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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情义深藏,透皮透骨透人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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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仁柄回武馆的时候午时刚过,日头正盛,师兄弟们正在院中挥汗如雨,见他回来一个个的提着剑跑来问。
“五师弟,小师弟呢?”
“五师兄,你跟小师弟这两日是去山上了?”
“诶,我说你们突然走怎的也不打个招呼?”
“这两日师父一直在家候着,五师兄你惨了~”
“小师弟怎么样了?”
“闹什么!练剑去!”堂屋里传出的响亮的女声惊得众人齐齐一缩脖子,一个个被拔了舌头似的灰溜溜的回原位练剑。“孝之,你过来。”
外头阳光正艳,一进屋檐下眼前一暗,自家师父坐在堂前椅子上端着茶碗喝了两口,放下茶碗望过来,那架势隐隐有些可怖,伍仁柄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明志人呢?”
“羽儿父亲那边还得配几副药,晚些回。”伍仁柄毕恭毕敬的站着答得诚恳而简洁。
“善予说是旧疾?”
“羽儿说也算不得旧疾,是早些时候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伤了,他父亲没见过那蛇,因此只是先拿药压着,兴许是喝了酒,毒性突然就发出来了。”
“呵!毒蛇?”面具未能遮住的嘴角意味深长的划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不多时却又收敛了。
“现在如何了?”伍仁柄等了许久才听往日里一向乖张的师父悠悠的问了一句。
“看着似乎是不碍事了,挺精神的样子,只是……”伍仁柄回想着前两日言羽的模样,不由捏紧了手边的衣裳。“前两日……痛苦极了。”
“过去了便过去了,你这死了爹娘的模样摆给我看做什么!去!该睡觉睡觉去!别搁这碍眼!”摆摆手让伍仁柄赶紧走,那语气中满满的不耐烦。
“是。”伍仁柄偷偷瞧了眼自家师父,轻声退出门去。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言羽的父亲。
这二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躁,如出一辙的严厉,说起话更是如出一辙的含嘲带讽,说不准也是如出一辙的嘴硬心软。
伍仁柄一走,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女子一动不动的坐了会,似是觉得烦躁拿起茶碗狠狠灌了口茶,还是没管用,不由的将茶碗摔出几声脆响。
“傻东西!”静了许久又突然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声,也不知骂的是谁。
“一个两个都是傻的!当我没闻到那满室透骨草的余香呢?!”女子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冷哼着。“还蛇毒?也就那傻小子信!”
“没出息的东西,当一辈子的懦夫去吧!”
看着外头屋檐上的蓝天,女子闭眼长出一口气,面具下的面容却显出一丝无人可见的痛苦。
看父亲先把伍仁柄打发回去言羽就知道,父亲是要话要同他说,而要说什么他心底其实多多少少也猜得到。因此言羽看父亲将药方和药理同他讲清楚,配好了药包,他就知道有些话还是要讲清楚了,他相信父亲也看得出。
只因他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察言观色,察所有人的言观所有人的色,然后揣度琢磨。
“说吧。”男人说着将系好的药包推给他。
“五师兄的娘亲,是中’青脉’而死。”言羽看着桌面闭眼深吸一口气。“师父下的毒。”
男人眉头一跳,面色倏地极为难看。“他是那家的人?”
“他娘亲是,他不是。他娘亲知晓缘由,因此死前还是将五师兄托付给了师父。”
“这可真是笑话!”男人冷笑,恨声道。“一个把儿子托付给毒死自己的人!一个明知自己是他的杀母仇人还将他养大!还有一个!明知自己与他脱不去仇恨牵连却还不知保持距离!你们这些人……”
“真是不可理喻!”
言羽只是低着眼,没有反驳。
男人深吸几口气尽力抚平语气。“因此,你是认为你与他只能如此,是吗?进不得退不得,只得这般装聋作哑,将所有事都瞒着才最安全?否则一旦揭出一个秘密其余的或早或晚总有暴露的一天?”
“是。”答案来的没有丝毫犹豫。
“万一他不在意呢?我制的毒又如何?你师父下的毒又如何?!这并非你的罪过!”
“他天生乐天潇洒,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依旧没有丝毫犹豫。
男人看他面色坚定,心底似乎憋了一口气,将发不发,摁在桌上的拳头紧了紧。耗了半晌,还是松开了。
男人长叹一声似乎是把那口气泄了出来,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语气和缓下来。“好,我最后问你一句。”
言羽抬眼。
“清心守心,你可做到了?”
