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繁华》天墨

7、1、 门街朱华，

　　自始皇帝建朝立国过以来，南北疆土频扩，开化之地颇多，得天子掌控之土颇广。朝野更迭，天子交替，如今已是元德七年。
　　中朝北起辽都，南至匀州；东达伯海，西抵韵川。
　　自开国以来，掌权百年有余，天子之间政权更迭交替，如今已为五世英帝。
　　开国皇帝尊号烈帝，烈帝与马背上得天下，一生峥嵘，封赏无数，手腕铁血，国立后亦多杀戮，后世褒贬不一。烈帝一生得天下，得万民，可谓志得意满，事迹多为得意，何奈子嗣亦军功加身，性情爆裂。烈帝晚年子嗣挣位，兄弟相残，手足相向，死伤无数，诛连颇多，其终传其位于二子，寄望于其宅心仁德，缓民之水火。
　　二世文帝确为厚德之君，上位之日，大赦之时。仁政无数，万民水火之势渐缓。此后治世三十载，以善终。
　　三世明帝，心性酷似其父，亦能广施仁政，中朝于其治，虽未能大富贵，却有新兴向荣之貌，故与其父并称文明大帝。
　　四世睿帝，乃三世四子，心思缜密，多有善见。三世长子不贤，嫡子不聪，三子有疾。终四子得以继承大宝，改国号为元。称睿帝。
　　睿帝之初，利国利民，百法其行，民间富饶，确胜其父。然，睿帝晚年信佞臣，重权贵，嗜炼丹。朝野上下，乌烟弥漫。幸，忠臣多未遭诸绞杀，睿帝二十二年，密王谋反，囚睿帝，杀太子，太孙不知所踪。睿帝五子广王幼时多得睿帝教导，是为果敢骁勇。密王反意既泄，时广王联合朝中内外将其驱逐，绞首悬于城门示众，平天下之大乱。然太子身死，太孙不知所踪，睿帝垂垂老矣，特改立五子广王为太子，第二年春，睿帝禅位自称太皇帝，不问政事。再一年，太皇帝殡天。
　　时值多事之秋，英帝继位，国内征战，外敌进犯，内忧外患，英帝举全国之力，卫万万同胞，时杀声震天，童为所惧，闻其声不敢言语。历时四年，终成。然国库空虚，英帝继位五年余，不曾添新衣，帝王之殿不曾修，帝陵之处不曾建。举国上下称其大善。
　　马车行走在乡间，吱嘎作响。
　　远远看去，这辆马车毫不起眼，非但没有过多装饰，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到有些寒酸。邵景心同舅父张东，以及邵府管家邵明，邵府为了邵景心入府之前能有人教导其礼仪而不致失态而特意派出的一名婆子，就坐在这辆马车里，虽不至日夜兼程，确也是加紧速度，往京城走去。
　　眼下四人分坐两边，听那位管家邵明粗浅的讲述了大周朝这段并不长久但起伏颇剧的历史。而邵明简单而平板的讲述，配之毫无起伏的呛调，将这大周朝本应充满气势的夺位之战讲述的好似老僧念经一般，完全的乏味无趣。
　　这与昨天跟在自己身边的姚妈妈说的那些，完全不同，什么厮杀还有什么比斗，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过。邵景心暗暗抱怨这邵管家陈述的方式未免太过平淡，一点都不像城里那些说书的先生们，一个段子能讲上三日三夜，骗走自己至少三五个大子。话本看的多了，邵景心自然不稀罕邵明那毫无趣味的讲述方式和内容，不一会就有些走神，至于邵管家详细描述的那些宫廷器件，宫妇们的奢华生活，邵景心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什么珍珠玛瑙琉璃屏，翡翠珊瑚金镶玉，见都没见过，哪来的稀罕与向往？即使邵明后来更加之以更繁华的辞藻来形容这些东西，也不能让邵景心从困倦中清醒过来。她甚至觉得邵管家那不停开合的双唇就像在念催睡符，而那各式各样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名称就是那符咒的内容，催着自己赶紧闭上双眼就那么睡过去。所幸的是这些日子以来那随行而来的婆子教得好，邵景心按着那婆子教导的，多少懂得掩饰一下，以证明自己对他人的尊重。
　　而还在那喋喋不休，讲述这些皇家之事的邵明，每每看似不经意的往这边扫上邵景心两眼，又飞快的将目光收了回去。只是目光微凛，心下自然是一番评论，这位大爷家突然出现的，唯一的大小姐，对这些事情似乎完全不感兴趣，果然是村里张起来的野家雀，没见过那世家之中的真繁华。
　　眼见这位小主子听着自己的讲述神情越发显得无聊，隐隐有些要打哈欠的意思，邵明当然是识趣的。拱拱手，他道：“大小姐，小的先行告退。”见邵景心点头，便向一边的婆子打了个眼色，自己躬身出去了。
　　张东见邵管家撩起帘子除了马车，自然也是要跟了出去。这些日子张东也是受了这位姚妈妈的提点，虽知道男女有别，但往日在家中，终因侄女年纪不大，不曾多做计较，然现今邵景心已被邵家认了回去，那便是侯府的千金，自不比乡村野林那般随便，所以张东只好按着规矩，老老实实跟着邵管家行动。只是，这会儿的张东，眼里多了一丝阴霾。
