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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景心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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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孩子见有人凑了过来,赶紧掩了这几颗石头就往一边躲。邵景心没想到这几个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开口阻止:“你们别跑,我只是看中了那个圆球,想着用这个跟你们换。”说着拿出自己买的芝麻糖,递了过去。这是她刚刚买下准备自己解解馋,现在引诱几个孩子应该还不成问题。果然是小孩子,经不住几颗糖果的诱惑,几个孩子相互看了一下,接了糖果不动了,其中一个大一点的指着那一堆石头用不太熟练地中原话说到:“都在那里,你喜欢就拿吧。”
邵景心先是把自己看中的圆球踹到怀里,而后又想到这练手的圆球她看那些老爷们多是一对,便问道:“一样的,或者差不多的,能给我再找一个吗?”
另一个年纪小的嘟嘟囔囔说了句当地的土话,尽管邵景心看不懂,可是眼见其他几个孩子脸色都变了,不由得心生疑惑,语气也带了严厉:“这些你们都是从哪弄出来的?不会是偷了人家的吧,老实说出来还回去,我便不报官了。”
这匀州之地既是新开化之地,官威自是不同凡响,邵景心这么一吓唬,几个孩子立刻就吐露了实情。
“我们没有偷,这是河那边的石头,我们偷偷过去捡来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山那边?
邵景心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顺着那孩子的手指一看,便明白过来,山那边就是那荒蛮之地,这几个孩子竟然胆子大的跑到那边去了。
当下就有些晕眩,“你们几个疯了不成,那样危险的地方可是你们几个能去的!”
为首的孩子撇嘴:“那有什么,不过就是多几只鸟雀,什么妖怪,根本没见着。”
邵景心有心再说他两句,但见他这般无所畏惧的样子,只怕是说破了嘴皮也只是撩拨的他更加跃跃欲试非去不可而已。索性闭上嘴,拿了石头走开,说了句好自为之,便再也不劝了。
整休之后,王领队点点人头,便拉着队伍日夜兼程的往回赶,邵景心兴奋不已,想到她就要见到陈阿嬷,连自己曾经恐惧过的回到张家屯便要永远留在那里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也不觉得太难忍受了。当然,除了偶尔会瞥过像刀子一样眼神的男人之外,其他的人她也都不怕了。
一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月秋收前后到了家,跟着商队到各家铺子送了货结过钱,王领队亲自送邵景心回家,只是邵景心那满心的雀跃在看到自家门口挂起的白布时,完全沉了下去。
哆嗦这从王领队的马车上下来,邵景心只觉得自己两腿发软,再怎么想法子安慰自己,她都想不出有人家会没事往自己门口挂白花,讨这种毫无好处的晦气,更何况自己的舅母如今怀了孩子,更不会容忍别人干出这种事,那么,到底是……
强撑着进了里间,只见院子里停了黑色的棺材,舅父穿了孝衣,有几个邻里在帮着揭纸,往火盆里烧着。
“舅父,”邵景心的声音抖得好似风中的筛子,眼看都要兜不住了,“这是,怎么了?”
张东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倒是几个邻居婶子哭哭啼啼张了嘴:“心姐儿,你外祖嬷嬷没了。”
邵景心张了张嘴,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眼前一黑,再也不知道事了。
昏昏沉沉只见,只觉得床头人来人往,有人给她搭脉,有人给她用凉毛巾敷头,可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烫,干渴难忍,邵景心朦朦胧胧想到自己的外祖嬷嬷没了,心里更是难受,觉得就这样随着她老人家去了也不过如此。后来又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嚷嚷,只是这一切跟她也没多大关系,邵景心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偶尔能强塞进去几口吃的,大多数都是靠着喂进去的米汤吊着。
晚上人群散去,张东斜靠在床榻前,看着自己生死一线的外甥女,心里恨自己眼瞎,这女人在家里折腾成这样他竟然都看不见,娘让她折腾死了,自己这外甥女又病成这样,张东觉得,只是休了那女人简直就是便宜了她。今儿杨家人还敢来闹,真是不知羞耻。
邵景心这些日子去匀州,身体疲惫是一个,总有个要命的阎王常伴身边是另一个,而最后压垮这一切的,是陈阿嬷的死信。直到陈阿嬷下葬的日子,邵景心这条命好歹是救过来了,只是两眼发飘四肢发软,坐都不能太长时间,更别说下地走动。张东自是不敢让她跟着出殡,请了邻居一位老嬷嬷看着她,自己去门忙活去了。
那老嬷嬷摸着邵景心的头,一会一个可怜的娃子,一会一个狠毒的媳妇,再不时叹上两句陈阿嬷命不好,邵景心再傻也知道陈阿嬷出事恐怕不那么简单,更何况从自己回来到现在她那位舅母可是一次都没出现过。
“嬷嬷”邵景心伸出手,敷在摸着自己额头的嬷嬷手上:“我自打回来就一直高烧不退,不知道我这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嬷嬷,我那舅妈呢?莫非嫌晦气回娘家了?”