言羽一怔,低眸咬了咬唇,面上显出些许迷茫,摇头。“……我不知道。”
迟疑了许久才缓缓道。“兴许……”
“没有吧。”
崖边密密的透骨草随风摇摆,草香味随着风一阵阵往屋里飘,往日里还不觉得,今日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透骨透心,疼痛难当。
伍仁柄从师父那处出来时,他那一干子练剑练得歪七扭八三心两意的师兄弟们就冲他挤眉弄眼个不停,但谁都看的出自家师父这两日心情差得很,谁也没敢在这档口再继续触自家师父的霉头。
伍仁柄看自家师兄弟们一个个堪比唱大戏的练剑架势,心底虽有些难过还是不由的笑了声。“我回去休息,你们好好练。”
至于他们挤眉弄眼的究竟是想问些什么,伍仁柄默默叹口气,他知道,但眼下他更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推开寝室门,言羽取下的发饰还留在桌上。伍仁柄往桌上一趴,一手拿过其中一支发簪心不在焉的看。
他那样的性子?伍仁柄心想。小羽儿的性子怎的了?
刻苦又勤勉,尊师重道,只是有些太认死理,气急了提剑砍人的架势有些唬人,但分寸从来拿捏的好,他虽受过几次伤那还都是他自己找的。
自己的性子又怎的了?
簪子明亮的颜色突然暗了些许,伍仁柄转头看了眼又转了回来。
“羽儿晚些就会回来,看着应当是不碍事了,早晨还给他父亲逮了兔子和燕雀。”不消对方问,伍仁柄径自说了。
“那你怎的这幅表情?挨师父骂了?”善予拖了凳子坐在他身旁。
“没,倒是师兄你,练剑偷溜回头怕是要挨罚。”语气调侃,神色却没了往日的轻松。
“到底怎么了?”善予不耐的皱眉,伸手掐住伍仁柄的肩膀。
伍仁柄却仿佛突然被拔了舌头,一声都不吭了。
善予只觉得手中掐住的肩膀紧紧绷着,不知是惊惧还是紧张或是其他隐隐似是有些发颤。
“五师弟?”善予侧头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伍仁柄的脑袋却越垂越低最后直接埋进环起的胳膊间。
“我亲手给他喂毒……”出口的话语许是强忍着哽咽,短短一句话破了好几个音。
“喂了五杯。”
“我亲手将他抱进满是透骨草的药汤里……痛了整整一天一夜。”
伍仁柄埋头趴在胳膊上,五指死死的掐着自己的衣裳。
“我一点法子都没有……”
善予心知他这是后怕的狠了,抬手拍了拍伍仁柄的后背,安慰道。“不是好了么,好了就成。小师弟都不哭,你搁这儿哭丢不丢人。”
“呃……”伍仁柄就着埋头的姿势使劲蹭了蹭,抬起脸眼泪是蹭干净了,眼睛还是通红的,一时没能停住立刻又有眼泪挂了下来,又忙着擦,手忙脚乱好一阵子狠狠吸了吸鼻子才终于停住。
“师兄怎知道小羽儿没哭?”
“小师弟那性子,虽柔却韧,若非至情至伤怕是不会哭的。何况你还在一旁呢,他怎会叫你担心。”善予看着伍仁柄兔子似的双眼,取笑道。“他没哭你都这样了,要是哭了你不得用眼泪淹了梁城啊~”
三日内连着被人取笑两次,伍仁柄也觉着丢人,连忙撇开脸,辩解道。“就是他不哭我才忍不住。”
“也是。”善予叹息。“小师弟年纪虽小,但自幼替父亲行走山间吃了不少苦,着实叫人心疼。”
“这样吧,”善予想了会,对伍仁柄道。“不如就劳师弟去河里捉几条鱼来,晚上托陆婶熬汤给小师弟补补,就……武馆里一人一条吧~”
“一人一条?给小羽儿捉没问题,做什么要给你们吃?”伍仁柄斜了善予一眼。“我捉鱼,善予师兄你呢?”
善予装了一副可怜的样子。“我倒是想去,可我并无师父准许,练剑偷溜回去定是要挨罚的,师弟一个人去罢。”
“再说,小师弟的性子你能不晓得?单单给他熬汤,他哪肯喝~”借口倒是找的有理有据。
伍仁柄想了想,倒也是没错,只能不甘心的白了善予一眼。
“便宜了你们这群混账!”算是应了善予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