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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新妇进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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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张东跟着王领队来回走在商路上,虽然受伤的臂膀始终不见好转依然软弱无力,钱倒是攒下不少,人也因为这两三年的历练越发的精神起来。村里的姑娘婆子们莫不悔恨当年自己看走了眼这张东能出去跑动开眼不说,单是冬天的时候,张家这一老一小不似其他人家日日盘算月月计较,就惹得一群依然出嫁的姑娘偷偷唉声叹气当年怎么就不长这看事的前后眼。
陈阿嬷也很是着急,原本自家儿子因着手臂有缺没人理睬,现在好不容易攒了几个钱,这年岁也日渐大了起来,同村里岁数合适的早就嫁了人,要找还就得找那外面的。外面的人品咋样可是不好说啊,她也不认识别的地界的媒婆,咋才能给儿子找个顺心的媳妇啊。陈阿嬷越发的着急,只是每每话到嘴边又让她给咽了下去,如今儿子能赚钱,虽然对自己依旧孝顺,可是陈阿嬷就是一见着儿子就瑟缩了,不敢言语了,凡事更做不得主了。
邵景心还不知道要替舅父操这份心,她年纪小虽然陈阿嬷日夜念叨,心里却依旧不拿这事当个要命的,陈阿嬷念叨起来也就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听过就算了。
这年张东回来的晚,进了腊月才回家门,这回一去竟然走了十个月,把留在家里等他的祖孙俩吓得脸色刷白坐卧难安,日日恨不得长在村口,等着盼着求他回来。
像往常一样给陈阿嬷买的新鲜吃食,给邵景心拿的新鲜话本,一家子围在一起,问着张东这次出行缘何时日如此之久。
张东无奈道:“这次出门之前就是说定州一路跑的人太多,咱们争不过不如换道另寻出路,这不选路子的时候,王哥说反正走那别人趟过的道就好比吃那别人嚼过的馍,让人家腻歪不说自己个也老落不下什么,一狠心就拍板自个找条新路子。这次咱们往南又下了四百多里地,到了匀州,”
“匀州!”邵景心惊呼一声,却又是赶紧捂住嘴。
陈阿嬷不识字,不知道匀州是什么地方,邵景心看了不少册子,当然就有讲述大周朝地界的,匀州,那可是开化的最边缘,再往南可都是些毒蛇蟒蚁野人妖怪的地盘,自己的舅父怎么到了那种地方!
张东当然知道自己侄女在惊惧什么,他接着说道:“匀州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人也朴实,东西也都是新鲜的,咱们这边连见都没见过。咱们这趟赚了这个数。”说着,张东伸手比划了一个五,陈阿嬷一喜,拿着一趟下来就是一贯啊,这样张东娶媳妇就更硬气了。
邵景心则是忧心不已,她舅父打出门第一天起就没跟他们祖孙俩说过实话,这回热闹是真的,人是真的,钱也是真的,可这路上的凶险恐怕更是真的,这一路下来,自己这舅父还有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了累。
吃过饭,张东也不管点正不正,倒头便睡了过去。
陈阿嬷在外面跟外孙女说小话:“东子这一趟下来就有一贯,就算是一年就这么一回,咱们一提要娶媳妇这个家的姑娘都得往咱家里挣啊,只是这东子一年也就在家这么俩仨月,一年到头往外跑忒累得慌。”
邵景心低头不吱声,她可不敢跟外祖嬷嬷说那些自己猜测的话,要不下次舅父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能哭死在家里。可要是让邵景心拦着张东出门那也是不可能的事,这一家子就指着张东咱几个钱过日子呢。陈阿嬷上了年纪,地里的活越来越干不动,自己这两年还好能干干,等过两年再出去干活就是村里没那么多讲究,也得让人家说道了。
却说这一日,邵景心搬了凳子坐在院里左手喂鸡右手抓书看那侠士大惩恶人看得正痛快,门外有婆子梆梆敲门,接着就自个进了院子,看着邵景心,乐的见牙不见眼:“呦,这是心姐儿吧,你外祖嬷嬷在家吗?邵景心对着自来熟的老太太很是看了几眼,确认自己确实没见过她之后便冲屋里喊道“外祖嬷嬷,有人找。”
陈阿嬷正在和面子,听到喊声赶紧擦了手出来看究竟。
