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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情义深藏,透皮透骨透人心(2) ...

  •   “砰砰砰”的拍门声在寂静的黄昏显得异常响亮。

      “五师弟,你酒醒没?这太阳都要下山了。”善予在外头拍了许久才听里面似有若无的哼哼了一声,善予直接推门而入。“我进来了啊~”

      “咕噜噜”瓷瓶滚动的声响顺着开门的动作断断续续响着。

      “什么东西?”善予弯腰去捡。“五师弟,你房里什么味道?”

      随手将瓷瓶往桌上搁,却见到几样眼熟的发饰,善予心下一惊连忙转头去瞧床上,顺手拎过茶壶。

      “呃……咳咳咳!发大水了?”兜头而下的冰凉水液灌进口鼻,伍仁柄被这一下惊的猛坐起身,整个人还是懵的。

      “发什么大水!”善予语带怒气,揪住伍仁柄前襟责问。“我道怎的不见小师弟人呢,不是带他换衣服么?怎的就到你床上了!你对小师弟做了什么?!”

      “啊?”伍仁柄木木的眨了眨眼这才转头,只见言羽散着长发蜷缩在床内侧,眼睑微敛,眼神涣散,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还冒了一身的虚汗,整个人都透着湿气。“小羽儿……怎么……”

      “我……”伍仁柄眼见着急的自己脸都白了。脑中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善予眼都气红了。“小师弟要是有什么事,不说师父,我们师兄弟都饶不了你!”

      这最小的师弟,不似他们,自小就老成,谦逊知礼,勤勉刻苦,有了什么也从来是让着他们这群比他大的师兄们,由着他们笑闹捉弄,有时虽凶了些却也从来知晓分寸。

      他们师兄弟家中都不富裕,若有人病了需得什么药材也都是他去山上采了送来,临到这两年他学了些许医理更是连问诊的事都由他做了。整日里不是练剑就是忙着各家的事,要不就是去帮父亲采药送药,早几年还粉嫩嫩的有些肉,如今越是长大便越显瘦削。

      一武馆除了师父都是男人,不懂得如何腻腻歪歪宠师弟,也不懂得说好听话,但大家心底都知道,定要待小师弟好。

      “我……”伍仁柄转头去看言羽,自己都急慌了神,见言羽几不可见的挪了挪手连忙推开善予扑过去抱起。“羽儿……羽儿,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很快就会到的,你忍忍!再忍一会儿!”

      言羽似是还有意识,听到他的话力道微弱的握了握伍仁柄抱住他的手,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口里似乎说了什么,但已经弱的几乎只剩一丝气音,根本听不清。

      “小师弟,你说什么?”善予看他浑身发抖连忙拉过一旁的被子替他裹上。

      “药?什么药?”伍仁柄替他抹去脸上的冷汗,一脸茫然。

      “药?”善予转头想了想立刻将视线落到桌上的瓷瓶上,立刻扑过去取来。两个人抖抖索索的给言羽喂了药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束手无策的等着,等着埋怨着药怎么还不起作用。

      “……羽儿?”伍仁柄惴惴不安,心里闪过千百种念头,想来想去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的还不起作用!要不还是送医馆吧,万一……”善予心急的恨不得捶地。

      “不……碍事……”药似乎真的奏了效,言羽情况看似并无好转,但总算是有了说话的力气。“不干……五师兄,旧疾罢了……”

      “你才几岁!哪里来的旧疾!你当师兄好骗呢!”善予气极。

      伍仁柄紧紧抱着言羽,少年心性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自己还有责任,鼻子酸溜溜的,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

      “……真的。咳咳……”觉着口中涌出浓烈的血腥气,言羽费力的抬起手掩住口鼻挡住,心里知道自己若出了事怕是要连累伍仁柄一辈子受责备。

      “父亲……”终究是挡不住涌出的血气,言羽连忙将脸埋进伍仁柄怀中藏住。“咳……父亲会治……”

      “那……我……我这就送你去!”伍仁柄一听有法子立刻强自打起精神,连忙抱起言羽就要走。

      “我也去!”善予跟着起身。“哦,我得先去告诉师父,回头就过去。”

      “不……不咳要……告诉师父咳咳……”言羽似是急了,咳得更厉害,连着呼吸都有些不顺。

      “咳咳善予……师兄,不咳碍事……别同咳旁人说……有五师兄就成咳咳咳……不必担心……”言羽不肯抬脸,只是抓着伍仁柄衣服的手收紧了些。

      “好好,不告诉旁人,不告诉师父你快别说话了!”