　　虽然邵明掩饰得很好，但是因为张东一直对邵明的讲述的那些富贵荣华不感兴趣而不自觉的看着邵明，这才发现这位管家竟然不时要观察一下邵景心的反应。张东当然不知道这位管家究竟是为了什么特别着重的去讲这些东西，便猜测，这邵家恐怕是有什么事没有说出来，而这位管家不停地夸耀邵侯府的奢侈繁华地位权利，特别是他不止一次提到宁安侯家中长姐贵为四妃之一，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想法。
　　姚妈妈眼见这邵管家和张东前后脚出了马车，邵景心又是一副困倦的样子，便伺候着她和衣躺下，接着又帮她盖上小被子。邵景心对这位与自己外祖嬷嬷年纪相仿的妈妈这般亲昵的伺候自己总是不好意思，便道：“姚妈妈，这个我自己来就行了，不用老是麻烦你。”
　　姚妈妈赶紧道：“小姐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老婆子我应该做的，这些事情怎么能让小姐您亲自动手。”姚妈妈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邵管家今天说的这些事情虽不要紧，可多是我这种内院的婆子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小姐为何不好好听着，也算长长见识？”尤其是那贵妃娘娘，虽然邵管家不至于能说出娘娘的酸甜喜好，才计长短，却也是说了她的雍容华贵，富丽堂皇，这位大小姐竟然完全不去理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那小脑袋早早的就不知道去想着什么了。
　　邵景心疑惑道：“难道那邵管家说的玩意都很是稀罕不成？”
　　姚妈妈咋一听她这样反问也是愣了一愣，暗道这村里长大的丫头难不成见过更加新鲜的物件，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点头认可到：“婆子我在太夫人身边伺候多年，这些宫中御制的玩意都稀罕的很，府中偶尔有幸得到陛下的赏赐，这些贵重物件也是要好好保存的，有些婆子我甚至连看都没看过。”
　　邵景心惊讶地杏口微张，满脸悔恨：“竟是这般的稀罕玩意，我刚听着邵管家说道这些东西，因着过去一个都没听过，更别说见着，哪知道都是这么稀罕的玩意？只觉得又困又卷，现在想来竟然是一个字都记不得了。”
　　姚妈妈听了，暗道自己刚刚想的太多，只是这邵景心如此这般的一句话，姚妈妈也接不上话，只能再给邵景心压压背角，哄她睡了。
　　马车在山路上吱嘎作响的前行，姚妈妈身体微晃，心思有些恍惚。姚妈妈是太夫人早年的陪家丫头，虽然礼仪周到，女红出挑，可惜为人略为呆板，并不如其他两个陪房那般得太夫人喜欢，自然也就成不了心腹。这情形姚妈妈自己心里头也是清楚，只不过年轻那会还有心思挣一挣，到处活动一下，妄想着自己那一双儿女能攀上这府里的哥儿姐儿，哪怕是个妾，也好过普通人家的妻。可惜姚妈妈手段比不过徐妈妈，能力及不得沈妈妈，所想之事每每都以失败收场，远远落在她二人后面。到了现下姚妈妈眼见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夫人对自己也一直是不冷不热，也就灭了心思，想着往后的年岁自己也就是伺候太夫人，给家里的小姐在女红上帮上一帮，一辈子这么过了，只是没想到这次家里头侯爷要认回大小姐这个差事，竟然落到了自己身上。姚妈妈思量着侯爷府里满院子里婆子丫头那么多，这跟出来教导大小姐的要事竟然分派给了自己，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还是太夫人特意点的自己。姚妈妈想到这双手一紧，衣襟让她死死攥在手里。她愚昧，太夫人的心思，姚妈妈有自知之明，她一辈子都没有猜中过，这次索性也就不猜了，回到邵府太夫人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也就清楚了，只是这大小姐的礼仪现如今已经是自己教导，那这今后恐怕也是要归了自己，而按着过去三侯爷家小姐进府时候的法子，回府之后，太夫人恐怕就要将自己指给大侯爷府上的这位小姐了。
　　没想到自己伺候了太夫人这么多年，老了老了还要换个新主子。姚妈妈轻笑一声，见邵景心要翻身，赶忙帮她压住被子，以免受凉。
　　邵景心翻了身，嘴里囔囔突出嬷嬷两个字，便就着马车的摇晃，又一次睡了过去。
　　姚妈妈在邵府当差多年，见到主子低眉顺眼，求得不过是个好日子，如今见了邵景心，本也没什么多余的念想，只不过姚妈妈年纪相仿，长得也和陈阿嬷有那么一丝相似，而邵景心大病未愈，眼前看事物多少有些模糊，看人当然也并不清晰，那时张东请了姚妈妈进屋，姚妈妈一露面，邵景心便错认了人，扑倒姚妈妈身上大哭一场，嬷嬷嬷嬷叫的停不下来，其他人怎么哄也不曾松手。
