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繁华》天墨

3、3、

　　陈阿嬷到城里去的事自然是家家都知道的，毕竟这一个屯就那么大个，谁家有点什么新鲜事传的比那过堂的风还快。送着祖孙俩回来的张成一个汉子不好问，村里的当家主妇们可是不含糊，一见陈阿嬷连带出去的筐子都没了，立刻就围着陈阿嬷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陈阿嬷老实的把在城里遇到的事都说了出来，不说也不行，筐子都给人家搭出去了你还能怎么瞒着呀。
　　“今天卖的挺好，这两筐子野菜还有自家腌的积菜都卖出去了。野菜论掐卖的一个子给一大把，积菜一个子给三颗。”陈阿嬷实打实的说道。
　　周围的妇人们一听炸开了窝，这就是白捡的钱哪，那地里的野菜谁挖着那就是谁的，不用下籽不用搭肥，天生地养的那就是白落。要说这城里人也有意思，那野菜这村里人都不稀罕，他们还乐意用钱买。早知道自己早就挖了卖去了。
　　有那脸大的直接就说话了，“我说张进家的，明儿你还进城不？我这跟着一块去啊。”
　　邵景心就知道这些个人总有那一个两个好意思的，一定得跟着进城抢自己买卖，这人们就是这样，自己不想折，别人趟出道来了他就得插一脚才高兴。陈阿嬷也有点不高兴，这些个人里面就自己家日子难过，这些人咋还非得往里掺和，但是高不高兴是一回事，亲戚里道的，她也不好说指着人家说些什么。
　　邵景心虽说也不高兴，可是单单陈阿嬷一个人进城去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的，有个人跟着她多少是个照应。拉着陈阿嬷的衣角，邵景心笑眯眯的说道：“那婶子，我外祖嬷嬷明天可就劳您给多照应个，四爷爷就今儿赶对了让咱们占个光，明儿可是得靠走进城的。”顿了顿，她接着说“对了，到那摆摊子没事，但是得先交五个子，是官老爷直接就过来收的。”
　　二三十里路对农家人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走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五个子……
　　农家的婆子多是做不了主的，家里的掌柜的有几个愿意给出这钱的不说，就是现在正是农忙下种的时候，这些婆子们就算不下地，也得跟着做饭往地头里送，哪个家里乐意让这个时候往外跑。
　　这一来二去不少人也就熄了跟着往城里跑的念想，溜溜的回家了。倒是一开始不吱声的几个婆子留了下来，邵景心仔细看看这些大娘们，都是家里人口多凡事轮不到她们可以放心的到城里泡上一天不用操心家里的。
　　陈阿嬷虽然跟景心说的挺好，什么自己进城也可以，也不乐意别人跟这一块分她的钱，可是要真让她自己个往城里跑她还是肝颤的。现在有了几位老姐妹要跟着，陈阿嬷的心里多少是有个底子不那么哆嗦了。
　　几个妇人背了筐子，到山上去挖野菜，邵景心就跟几家的孩子编小篮子，预备好了让几个嬷嬷明儿一起带上。小孩子们七嘴八舌的问她城里的新鲜事，邵景心一一作答，满足了几个孩子的好奇心。
　　不过城里人的长相却是另几个孩子大失所望：“跟咱们长的一个样啊，没意思，太婆明明说是有尾巴的，咱们还说要把他们的尾巴也给咱们按上呢。”
　　张姗姗得了糖葫芦，自然也是要过来帮忙的，听着邵景心说着城里的瓦片房羡慕得不得了，自家房子上顶着那些个破茅草，一到冷的时候根本不挡事，要是有那瓦片的房子肯定暖和。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手里的活也没闲着，等到陈阿嬷她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在地上堆了一堆小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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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陈阿嬷比昨天起的更早，窸窸窣窣收拾了一下，出门就见几位老姐妹已经等着了，赶紧背上菜筐子走了。邵景心跟着到了村头直到看不见她外祖嬷嬷的影子之后才回了屋子。
　　一天下来邵景心简直就是坐立难安，不时地走到门口去看有没有人回来。直到傍晚那会陈阿嬷才背着筐子进了家门，邵景心看着外祖嬷嬷疲惫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赶紧端了热水乘上饭菜，陈阿嬷来回靠走路不说，中午为了省钱自是没有舍得在城里掏钱吃饭带的俩窝头早就消的连渣都没剩下，这会饿的不行，大口大口的塞上几口，方才缓过劲来，顾上跟邵景心说几句话。