      两人见他边咳边喘情况着实好不到哪里去,虽不赞同却也不忍心再让他多费劲说话,只能连连应声。

      伍仁柄抱着他顺着指引一路急奔,越走越觉得山上那座小屋太远,怎的还那么远?怎的还到不了!为什么轻功练的那么少!

      待他冲进那个断崖上浑似会被风吹散架的木屋时,伍仁柄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救……救救羽儿。”无比祈求的语气几乎是含着哭腔的。

      屋里的男人原本是看着书的,被毫无礼数的踹了门脸色自是不好看,一看清是谁脸色登时黑了。

      “门关上,把他放里屋榻上,然后去烧水!”男人说着便拄着拐杖去架子上翻东西。

      等男人拿着东西进了屋,却见伍仁柄放下言羽满脸惊恐的瞪着言羽脸上和手中的血迹,一副几乎要崩溃的模样。

      “还愣着干什么!再看他死的更快!”男人显然是怒了,一拐杖打得伍仁柄一个趔趄,拐杖破风的声音尤其响亮。“还不快去!”

      伍仁柄这才回神,跌跌撞撞的跑去烧水。

      男人在榻边坐下,铺开手中的布卷,移近了油灯,神色慎重却又有条不紊。

      “不是说了多吃几颗也不碍事,你自己看看你这是什么德行!”男人一边行针一边说道。“亏你忍得了没晕,否则剩下不到一成把握我还不如直接给你办后事!”

      “父……亲……”

      “没用的话不用说!后面有你受的,省点力气咬牙吧!”

      待言羽被扎了满头的针,伍仁柄也提了两桶冒着热气的水进来了,男人又指挥着他洗了浴桶泡了药材。

      “把他抱进浴桶里泡着。”

      “伯父,衣……衣裳怎么……”言羽身上还是女子的衣裙,伍仁柄不知该如何下手,转头看向男人。

      “看我作甚!我是他爹又不是他娘,管教不管服侍!都是男的你怕什么!”男人见他那副模样顿时怒火就上来了,眉眼之间都是厉色。

      “我……”伍仁柄稍作犹豫觉着还是治病重要,咬着牙正要去解言羽的衣裳,却听男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磨磨蹭蹭,别脱了,就这么泡!快点!”

      “别碰他头上的针,抱进浴桶以后把盖子盖上,露在外头的肩膀拿毯子裹严实了,别让他受凉。窗子打开把帘子放下来,桌上有药,瞧他撑不住给他吃一颗,别让他晕过去也别让他睡。水温不够就去提热水,加一次水放一包药,都在那自己去拿。我去看着火,顺便熬药。”男人说着裹好布卷放到一边。“记住没?”

      “嗯!”伍仁柄连忙点头。

      “哼!出息!”男人看了眼他依旧有些慌乱的神色,嗤笑一声这才拄着拐杖出去了。“以后叫前辈,别叫伯父。”

      “都是没出息的……”隐隐听到屋外传来这么一句。

      伍仁柄照着男人的吩咐做好了才敢在浴桶旁呆着,见言羽虽不再吐血却依旧脸色苍白神色痛楚的直冒虚汗,焦急的转左转右还是束手无策,只能一遍一遍的替他擦汗。

      “不碍事了。”言羽侧头看他神色依然有些紧张,轻声安慰道。“你脖子上的伤裂了,去找我父亲要点药抹一下,拖久了怕是会留疤。”

      “……怎么不碍事了?”伍仁柄十指死扣住木桶边缘。“刚刚抱你进去我手臂到现在还痛的发抖,你整个人泡里头还跟我说不碍事?!”

