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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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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家长女入宫为妃,虽然有皇后执掌凤印,但贵为四妃之一,邵氏之女也是荣华富贵,万人之上,只是英帝崇尚节俭,宫中内外,朝野上下,无不顺其风气,故而此次勇定侯接女所使不过是两辆半新的马车,并无过大的排场,只是这般轻便的接行倒是节省了更多时间,纵然顾忌邵景心的身体,这千里路竟然走了半月也便到了。
清晨,姚妈妈伺候着邵景心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两人到了院内,只见接到信的侯府人已到此迎接,一位管事,四个仆妇,再加上八名家丁,都站在院子里等着邵景心出门启程。
上了马车,一群人往京城赶去。
二十里路并不算远,中午之前,边从宣德门进了城邵景心坐在马车里,两边的帘子皆放了下来,姚妈妈嘱咐过她万不可私自聊了帘子往外看,以免让人觉得轻浮。因此便是后来听到车外熙熙攘攘的吆喝叫卖声,邵景心也是按下了心中的蠢蠢欲动,老老实实坐在车里,没有小动作。
嚷嚷声渐渐散去,邵景心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何突然间安静下来,便悄悄撩起帘子一角,马车正在行过一处高大门楼,那门楼上赫然提着勇定侯府四个大字,金漆的兽面环门紧闭着,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切有门房站的笔直。邵景心心下一动,赶紧放下了帘子,心道这莫不就是自己父亲的府邸?
马车并没有在侯府门口做下停留,反而是直接绕到了角门,不知又走到了什么地方方才停下。
马车一停,邵景心就知道多半是已经进了侯府,想到素未谋面的祖母和父亲,她紧张不已的攥紧了姚妈妈塞给她的帕子。
外面传来了一个陌生妈妈的声音,紧接着,车门打开,帘子也让人卷了上去,邵景心踩了车蹬子,扶着一位妈妈的手,下了车。
只是眼前只有一面照壁让邵景心有些呆愣,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姚妈妈赶紧凑上前来,道:“小姐请上轿,太夫人已经得了消息,正在等您。”语毕,便亲自上前扶了邵景心的手,把她送上了等在旁边的那乘轿子。
邵景心没做过轿子,这一路的马车已经是新鲜玩意,此时在轿子里摇摇晃晃甚是新鲜。只是半晌也不见轿子停下,慢慢的邵景心便因着轿子晃悠,微微有了些晕眩。只是这府中不时有人来回行礼,邵景心又牢牢记住姚妈妈的嘱咐,只能苦苦忍着,再加之昨夜并未睡好,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难以忍受。兜来转去走了许久,轿子终于落下不在晃动,邵景心闭上眼睛长出几口大气,总算是缓和了一些。须臾,帘子被人打起,一双葱白玉手伸了过来。比着那人的手,邵景心只觉得自己的一双手好似枯燥的鸡爪一般,尽管这些日子有姚妈妈给自己保养,却也是杯水车薪,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这是一双村妇的手。
邵景心不欲再想更多,便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顺着那双手主人的力道出了轿子,抬眼一看,才发现这位引这自己的已然不是年纪略长的妈妈,而是一位穿了淡黄衣裙的丫头,看起来年纪不大,大约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邵景心记着姚妈妈的叮咛,可以多礼,但是不可随意见了年长的便加上尊称,对于府里的丫头婆子是要直呼姓名的,万不可乱了规矩。
道了一声谢谢,旁边的姚妈妈便介绍说:“这是杏生,常伴太夫人身边。”
邵景心余光扫了周围一眼,只见一群婆子丫头比起刚刚不止多了一倍,来不及细看,这群人纷纷上前簇拥了她进门去。至于她的舅父张东,自然是不能进这女眷的后院,刚刚换马车的时候,就让人引了到外院去了。
过了一道门,穿过景隔,只见一排正方立在眼前。廊下人接束手而立,门前一人高声禀报道:“太夫人,景心小姐到了。”
两个丫头从里面将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入。一位白发老妇人被搀扶着上前,邵景心赶紧行礼。
老妇人一把把邵景心揽入怀中,声音略带哽咽道:“我苦命的孩子!”