那嬷嬷本来就是嘴碎,说道说道而已,并没有打算跟邵景心说全这个事,只是她跟陈阿嬷几十年的老邻居即使称不上亲如姐妹,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也是不乐意的。当下便把事情都说给了。也顾不得她大病初愈,是不是受得了这番刺激。
“你出门之后,东子那小子就上城里学木匠去了,要说这是好事啊,咱们这一村人还都羡慕呢,东子把家里托给我照看,要说也是我不好,我这个老太婆老眼昏花,一开始竟让她哄弄过去了,我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这么缺德。你外祖嬷嬷在家恐怕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开始我们这些人见她瘦了也问过她,只是她不肯说实话,老说是想你吃不下说不着,结果那天我那儿听着你家声音不对,爬到墙上一看,你知道看见什么,你那缺了大德的舅母正拿了个笤帚抽你阿嬷!”
老太太说的激愤,邵景心听了大张着嘴,眼泪簌簌掉了下来,这是看到的,那些看不到的呢,邵景心甚至不用往下听,就知道自己这阿嬷在家里怕是受了怎么样的委屈。
“后来我们进门拦了她,本以为她会收敛,你外祖嬷嬷也非得说这小两口在一块不容易,拦着我们不让跟东子说,行,这口气咱们忍了,等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在说。可是,这孩子还没生,你外祖嬷嬷就先没了。想想你外祖嬷嬷本来没病没灾的,怎么就会突然没了呢,她跟东子说是老太婆自己滑到了,哼,做了亏心事还想瞒着,那李远家的看着了,就是她推到了你外祖嬷嬷,凉水浇了一身,这才发病的,哼,该,她那孩子也因为吓得早产生出来就是个死胎……”
再往下,这位嬷嬷又说了什么,邵景心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她从不奢望舅妈这个儿媳妇能对外祖嬷嬷有多好,却也没想过有一天要因为她害死自己的外祖嬷嬷。
恰在此时,外面又传来叫骂声。
嬷嬷皱着眉头:“这家子不要脸的泼皮又来了,这是打听好了今儿出殡是怎么着,专挑这没人的时候。”
外面动静越闹越大,只听轰一声,门似乎是开了。
邵景心知道这进门的恐怕人少不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的来,但是外祖嬷嬷没了,这些人就算不偿命也不能就让他们痛快了。
“嬷嬷,扶我一把,让我起来。”
那嬷嬷本来心疼邵景心一个孩子病的还头重脚轻的,最好是能离这些个事远点,可是想自己一个外人,怎么也不好参合人家的家事,整不好还得落一个张家屯人联合起来欺负他们外姓人,听着外面的人就要进了门,那嬷嬷没法子,便只得先依言把邵景心扶起来做住了。两个人刚刚收拾妥当,外面那群人就闯了进来。
杨欣被休回家,并没有直接回杨家屯,而是先住到了她表姐家中,前日表姐已经闹过一次,让张东三言两语挡了回去,杨欣自知没理,回了杨家屯,可她毕竟不敢说是因为自己害的婆婆丢了性命,只得挑捡着说了自己生了死胎,这才让人休回了家。杨家父母连带三个兄弟一听这话可不是急了眼,死胎就休妻,哪来的道理,一家人不顾杨欣的劝阻到了张家屯,听说陈阿嬷的死讯还好生嘲笑了一番,完全没有领会周围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只以为是张家屯的人联合起来欺负外姓人,于是火气更加旺盛。
到了张家,一家子火气大的直接就把人家的门砸了冲进去,口口声声嚷着要给小妹讨个公道,只是这床边做的一老一小,就这么死死地盯着自己这几个人,让他们又未免有些羞愧。自家今儿这事干的说是仗势欺人也不为过。
杨家长子站了出来:“小丫头,咱们也不欺负你,就在这等着,等张东那小子回来咱们算账,你张家欺人太甚!”