      “你……”终归还是个乐天惯了的少年,硬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得住。

      言羽被裹得结实,只能看着他哭,许久才开口。

      “真的不碍事,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受得住。”神色温和却异常坚忍。

      伍仁柄似乎是发泄了出来,抹去眼泪后神色恢复了不少,哭红的眼望着言羽一脸认真。“以后告诉我,我虽不能陪你一同受着,至少还能在一旁守着。”

      “不让我就回去告诉其他师兄弟,我们轮番守着你。”

      “……”言羽看伍仁柄简直就是一副不给我糖吃我就回去叫兄弟们一起来抢糖吃的无赖模样,想笑却又着实笑不出来,只能无奈的叹气。“好。”

      “究竟是什么旧疾,怎会如此?这药里掺了透骨草是不是?”伍仁柄望着言羽觉着心底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言羽本就女子一般的面容如今透着苍白和虚弱,兴许是强忍着痛楚的缘故,额角几根青筋尤其显眼。

      “五师兄,这药得泡明日夜里呢,让羽儿省些力气晚些说可好?”言羽敛眸,脑袋轻晃了晃似是有些支撑不住。

      “羽儿?!别睡!”伍仁柄连忙避着针扶住言羽的脑袋。“前辈说不能睡的!”

      “让他睡!睡过去我立马挖坑埋人刻牌位摆屋里供着!”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

      男人拄着拐,手中端着一个茶杯,塞给伍仁柄,自己一根根取下银针。

      “给他喝下去,喝完了把杯子扔掉。免得有蠢货乱用,回头还得多救一个。”男人说着将银针收好。“一个时辰以后过来端药。要是吐血了不用鬼叫,那说明他还死不了。”

      “角落柜子里有伤药,自己去找了抹上,省得他看着难受。”男人临走迟疑了下,还是多说了一句。

      “……这是……毒?”伍仁柄看着杯中清澈的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液体,有些不敢信。哪个父亲会给子女用毒?

      “羽儿……这……”难道要他亲自给他喂毒?伍仁柄光想手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医理之中有时讲求相生相克,即便用毒也是谨而又慎的,放心,父亲心中有数。”言羽强笑着歪了脑袋,被蒸汽和汗水染湿的发丝黏在脸上,衬的朦胧雾气之中的皮肤异常白皙。

      “别瞧着父亲不在意,其实心思细腻得很,要不小心毒死了我,父亲怕是头一个哭。说不得比师兄刚刚哭的还凶。”

      “……”想起自己刚刚在言羽面前哭了一遭,伍仁柄登时红了脸。“你倒还有心思取笑我。”

      喂言羽喝了不知是什么毒的东西,果然又开始咳血,虽说只是偶尔从嘴角溢出几丝血迹,言羽的父亲也有言在先,但终究还是叫伍仁柄心惊肉跳。喝了药才终于渐渐止住,只是言羽的精神看来差了不少。

      如此扎针喂毒喂药并着不断换药浴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回才终于见着第二日太阳下山。起初言羽还能同伍仁柄说两句话,越到后来神色便越显痛楚,好似连呼吸都撕心裂肺一般,喂完最后一次药言羽靠着桶壁,身体一边抽搐一边抖得厉害,呼吸深一口浅一口,伍仁柄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眼都不敢多眨,生怕那口气当真会断了。

      “行了,死不了了。去打些热水来让他把身上的药洗干净,好好睡一觉就成。”男人伸手在言羽颈脉上探了一阵,给他喂了颗药才道。“顺道看着点粥,别给熬干了。”

      伍仁柄烧心烧肺的等了一天就等着这句,如今心底一松傻愣愣的蹲地上半天没起得来。

      “快去!人都要泡发了!等着他做浮尸么?!”男人一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操起拐杖又狠狠抽了他一记。

      待换上清水言羽才渐渐缓过来似的,伍仁柄看了会见他气息缓和、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这才去仔细看着灶上的粥。望着灶膛里的火苗,伍仁柄才惊觉不知是饿得还是冷的,又或者是瞎得,自己都浑身发抖,窝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心里却似乎怎么都缓不过来了。

      师父舍不得罚,师兄弟们舍不得他饿着冻着,自己生怕伤着的小师弟,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竟要受这种罪。

      伍仁柄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响亮的一声外头都听得见。

      “呵!干嘛呢?要清醒外头多得是透骨草,随便拔一根嚼嚼可比甩巴掌管用。”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伍仁柄起身见男人拄着拐正站在外面,屋里的光照不远,只看见他随手将什么扔出了断崖。

      “前辈,羽儿那边……”

      “躺下了。他不用,喝下去怕是也得吐出来,你自己喝点粥沿原路回去,屋里可没第三张床给你躺。”男人似乎也没有进食的打算径自进了自己的卧室。

      话虽这般说了,伍仁柄还是没回去。浴桶里的水还冒着少许热气,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里头的水洒出了不少,水迹一路拖到床边,另一道一路拖出了门外。言羽似是已经睡着了,被子仅盖到锁骨,未着里衣的白皙肩膀半截露在外头。长长的黑发并未擦干水分染湿了一片被褥,一截发梢挂在床沿还不住地滴着水。换下的衣裙不知所踪。