邵景心自打看到这位夫人,便想起自己的外祖嬷嬷,这些日子的苦涩和惊慌不由的全部化作眼泪夺眶而出,勉强喊出一声“祖母”后,一时间竟然就这么伏在太夫人背上嚎啕大哭不知止。
周围的丫头婆子看着这对祖孙哭的如此伤心,都跟着洒了几滴热泪。杏生还有另一个穿了湖绿衣裙的丫头用帕子擦了眼角,赶紧和几位妈妈上前劝了这对祖孙。太夫人止住了哭声,看着邵景心满心伤感,而且面上让她揉的都花了,赶紧吩咐了下人去打水来洗脸匀面,收拾妥当之后,才细细打量起自己这个孙女。果然如邵明信中所讲,是个妙人,可见当年她母亲也定是不俗。不怪丰儿当时自作主张娶了这么一个村妇。
太夫人招招手,示意邵景心坐过去。
邵景心想着自己刚刚的失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跟在一旁的姚妈妈则是捏了一把汗,刚刚自己教给邵景心的那些礼仪规范,这位小姐似乎一点都没使上,若不是太夫人也是失了礼仪,还不知道让人看多大的笑话。
面色微红的邵景心坐在太夫人的左手边,太夫人又看了她好几次,似乎是喜欢的不得了,这才指着坐在她右手边的贵妇道:“这是你的二姑姑。”
邵景心这才想起姚妈妈教给自己的那些个规范礼仪,赶紧起身向姑母行礼。
太夫人接着说道:“好不容易终于盼到你回来了,我这里东厢房一直给你留着呢,房间是你二姑姑布置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回头有什么不顺心的,咱们慢慢再改动。”
邵景心连忙站起来行礼,感谢二姑姑为自己费心。
太夫人接着又道“你几个叔叔都已经相继在外面开了府,这几年也陆续都娶妻成家了,不过咱们家里除了你那贵为淑妃的大姑姑,还有你这位二姑,就数你爹最大,淑妃娘娘的六皇子敏王轻易不得见,有机会了你们表兄妹才能见上一面。你二姑姑家有三女一男,俱是比你年长,一会见了让你二姑姑给你介绍。其他的那些个都是小的,这会子听说你到了,那几家子都带了你的弟妹们过来,这会想必差不多也要到了,只是你三叔家的一对儿女命苦,老三过世了,你那三婶也是缠绵病榻没多久跟着去了,我就把他们兄妹俩接了过来,现在跟我一块住。”
将家中情况细致交待一番,见邵景心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似是全部记下了,太夫人和蔼的又问道:“此次上京,因皇家崇尚节俭,祖母不能过于奢华,只是派了姚妈妈一个给你,你可用的习惯?”
邵景心没想到祖母会突然问道仆妇的问题上,她一直也没有人伺候,早就习惯了自己把所有的事全部做好,这十几天的照顾反而让她缩手缩脚不甚自在,太夫人这一问,她愣了一下,才道:“姚妈妈很好,只是我已经习惯……”话说了半句,邵景心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份不同,让人伺候是身份登记的象征,再说不习惯只能让人笑话粗鄙,于是赶紧住了口,不说了。
太夫人自然知道她后面没说出口的半句是什么,不由得又红了眼眶,搂着邵景心,又道了几声“我可怜的孩子。”
接着便在立在屋里侍立的丫头中间挑中了香草、芳蕊、红缨、绿萍四个,赐给了邵景心。
二姑姑得了太夫人的眼色,便向几人训诫道“你们四个以后跟着小姐,万要照顾小姐周全,切记。”
四人齐齐到“是。”
便立了邵景心身后,不再入太夫人侍女之列。
太夫人见安排妥当,便示意邵景心的这位二姑姑先行带了孙女出去看看她的房间,自己要收拾一下方能出去见人。
二姑姑闺名邵永梅,已嫁韩氏,但是俩家同为京城官员,府邸又相隔不远,故而邵永梅出嫁之后,与娘家走动亦颇多,这时看着太夫人出声撵人,连忙笑着站起来牵了邵景心的手,笑吟吟的跟太夫人行了礼,出门去了。
跟在太夫人身边的沈妈妈将在屋里侍立的丫头们也都赶了出去,紧接着,邵明走了进来。
行礼之后,太夫人问道:“邵管家,你的信我都看过了,但是你信中寥寥数语,尽是景心的样貌才学,不知道这一路她有什么反应?”
“回禀太夫人,”邵明回道“小姐这一路只有一次向卑职要求讲了我大周朝的开国史。”
太夫人一挑眉,坐的更加笔直了一些。
“但是卑职没讲多久,景心小姐就依然无聊至昏昏欲睡,卑职再讲那些宫廷华器时,景心小姐已经困倦的不成样子,若不是姚妈妈从旁提点,恐怕就已睡了过去。”邵管家顿了顿“依卑职所见,这要听大周开国史未必是景心小姐自己心中所想,她大约是因为听不懂卑职所讲才有了那等反应。而张家屯比卑职设想的还要小,还要贫瘠。景心小姐在哪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故而……”
太夫人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到账房领十两银子,这一来一回辛苦你了。”
邵明谢过之后回身离开了。
沈妈妈将引枕摆正,太夫人刚刚听得笔直的脊背送了下来,软软的靠在引枕上。沈妈妈拿着美人锤,一下下的给太夫人捶腿。
许久,太夫人叹了一声:“果然是乡下来的丫头,没见过世面,早知道秦氏的那个丫头这么熬不住,早点把这孩子接了过来就好了,这都八岁了,也不知道能调教成什么样子。”