邵景心在众人身后找到了舅母杨欣,听到这句欺人太甚,本想笑上一声,可惜心里酸楚太多,冷笑也是做不出的,只得淡淡道:“欺人太甚?我倒要听听,我舅父怎么欺负你家人了?要知道我那舅父为了在家守着舅母连匀州之行都是让我去的,不知道这等爱护怎么就欺负了你家的人?”
“呸,什么爱护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对方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生了个死胎竟然就把我妹妹休回家,这种事你家也干得出来。”
邵景心听着这些骂骂咧咧始终没有搭话,直到对方自己停下她抬眼看了看缩在后面的杨欣,道:“舅妈,怎么不进来些,这里可是曾经有你的孩子还有婆婆的,进来吧,别客气。”
杨欣本来就十分恐惧,再一听到邵景心别的不提,单说这两个人,更是面色苍白,身体抖得好似筛糠。杨欣的大哥一看自己妹妹这幅样子,更觉得是受了张家的欺负,大声嚷嚷道:“妹子,别怕他们,进来,怎么着,咱们没敢亏心事,还怕她个鬼敲门不成!”
邵景心冷眼看着自己那死活不肯往里走的舅母:“我没说你干了亏心事,我比较想知道的是,舅妈你怕不怕鬼敲门,比如说我那可怜的外祖嬷嬷,你看门后面儿的笤帚噶嗒,舅母,你觉得我那外祖嬷嬷会不会就站在那盯着它瞧着你?那笤帚可是死物倒没什么,你觉不觉得浑身发冷?”
杨欣尖叫一声:“你别说了!”
邵景心无辜的反问:“为什么不说呢?舅母,你的孩子我的弟弟我可是没有见过,可是这几天我昏昏沉沉睡着的时候,总觉得有声音在我耳边哭啊,你说那是不是我弟弟?他那是想找妈妈呢吧,那么小的孩子,身边也没个亲娘陪着的,这得多害怕呀,特别是他又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早产,会胎死腹中,你觉得他恨不恨呐?”
邵景心语速极慢,但是就是这样的声音才叫人毛骨悚然,再加上这是南房,少有光线能投进来,斑驳的影子之间,好似那祖孙俩真的就在这屋里的某个角落一般。
杨欣面如铂金纸,最后忍不住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勉强是听不见邵景心那索命一样的声音了。
杨欣的大哥赶紧追了出去,剩下的几个人同邵景心呆在屋里面面相觑。
最后邵景心看着他们实在心烦,叹口气道:“各位叔叔大爷,刚刚得罪了。看在小女身体不适的份上,各位要是不想落人口实,最好还是出去等我舅父回来再说,相信到时候各位就能知道实情,现在跟我这等小丫头各位犯不上。”
正说着,张东就进了门。
张东送陈阿嬷下葬,这棺材刚埋了一半,就有好事的过来传信,他那亲家跑到自家闹事去了,可是眼见这棺材只埋了一半,张东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只得委屈自己的外甥女在挺一阵子,好歹家里还有位嬷嬷,那杨家再怎么不要脸面,也不能闹腾的太过了。
等到张东回到家,就见几个人这幅对峙的局面。
把人让到北屋,张东出面跟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话,邵景心并不关心,她只是抱着陈阿嬷的衣衫,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也幸亏得邻家的嬷嬷家中有事先回去了,不然也得让她这一番发泄吓到。
打发走那一堆人,张东赶紧到南屋去看邵景心,只见她抱着一堆衣物发愣,便坐到炕边上,低叹一声:“景心,看来你已经都知道了。”见邵景心并不搭话,明显还是恍惚的,只能摸摸她的头:“是舅父的错,明明舅父在家,却还愣是除了这种事。”
邵景心听了舅父自责的话,有了些许反应,尽管心中酸涩却还是摇头:“不是,舅父,不是你的错,外祖嬷嬷本来就是不会随意说道的人,而且舅母,不,是杨氏确实人前人后两张脸,有时候我都纳闷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可以这么来回变化。”
张东刚要再说什么,又有人再敲张家那刚刚立起来的房门。
叔侄俩疑惑的看了一眼对方,张东便站起身来外出去开门。
门外,背着包袱的中年男子带了两个小仆,倾身一作揖:“张先生,小的乃京城邵氏管家,现奉老爷和太夫人之命,特来接小姐归家。”
短暂的呆愣之后,张东赶紧把人让到北房,添好茶水之后,张东问道:“不知道先生说的老爷是?”