　　“这是今儿的钱。”陈阿嬷从贴身的地方掏出包着铜版的帕子，叹口气“不光是咱们一个屯的看上这买卖了，今儿去的时候有那更早的站了好地方，卖的菜叶也不比咱们的少，要不是搭着小篮子，今儿这么些的菜也不见得卖得出去，哎，这赚钱的营生怎么地就这么难呐。”
　　邵景心给陈阿嬷添了饭：“外祖嬷嬷别着急，这营生能赚钱自然大家都稀罕，现在不是还能干吗，咱就接着干，我瞅着怎么着半月二十天的还是能行的，咱们先想着折，等实在干不下去了咱这折也想出来了，立马就换也不耽误，您说是不？”
　　陈阿嬷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不花本钱的买卖，能卖出去就是赚了，先干着手里头进点钱就是好的。
　　吃过饭，陈阿嬷歇了歇脚，就拿了锄头到地里准备翻地。自从雪化了她家里一天一个事，到现在地还没拾到，佃出去的用不着她自己操心，留下的这点地自家就得精心伺候了，不然吃啥呀。只是今天陈阿嬷一趟城里跑下来再干地里的活难免吃力，邵景心连提桶水的力气都没有，俩人干干停停停停干干，太阳很快就下了山，光亮没有，地头也开始冷了起来。祖孙俩没办法，只好先回去了。
　　“可能耽误了种地啊，这才是命根子啊。”早上来找陈阿嬷的几个老妇在听她说家里得先把地再翻一遍好下种之后叮嘱道。
　　“几位嬷嬷先去，您们都放心，外祖嬷嬷先把地翻了，剩下的我就能干了，只要今儿能干完，明一准儿能让你们都进城。”
　　几个老妇一走陈阿嬷赶紧收拾了东西下了地，她家现在没佃出去的也就还有一亩地，可着劲的干，一天也倒也让着祖孙俩翻腾完了。陈阿嬷把种子挨个放好一再嘱咐，“这是萝卜，稻秧子你别碰，我回来再弄哈。”
　　陈阿嬷出了门，邵景心就拿上种子，拎了大小俩桶出了门，大桶装满了她拎不了，那就小桶子多跑两趟到头了。
　　托在井边打水大爷的福，人家给她打了一大桶放在井边等着她慢慢用。邵景心把种子撒下去来回自己跑了多少趟是记不清了，反正最后浇完的时候日头都偏西了。
　　祖孙俩断断续续又种了几种叶菜，邵景心本来还打算着等到菜都下来的时候到城里卖上一回多赚一点，等到夏天的时候才发现，这么想的又不止她一家，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走街串巷的流贩子就别说了，像自家这种摆了摊子的都随便一眼都能看见十个八个的，如此这般，这些个绿油油新鲜鲜的叶菜反而卖不出去，一天的摊子守下来，勉强能回个地皮税钱。
　　陈阿嬷急的不行，随所自家这一老一小花钱少，可是毕竟没了进项心里头就是慌。
　　“外祖嬷嬷别着急，咱们先把地都侍弄好了，反正夏天饿不死咱们，冬天的时候咱再赚这些钱也是来得及的。”陈阿嬷本身就拿不得大主意，这会子着急更是越急越没了想法。听得邵景心安慰自己，多少安稳了些。
　　“囡囡啊，得亏有你在，要不外祖嬷嬷这心那，还指不定慌成什么样呢。”
　　陈阿嬷不去城里之后，张家屯其他的人也慢慢的就不往城里跑了，确实也落不到钱，有时候还干交地皮税，谁也不乐意了。有的人家就说了，“这人呐，就是得本分，该干嘛干嘛，别老瞎撺掇。”
　　邵景心听了这些个碎嘴子的话，也不搭理，就当没听说过。
　　过了八月份，陈阿嬷就一天天的开始数日子，张东临走的时候说六七个月差不多就能回来，陈阿嬷天天拉长了脖子就等着看见儿子回家。
　　十月底，天气再一次阴冷了下来，陈阿嬷坐在炕上做棉鞋，邵景心趴在床上翘着脚看她干活。外面传来推门的声音，邵景心以为是风吹的门板子响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十月底的风就这么大劲头子了？索性穿了鞋下炕去看个究竟。
　　“舅父！”邵景心失声叫道。
　　张东站在门外，背着俩包袱，见到自己的外甥女大笑一声抱起来，原地转了俩圈，惹得邵景心惊叫连连。
　　陈阿嬷听了动静赶紧出来，就见自己儿子孙女抱成一团，眼泪唰就流下来了。
　　张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娘”，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三个人在门口呜呜咽咽哭了半天，惹得四邻八家都出来看，这才想起来一家子这是在门口呢，赶紧拍拍衣服进了门，一家子团坐在炕上说起话来。
　　陈阿嬷担心儿子，这一路上张东住了几回店铺，躺了机会露天她都要问的清楚，更别说吃苦受罪的事了。张东自然知道他娘担心，一路上早就编好了套词，只挑好的说给他娘，这种报喜不报忧的说辞骗骗陈阿嬷这种没见识的农村老太太自然不成问题，至于邵景心，信不信的她也不会在陈阿嬷面前直说。倒是张东一路的奇闻异事可是不少，一一道来把邵景心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自己往那花花世界里游上一遭。