　　那时候的姚妈妈突然觉得自己硬了三十年的心突然又软了下来，此时看着邵景心那熟睡的样子，姚妈妈暗暗叹道，姑娘，回了邵府，你且要听太夫人的话，按太夫人的安排做事，只要太夫人不要老太婆做些不利你的事，那我决然能疼你，护你，就如你口中的外祖嬷嬷一般。

　　张东自打那日见了邵管家不明所以的举动之后，不由暗暗怀疑自己当日同意邵景心回到邵家认祖归宗的决定是否正确。按照邵明的说法，京城邵氏满门朱华，虽不至富贵滔天，却也是京城名贵，这时候才找邵景心回去并不是有其他缘由，只不过是因为过去的年岁邵氏一门跟着皇帝爷平谋逆，安天下家里亦不好过，今朝天下已定，外藩亦少扰我大周，邵家这才敢把置于村野的孩子接回家去。
　　这说法听起来确实冠冕堂皇，张东却总觉得这么多年，邵家真的就如邵明自己所说，从未忘记过自己那已死的姐姐和邵长丰离开时还未出世不知是男是女的侄女？
　　若说姐姐去世时候，他邵长丰无暇顾及，那这姚妈妈是从何而来的？自己这张家屯什么时候有外人进来打探过消息了？自己这一家人的生活莫不是早早便已让邵氏所窥视。
　　张东越想越心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邵家的马车不比船只，马匹不比官驿，且加上车上还有邵景心这样一位娇客，此次京城之行，整整走了十五日有余。
　　离京不过二十余里，邵明眼见天色已暗，便指使马车在马驿歇下，邵明特意指派了一个小厮先策马回京向邵府上下报告这个好消息，其他人则进了驿站，待明日一早继续赶程。
　　用过饭，姚妈妈跟在邵景心身后进了房间。
　　再次将基本的见面礼仪，称呼称位，各房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说了一遍，唯独提到邵氏的大侯爷，邵景心的生父邵长丰，姚妈妈似乎欲言又止。
　　“我现下跟小姐说的这些你可都记得了？”
　　邵景心点点头：“妈妈放心，都记得了。”
　　姚妈妈不放心的再次强调：“小姐万不可将嬷嬷这等粗鄙的乡间村语讲了出来，见了太夫人一定要喊祖母。”
　　邵景心乖顺到：“醒的了，妈妈放心，不会的。”
　　姚妈妈翻来覆去讲着规矩，只有短短十几天，只要能把见面这事情做好了，剩下的时候慢慢在教导就好了。太夫人念着大小姐近十年无人教导，对自己应该也不会过于苛责。
　　邵景心虽然好奇刚刚提到生父时姚妈妈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却也不会就那么直接追问，只是回了姚妈妈的几个问话，得到姚妈妈再三的提点后，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着她出门去给自己端水洗漱。
　　洗漱完毕，姚妈妈便伺候着邵景心躺下，捻灭灯心，她自己也躺下了，一会就传来均匀的呼吸。
　　听着姚妈妈的呼吸声，想着明日便要见到祖母和父亲还有姚妈妈所说的那一些的兄弟姐妹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番样貌，邵景心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像过去一边，安然入睡。
　　而且这脑子竟然还越来与清晰，自己那并不长久的人生让她仔仔细细想了个遍。
　　疼爱自己偏又胆小怯懦的外祖嬷嬷陈氏，张家屯里沾亲带顾的乡亲，跟自己自幼便玩得好的姗姗，还有，还有最后害死自己嬷嬷的杨欣。
　　想到杨欣，邵景心只觉得心口一阵淤堵，竟是呼吸都有些困难。
　　转过头看着地面上透进来的月光，邵景心的目光又落到了睡在自己塌下的姚妈妈身上。
　　刚刚的这位妈妈的那副样子……
　　邵景心不禁猜测，姚妈妈刚才一提到自己的生父便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究竟是邵府之内，自己的父亲还有些令姚妈妈难以启齿的腌臜事情，还是说，有些事情，姚妈妈现下不能讲，但是自己到了邵府却又一定会知道。
　　想到这，邵景心不由得更加更加郁结起来，如若只是前一种倒无所谓，名门世家的私密之事倒是不怕，乡间野林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乱七八糟事，更别提这人多嘴杂的大门大家，就当不知道便好了。要是后一种……邵景心不有猜测不能讲但是自己一定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对自己来说多半恐怕不是好事，只是这不好的事能到什么程度，是什么样的事，就不是邵景心能猜测到了。
　　昏昏沉沉的想到了后半夜，邵景心终于睡了过去，只是这一夜颠三倒四各种梦境，牛鬼蛇神穿行其中，睡了竟然比不睡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