那男子道:“先生不敢当,小的邵明,先生直接叫我的名字即可。我家老爷乃皇帝陛下亲封勇定侯,邵永丰是也。”
张东一听这名字,果然是陈阿嬷跟自己念叨了许多年姐夫的名字,不由得暗暗吃惊,自己这姐夫非但没死,还加官进爵听起来已然是不胜荣耀,既然大战胜利之初没有回来找这对母女,不知为何时至今日却千里迢迢要接他们进城?
当然,张东不会傻到去问邵明,这邵明姓邵,虽说自称仆人,却有着邵的姓氏,即便不是家生仆,也是有着生死契约的绝对维护主人的忠仆。
邵明阅人无数,见张东面露郁色,自然知道他在考量些什么,只是他在邵家早就为此事向太夫人请教过,也早就有一套说辞,故而就把这套说辞颁给了张东:“请先生和小姐放心,邵家绝没有他意,只是大战之后,京城之内难免混乱,而国库空虚不是秘事,且不说早年间密王余党横行,老爷不敢随意跟让人得了小姐踪迹,单是老爷上任几年拿到的俸禄尚不足以在京城买一座宅子,就耽误了这许多年。虽说在京老爷有陛下御赐的府邸,可因着老爷兄弟不少,这几年也都陆续成年了,虽说内外有别,可兄弟几人没有分家这几家住在一起总显逼仄,贸贸然让小姐住过去,也是难免遭罪,所以这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张东听了邵明一番话,纵然心中仍有疑惑,却是信了八九分的。姐夫这般作为也算是用心良苦。
只是离开这张家屯到京城去。张东心中总是有些畏惧的,虽说自己走过千百里路,可是那都不是在天子脚下讨生活,更别说邵景心一个孩子家家的。他着实是不能能够放心的。
自打舅父出去开门就再也也没有回来,在屋里歇着听不到外面动静的邵景心自是着急,她现在总觉得自己就好像又回到那个夜晚无人的林子里,周围除了野兽就是拿着利刃的恶徒,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有人护着她,看着她才放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蹭到北屋去探个究竟,张东推门进了屋,满脸犹豫到:“景心,你爹派人来接你了。”
邵景心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有些茫然,这么多年她对爹的理解甚至比不得舅父的感情,这乍一听到爹这个称呼,她脑袋里唯一的反应简直称得上是麻木。
嘴巴动了动,邵景心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张东见她这幅样子,自是知道连番刺激之下,邵景心已经没了主意,甚至于凡事都只是过了耳朵而不一定能进得脑子。也罢,在这张家屯是不会有什么好日子的,倒不如跟了这位邵管事,在京城好歹还有她的亲爹和太婆可以疼自己这个可怜的侄女。
邵明见了由张东扶出来的邵景心,暗暗做了一番品评,眼前的这位小姐不像家中那位已然病入膏肓的大小姐,眉眼间带了侯爷的英气,面容也略显粗犷了些;这位许是随了她的生母张氏,虽然不过八岁稚龄,却比同龄的孩童略高一些,故而显出身姿如柳,眉目如月,双目清澈,安然娴静的样貌来,虽说看起来也是病恹恹的,但邵明来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这位小姐痛失外祖母,难免伤身伤心,大病了一场,现下看来已然无事了。
相互行了礼,邵景心落座后便死死拉住张东的衣角,故作镇定的说道:“邵管家祖母和父亲既然要将我接回去,我很是高兴。可是你也看到了,母亲和外祖嬷嬷也已经离世,我只剩了舅父一人,不知道舅父可否跟我一起上京?”
邵明连忙回到:“此次出京,太夫人和侯爷千叮万嘱,一定要把夫人全家接上京去,还望舅老爷能伴小姐一同进京,以慰小姐思乡之苦。”
序卷野家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