      伍仁柄边替言羽裹好被子边想。前辈这般还真是辛苦了小羽儿。

      转头又去找了块布巾给他擦头发。

      第三日清晨,伍仁柄是被肉香味勾醒的。

      “呃……”伍仁柄艰难的伸个懒腰揉揉脖子,许是趴在床沿睡了一夜的缘故,脖子有些痛。伸了一半才发现床上的人不知几时不见了,肩上盖着的毯子顺着他直腰的动作滑落到地上,伍仁柄低头看着地上的毯子愣了愣。

      “这小子怎的还在?”坐在桌前的男人瞥了眼杵在门口的人,口气嘲弄。

      “五师兄早,正好蛇肉羹好了,快去洗漱了过来吃吧。”言羽正盛着粥,见他来了便多拿了副碗筷摆上。

      “……没事……了?”伍仁柄看他神色轻松,面上虽少了些血色倒也算得正常,反倒有些不信了。

      “哼!”男人在一旁面色不悦的冷哼一声。

      言羽看了眼男人忙朝伍仁柄使个眼色。“没事,好了。”

      喝过粥伍仁柄看着言语忙前忙后的晒被褥、替父亲晒药,前两日的事似做梦一般,不由得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嘶……”觉着痛了才信自己不是做了场惊心动魄的梦。

      伍仁柄帮着搬完了药材才终于得空把言羽揪到了一边。“你说好了便跟我说的。”

      “恩?”言羽抬眼,略显疑惑。

      “言羽!给我去逮几只兔子和燕雀回来!”外头男人的吩咐又来了。

      “哦,知道了。”言羽连忙扬声应了一句,歉意一笑便匆匆出去。

      “诶羽儿,我也去。”伍仁柄连忙跟上去,心里执拗的想,这事非问清楚不可。

      “你跟去干嘛!”男人见伍仁柄颠颠跟着言羽,不悦的皱眉。“林中毒蛇毒虫多得是,你对这里不熟去添麻烦吗?”

      “我……”伍仁柄还想说什么,被言羽突然拽着胳膊拽到身后,连忙住口。只见余光中两个影子从不同的方向“咻咻”的钉进了草丛中,那里立刻有什么发出几声摩挲扭动的声音。

      待言羽拨开草丛伍仁柄才看到一条死蛇,被两柄小刀分别钉住了蛇尾和蛇头。蛇头尖小,花色红白,独独尾巴一寸一截为绿色。伍仁柄虽不懂蛇的类别,但单看这蛇头也知道,这蛇有毒性。伍仁柄这才觉得自己跟着说不准当着会是个累赘。

      “什么蛇?”

      “绿尾。”言羽捡起蛇,神色有些不自然。“呃……死了。”

      男人隔着几十步开外瞟了死蛇一眼,怒道。“让你打蛇尾你非要打蛇头,真是浪费!”

      言羽被骂的不敢吭。

      伍仁柄心想。要活毒蛇做什么?

      “算了,放着,你先去逮其他的。”

      那头男人话音才落伍仁柄就觉着手中被塞了什么冰凉凉、滑腻腻的东西,低头一看,那条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手里,顿时寒毛倒竖,身旁的言羽人溜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伍仁柄一脸苦笑。从来都是旁的师兄弟们见小师弟生气是这般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自家小师弟怕成这样的。

      “前辈,这蛇……”伍仁柄拿着蛇送到男人身边。

      “小子,进的太深有时候就出不来了,就同这里头的林子一般,还是在林子外头止步为好。”男人接过蛇就着蛇尾上的小刀将蛇倒挂钉在屋壁上,轻巧的取下蛇头扔掉,开膛剖腹取蛇胆去骨,话说的随意却又似乎别有深意。

      “你若是他那样的性子,进去倒也无妨;但你这样的性子,若进去,我便会是你的前车之鉴。”

      “……前辈,您在说……”伍仁柄听得糊里糊涂。

      “愚钝!不明白就算了!”男人转头瞪了他一眼便转开,转身回自己房里狠狠关了门。

      伍仁柄杵了许久想不明白只得找了个小凳,坐在晨光中继续想,等着言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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