　　说道祖孙俩在家里过日子，陈阿嬷不由得夸起邵景心来，“要说还是多亏了囡囡，有她在，家里外面帮衬不少，事事也能给我这个老婆子拿个主意，别的不说，就是刚进夏天那会我这还想往城里，卖菜去呢，多亏这囡囡没让我去，要不啊，光往里贴那地皮税了。”
　　张东听了也是高兴，抹抹侄女的头：“景心就得这样，凡事先算记着点，没心思傻干光吃亏了。”
　　邵景心听张东这话，觉得他在外面恐怕是吃了亏，不然也是跟他近的人让人算计了，要不自己这舅父没出门子之前还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一趟定州行怎么就让他说出这样的理来了。
　　三个人念叨了家常，张东平复了情绪才想起来自己随身带着的俩包袱，“娘，这是那边的吃食，我看咱们这边可是没有，特意买回来的，你尝尝。”
　　陈阿嬷哎呦一声，怪道：“儿哎，你从那边带过来的？那还不就坏了，你你……”
　　“娘，哪啊，没事这是藕粉，干的，说是挺补得，也不贵，拿点回来咱们吃吃看。”张东笑着把一包东西递了过去，又拿出几本小册子，递给邵景心“这些个都是话本还有杂说什么的，地摊上买的，拿回来给你解闷。”
　　邵景心也确实在家呆的无聊，高高兴兴接了本子，收了起来。
　　张东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兜钱，“这是半贯，我这账房不出力，还事事老得让人家搭把手，拿的钱自然比别的少一些，这我也知足，不少了。”
　　陈阿嬷眼泪又下来，这钱不钱的不要紧，儿子脸上终于有笑模样了。

　　邵景心自从得了那几本册子，天天给迷得晕头转向，走哪都要捧着。
　　看这本里面人家走过那么些个名山大川，这景色美得都没边了，就跟那菩萨住的似得；再看那本，里面英勇的战将杀敌报国，俏丽的女子也能做得一手巧活，虽然里面说的那些计谋邵景心看不懂，但是她乐意看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气魄。整个冬天，邵景心窝在家里，就着那烧的旺旺的炕头，把这几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稀罕的恨不得时时刻刻装在身上想的时候拿出来翻两眼才好。
　　开了春，陈阿嬷又想着去山上挖野菜，邵景心拦着她道：“外祖嬷嬷，现在别说别的村里什么样，光是咱们一个屯里有多少人想着要干这买卖你就数不清，我看啊，咱们家的腌菜在屯里还是数得上的，有车咱们就沾个光搭车往城里去一趟，没车就算了。”
　　陈阿嬷不死心，白捡的钱她自然不愿意放过，张东不放心老娘，当然也就要跟着，到了城里，果然就像邵景心猜的，有是一大群人都在那，张东母子俩一看这情况，立刻蔫了一点卖的心思也没有了，邵景心便说：“舅父，你们领队是不是也在这城里啊？”
　　张东说：“到是，对了，娘，反正也卖不出去，干脆送给我们王哥吧，算个人情，回头我也好托他把咱家的酱菜看找个店铺给卖卖，省的咱自家在这守着了。”
　　陈阿嬷一看这么些人晃悠就已经没了来的时候那雀跃的心思，剩下的满是烦忧了，听儿子这么一说自然也说不出反对的话，随他们去了。
　　王领队接了张东送来的菜，自然是要客气的问两句家里情况的，听到他家有好几坛子腌菜自然是乐意搭把手的，“钱掌柜那天还抱怨我不给他进酱菜呢，你家这就送上门了，你看赶紧的，两边这不正好吗。”
　　张东得了王队牵线，立刻保证这两天就想折子给送过来。
　　除了王领队的家，陈阿嬷还恍惚着，“这就卖出去了？这么麻烦人家是不是不合适啊？”
　　张东道：“王领队的面子大，各家都乐意让他给进点货啥的，这点小事他也就是张张嘴的事。”
　　割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支糖葫芦，提了点点心，张东觉着借张成家的驴车进城一趟这点礼应该差不多了。到了张成家，张成一听要借车，挺痛快的就同意了，只是这礼是死活都不收的，“大外甥，亲戚里道的，你要真这样可就没了情分了，你要这样那这车你就别借了。”
　　张东说：“叔啊，这个肉不是就为了你那车借给我们，你看这过完年我这又得往外跑，家里一老一小，我也不好托给别人，这点玩意就算托您给看着家里的，你要是不接着，我都不好意思把家里托给您。”
　　张成一听这话，也就不推脱把东西接下了。
　　张东赶了车把家里富裕的腌菜交到城里钱掌柜的手上，钱掌柜也不含糊，先打开试了试味，表示挺好，就先付了一坛子的款子给张东，剩下的等都卖出去了再说。张东知道这就是够给自己面子的了，毕竟比自己家里做的味好的有的是。接了钱，张东赶着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