前排落座，画家艾方以及卞曦也一起入场，还有另一名临时拉过来的嘉宾，是摄影师。

　　艾方入场看着台下拥挤的观众，不由惊讶：

　　“看来曦哥还是有面儿，这厅都坐满了。上次我开的见面会，只来了十几个人。”

　　卞曦清越一笑，谦虚道：

　　“哪里哪里，是你越来越出名了。”

　　气氛慢慢活跃起来。因为画展的主题是“错过的时光”，大家慢慢陷入到过去的回忆中。每个人都讲了年轻时的趣事，卞曦讲得尤为绘声绘色。

　　这些事有曲觞知道的，也有他没经历过也没听说过的。听着大伙不时的哄堂大笑，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分外动容。这些回忆不可避免把他拖入到过去的泥沼中，那些深情的过往像一张网罩住了他，让他呼吸都有些凝滞。记忆中不断闪回属于过去的影像，那时的欢笑仿佛扎在现在的他的心上。

　　“能释怀吗？能放弃吗？”他喃喃自问。

　　见面会已到尾声，很多乐迷呼啦跑上台要求合影签名。曲觞四周瞬间空了下来。他坐在那里沉默一会，似有所觉的抬起头，正与卞曦四目相对。他向台上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