“啊呀,你就是陈阿嬷啊,我是杨家屯的,今儿找你来啊,是有事跟你商量……”那婆子说着,拦了陈阿嬷就往屋里走,陈阿嬷也是一头雾水,由着她尽了自己家们。
“陈阿嬷啊,我呢今儿来是给你这送好事来了。”那婆子说着掩嘴咯咯笑了起来,见半天陈阿嬷也不搭腔,明显还不明白自己这说什么,暗暗抱怨陈阿嬷没见识,只好从头解释开来,“我呢是杨家屯的,听咱们张家屯的老姐姐说起你家里有个儿子,到现在了还没婚配,我们那儿啊,男少女多的,好几个姑娘到了适嫁的年龄,只得找这外面的,我这一琢磨,嫁娶这档子事自然是知根知底的好,这不我那老姐姐说起你家儿子,那是赞不绝口,我寻思着你要是乐意啊,咱们不防促成这段好事啊,你放心,咱们杨家屯的姑娘绝对是漂漂亮亮踏实能干,实打实的都是好姑娘。”
陈阿嬷就没想过她这辈子还能有一天让人上赶着给自家来提亲,当时就有点蒙,好半天醒过神来,赶紧对着那婆子千恩万谢,然后又想起来人家进门这么半天连口水都没让让人家,赶紧又给那婆子添了水,待那婆子问起同意与否时,陈阿嬷本来是乐不可支想要一口应下,差点就要点头的时候又想起自己现在做不得主,只得好话说尽,陪着笑脸跟那婆子说自己儿子在家,这事还是要听他自己拿主意的。
那婆子倒也不恼,陈阿嬷三言俩语她就听出这婆子在家是做不得主的,这样也好,到时候家里就是这新婚的小夫妻俩做主,省的杨家屯的外嫁女受了委屈娘家离得远照顾不到。
晚一些时候张东回了家,陈阿嬷跟他说起这事,张东嗯嗯啊啊听着,就是不往心里去。陈阿嬷最后说的口干舌燥,见儿子就是不给个准话,难得硬了一回:“张东,行是不行你给娘个准话啊。”
“这女的长什么样我倒还真不在乎。”张东叼着腌的小酱菜含含糊糊的说:“我就图个会过日子,能替我在家伺候老的看着小的,要是做不来,干脆就别进门,这会子了一个个往前凑不就是看重我手头这俩钱了。”
陈阿嬷叹口气,不做声了,虽说儿子句句实话,可是人家姑娘要是不知道你手里有余钱谁敢嫁给你啊。
第二天那婆子果然又来了,张东没有出门,就在家里等着她,那婆子一看有门,便详细说了说女方的情况家里有老几口小几口,那姑娘在家排行第几,这张家屯里还有那姑娘的一个表亲戚可以依靠,有事还能有人搭把手。陈阿嬷是越听越满意,张东倒是一直没什么反应,听到最后,张东便把自己昨天晚上的话有重复了一遍。那婆子听了直嚷嚷:“哎呀,我这还以为你这哥有什么要了我老婆子命的道道,闹了半天就是这,你放心,要说孝顺咱家这孩子没话说,她太祖婆就是这丫头帮着伺候去的,到最后了,她太祖婆还拉着这孩子不撒手,说自己的儿子孙子每一个比得上她的。”
往后那些漂亮话张东懒得细听,要是女方真如这婆子所讲,这门亲事,他就同意了。
得了这边的准话,那婆子看着时候还早,推了陈阿嬷的留饭,赶着就上女方家里去了。女方那边虽然说多少有点贪张家的张东现在手里有余钱,可是更稀罕的是张东能跑腾,毕竟是自己亲生亲养的姑娘,怎么着也不会为了那点聘礼钱就往火坑里推。这杨欣一开始听说张东是个残废不乐意的紧,后来那婆子巧舌如簧,把张家那点事往外一说,这杨欣不得不承认,嫁给张东自己确实不吃亏,甚至还算得上占便宜,嫁出去的女人那个不得下地干活,照着这杨妈妈的说法,张家一共就剩了一亩多地,剩下的全都佃出去,别说一亩多地,就是两亩自己种起来也牙根算不上事,更别提到了冬天还不愁吃喝,年年还能有南方来的新鲜玩意,杨欣越想越乐意,可是姑娘的矜持还得让她拿着架子就是不点头,最后杨父一拍桌子“行了,你也别挑拣了,早年让你出嫁非得跟着你太祖婆,如今让她老人家到了地下都闭不上眼”
俩家商量了好日子,赶在年前重新翻盖了房子好让新人住。又紧着慢着在张东出门之前把杨欣娶进了张家大门。陈阿嬷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年,她终于能跟死去的张进有个交代了。
这杨欣在家里也是做惯力气活的,到了张家干活麻利,很是得陈阿嬷和邵景心的喜欢。只是这新媳妇和屯里大多数的人一样,不识字不认数,再加上邵景心这几年管钱管家已经顺当了,这钱权一时之间也没人想着要换个主。
张东虽说对媳妇这事看得挺淡,可是真的有个人陪在身边,他自是稀罕的,待到开春,俩人依依不舍分别开来,张东又一次踏上了匀州执行,而杨欣从新婚的喜悦里抬起头,想起她那一个住在村的表姐,便跟陈阿嬷说了一声,提了二十个鸡蛋,去表姐家看孩子去了。
杨欣的表姐见自己妹子过来,自然是喜欢的,拉着她问这问那一会就问到了钱上,听到杨欣说家里竟然把钱都给邵景心一个孩子管,就不乐意了,说道:“这算怎么啊,钱不给媳妇给个外甥,他家这算哪门子事啊?”