沈妈妈默了一下,笑道:“太夫人多虑了,景心小姐既然年纪小小就能跟着商队往南边去一趟,即便不是绝世聪颖,也是胆大心细的,要是能的太夫人您带在身边调教,奴婢想,不出两年,即使比不得表小姐那般优秀,也定是一位佳人。”
太夫人听了这话,嘴角微微钩了一下,“但愿吧。”
斜倚在榻上,太夫人出了好一会神,就听外面有人禀报,说是二姑奶奶回来了。
派人引了她进来,邵永梅按着母亲的意思坐在下头,未做下之前先欠了欠身说道:“娘,已经都安排好了,景心这些年吃了不少苦,这会儿还是不习惯有丫头们伺候,竟然自己上手跟着收拾东西,女儿在旁边提点了一声她才收了手。”
太夫人听了,面上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心中到底做和所想,就没人知道了。半晌之后,太夫人道:“明儿你不是要进宫去见娘娘吗,咱们家大侯爷的女儿终于接了回来,这事你跟她回一声吧,省得娘娘总是惦念。”
邵永梅应了是。因着时间尚早,母女俩又坐在一起说了些贴己的话。太夫人方在沈妈妈和徐妈妈的服侍下换了衣服到厅堂去。
花开两支,再说邵景心那边。
邵永梅领了她到东厢房,虽然二姑姑一直谦道这房间逼仄,让邵景心多多忍耐,但这种宽敞明亮的屋子邵景心自认过去自己从未见过,更别说屋内曳地的纱帐,丝滑的被褥,隔断上摆放的那些珍惜物件,以及一看便知富贵的家居摆设。
大致布置了一下,邵永梅便借口先行离开,说待到晚上用餐的时候会让人来请。
香草、芳蕊、红缨、绿萍四个丫头年纪大约都在十三四岁,聪明伶俐,从姚妈妈手里接过邵景心从张家屯带来的那个小包袱,征得同意后,便打开将东西一样样放进了箱中。
虽然是寒冬,但是一路颠簸,周车劳顿,香草还是小心的问道:“小姐是不是要先洗一洗去去尘土?”
邵景心刚刚在芳蕊开箱的时候便看到一整箱的新衣,想着自己一会儿定是要换一身再出去见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脏乎乎的直接换新衣未免有些糟蹋,便点头同意了。
香草指派人去烧水,芳蕊接着把东西放进箱子,只是一个不稳,只觉得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从手里滑了出去,不禁“啊”的惊叫一声。
屋内一个婆子,三个丫头都让她吓了一跳,直直看向她。
邵景心在屋里看她们几个收拾,自觉无事可做便到了外屋,听着屋里啊的一声惊呼,赶紧进了屋,只见芳蕊正蹲在地上往柜子底下掏着什么。
几个人见她进了屋,连忙行礼。
邵景心问道:“刚刚是什么东西掉落了?有是谁在惊叫?”
芳蕊战战兢兢道:“小姐,是奴婢,奴婢想着把包袱里的东西放到箱子里,却不想有一样滚了出来,落到柜子下面去了,奴婢该死。”说着就跪了下来。
邵景心还不习惯这些动不动就该死赎罪的礼节,只好先让红缨把她扶了起来。柔声对她说:“没关系,可能是我在匀州带回来的石头,只是天然浑圆,我看着喜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东西不怕摔,也不值几个钱,你别怕,一会够出来就行了。”想了想又道,“找出来也别放到箱子里了,一会拿给我就行了。”
语毕,邵景心提了裙子到外屋去了。姚妈妈跟在她身后一起出了屋。
坐在锦榻上,邵景心手里拿着芳蕊递过来的石头发愣,这石头是她想送给外祖嬷嬷的礼物,只是自己刚刚到家,这东西还没来得及打磨光亮,外祖嬷嬷就没了,这礼物当然也没送出手去,现在留着它不过是个念想。若是收在箱子里,恐怕就要像自己那葬在张家祖坟里的外祖嬷嬷,轻易也不得见了。想到这便跟立在自己身边的要妈妈说道
“姚妈妈。”
姚妈妈赶紧应声:“小姐有何吩咐?”
“姚妈妈,麻烦你回头给看着,找个人把这石头打磨一下,去去边角,这石头看起来怪有趣的,我闲来无事拿着玩玩也是个乐子。”
姚妈妈连连应了。
木桶里洒满了花瓣,邵景心稀罕不已,只是泡进去不大一会,红缨就催促道:“天气太冷,小姐切不可贪玩着凉。”
乡间有句俗话,叫听人劝吃饱饭。邵景心本就不是恣意妄为的性子,听了红缨的话,自然不会来在水中,站起来让几个丫鬟帮着擦了身子,换上了新装。
鹅黄色的缎面长裙,配了浅粉色的褙子,原本邵景心的肤色就白,这样一称,显得更是娇柔秀雅。绿萍端了镜子,让邵景心看自己的倩影。
虽着她在乡间多年,并没什么眼光和认知,却也是知道这样是极美的。
只是,看着绿萍端着铜镜的手,再想想自己那双掩在宽大袖子下的双手……
邵景心不禁双手交叠,自惭形秽。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邵景心的心思,外面姚妈妈道:“大小姐,太夫人怕几个丫头弄不好,特意赐了梳头婆子过来给您梳头。”
邵景心连忙让红缨去给人开门。
那梳头婆子笑盈盈的进了门,邵景心半干的头发握在手里,一下一下梳着,不时说上两句笑话,惹得一屋子人娇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