对于表姐一开始说些什么杨欣并不在意,她那小外甥女见识能耐胜过自己,钱给她拿着也是应该,更何况只要是自己用钱跟那孩子一说,那孩子二话不说立刻就给,连理由都不带问的,这能有啥子吗。
只可惜人言可畏,杨欣一开始不在意,后来表姐说来说去,她就变成了说不在意,越往后表姐说的越多,杨欣这心里想的也越多,最后就成了实打实的烦闷。
邵景心不知道自己这位新舅妈到底为了什么事,偶尔看起来就会变得恼怒不堪,想着办法给她说趣闻逗闷子,只是杨欣这高兴来的快去的更快,笑着笑着突然就变了脸。久而久之,邵景心也就不往她跟前凑讨人嫌去了。
这次跑商,兴许是已经趟过道,张东回来的比上次早些。一家人齐乐融融的吃过饭,小夫妻俩进了屋。邵景心出了口气,这些日子舅妈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就是阴着个脸,自己跟外祖嬷嬷似乎格外惹她嫌弃,今天舅父一回来舅妈看起来格外的高兴,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了。
没等过年,杨欣有天早上起来突然觉得眼前发黑浑身没劲,张东赶紧把她带到城里,大夫一把脉竟是有了喜,子嗣这事有多重要咱们就不用细说了,这一诊出来,让一家子简直就要把她当宝贝一样供起来。若是以前的杨欣自然没什么跟着一起高兴就是,可是现在,除了杨欣自个还有她那个一定要自己妹子拿着张家大权的表姐,唉,总之也是该着的。
回了家,杨欣就求着张东在家陪着自己等生了孩子再出门。张东一合计这个月份怀得孩子,自己出门一趟再回来确实是不赶趟,这可是他的头一个儿子啊。
只是这商队……
邵景心攒了攒勇气,拉着舅父说:“舅父,这回的事我替你去吧。”
张东连连摆手,“不行,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这荒山野岭的不能让你去。”
邵景心不撒手:“可是账房先生不跟着,或者现找都不可靠,咱们家知根知底的,王领队也放心,再说等到舅妈把孩子生了,舅父你回队上也好说,换了别人,人家了不乐意让下来还说不好呢。”邵景心说着,又道:“我也不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舅父,请你一定要跟王领队说让他多多关照于我,最好能让我骑个马坐个车。”
张东听了她的话差点没笑出来,思前想后也不把话说死,只是说:“你容我先想想。”
张东这一想就想了半个月,眼看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张东终是敌不过守在儿子身边的念想,点头同意让邵景心替自己出这趟门。
陈阿嬷舍不得邵景心这么大点一个孩子出门受苦,可是儿媳妇眼一瞪,她就不敢出声了。只能偷偷抹眼泪。
张东带了邵景心往城里去。邵景心特意把自己捯饬一回,身上穿了灰布麻衣,不要女式的罗裙,只是穿了长袍,本来就是雌雄莫辨的年纪,这样一弄,只让人觉得这是个长得瘦小一些的秀气一些的男孩子。
到了王领队那,王领队一听这张东要在家等着孩子出生立刻有点要急眼,“兄弟你家孩子要下生了是好事可是这匀州刚还半生不熟呢,账房不跟着了,这不乱了套了?”
张东赶紧解释,“王哥,这是我侄女,邵景心,识文辨字的能耐现在可是比我都强,这在家过年的时候已经我已经把详细的清单都列了出来,到时候您拿着单子带着她挨家收货就行了,这丫头保证都给您干的妥妥的。”王领队疑惑的看着邵景心。邵景心心知这是对方不放心自己,于是提了张东随身携带的笔开始写字,王领队虽然不识字,确实也觉得出比起张东,这丫头的字更顺眼一些。
张东又道:“虽说没见过大世面,可是家里的账都是这孩子管的,我这想着,比起换个不知根知底的新人让咱们心里敲小鼓,还不如让这孩子累一点,好歹咱们心里头踏实。”
王领队不太乐意,可这眼瞅着就要出门了还能上哪找人去。
张东说:“王哥,这孩子也不劳您多操心,就是咱们的马让她骑骑,虽说小好歹也是个丫头,能不让她跟那些个汉子们在一块就尽量分这点。”
王领队斜睨他一眼:“这还算事少啊,得了,也就是得这么着了,张东啊张东,你家那口子可真会给我添乱。”
这事算是定了下来,回了家,邵景心拿出锁在箱子里的钱,如数交给张东。“舅父,这些钱一共是三贯六十六文,要不然下次进城的时候先把补品买好,省的到时候抓瞎。”邵景心说着,忽然觉得身上不时有种视线投来,待到看过去,炕边除了舅妈杨欣再无他人,邵景心略一琢磨,不由心下一动,自己这位舅妈看自己和外祖嬷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动不动就要呵斥两句,为的,不会就是现在放在舅父手中这些钱串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