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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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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景心一提醒,陈阿嬷才勉强从儿子出门的郁郁寡欢中清醒过来,囡囡的四爷爷过两天要去城里,自己还托了他捎着自个一块进城往外出点自己家的东西好换几个大子好买粮食呢。
进了家门的陈阿嬷拿起针线笸箩开始干活,扳着自己不去想儿子在外面是不是冷了,是不是饿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下雨有没有淋到,晚上睡得好不好,可是,这心里头偏偏是越不想去想就越是要想,拿在手里的鞋垫半天一只都没缝了,还不如景心一个孩子干得多。
邵景心做完一双鞋垫歇口气的功夫,一抬眼就看见自己外祖嬷嬷手里的大粗针,好几次她就看着那针就那么擦着外祖嬷嬷的手指头过去了,险险没有扎到肉里,就这么一咪咪的功夫吓得她汗都流下来了。邵景心看着害怕也不敢说话生怕吓得她外祖嬷嬷一下子真的捅到自己手上,好不容易见她终于停手了,邵景心赶紧劝:“外祖嬷嬷,要不咱们不缝鞋垫了吧,卖十双也不值几个钱,正好四爷爷有车,要不咱让他带点别的咱们卖去?”
陈阿嬷心知自己这满心乱糟糟的是缝不下去了,干脆停了手把缝了半边的鞋垫往边上一放发起愁来,陈阿嬷是个自己没主意的,以前家里有张老汉,事事听丈夫的,丈夫没了听儿子的,现在家里没有汉子了,她这心里没依没靠的,就也不在乎自己这小孙女有多大能不能挡事了,事事都要跟她商量一番了。
“囡囡,你说咱能让你四爷爷带点嘛呀,那城里的啥没见过,人家才不稀罕呢,再说咱也就是那个鞋底子花费还少点,别的咱也折腾不起啊。”
邵景心也是没什么底气,张东走之前把家里的钱物都给了她,景心再小她也是能辩文识字的,在陈阿嬷手上指不定哪天就让人家给框走了。邵景心领了钱,自然知道家里已经到了就要掀不开锅的份上,所以才忍下跟舅父分别得伤感,催着陈阿嬷赶紧的想法子赚几个钱,好歹过了这几天再说。
只是眼下,她也确实抓了瞎,除了鞋垫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城里能用啥换来钱,听屯里的大婶子们说这城里的那些个人们可都是长了三个胳膊六只眼睛的,天哪,他们往自己眼前一站,还不活活把自己吓死。邵景心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饿,越饿就越想起自家已经露了缸底的瓦罐。
啊,邵景心满心委屈,泪在眼眶里打转,要不是陈阿嬷还在这儿她真的要嚎啕大哭一场,现在邵景心怕自己一哭陈阿嬷更是挺不住,那她们祖孙俩就真的别过了。
“要不问问四爷爷?”邵景心觉得自己是想不出来什么好主意的,四爷爷是进过城的人,好歹比自己有想法。
陈阿嬷数了数鞋垫,这几天心不在肝上的,光干活不出数,这大的小的敛吧在一块一共也没到二十双,都不够让人家张成带到城里丢人的。现在也确实是没招了,她就是不识数,也知道自家眼看着这就没钱了,今年冬有特别的长,自家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熬到打粮食。“嬷嬷今儿身上实在是难受,你替外祖嬷嬷问问你四爷爷,看看咱能怎么地。”
邵景心得了嬷嬷同意,披上小褂子赶紧出了门。
张成家的正在收被子,看到扎着羊角辫的邵景心,赶紧拉着小手牵进屋:“心姐儿来了,看咱们心姐儿,越来越漂亮了。”
张成家的这话说的有点水分,一脸菜色的小丫头片子能好看到哪去,也就是那对笑起来弯成弯的月亮眼儿还耐看一些,其他的也就那么回事了。
邵景心得了称赞,弯弯她的笑眼,脆生生的说:“嬷嬷好,姗姗在家么?”
“姗姗那也丫头跟她哥出去疯了,你找她呀铁等着呢,不到擦黑不回来。”
“啊,那我要不等她一下?我说跟她学那个篮子呢。”邵景心举起自己沿途拔来的宽叶子给张成家的瞧,说起编篮子,张家姗姗可是把好手,别看岁数小花样多着呢,相比之下,邵景心就不行了,她一共就会一种,傻大个的那种,倒是实用,本来这也没什么,反正自己家里用啥样的都一样,可是这会子她琢磨着这次去城里,要是能有点好看的小玩意送给城里人,也许他们就不会吓唬自己了,这才就着机会急巴巴的割了叶子过来找张姗姗。
张成家的乐了,“得,你等着,我出去给你找那野丫头,你四爷爷也在家那,你先跟他玩去。”邵景心连连阻止:“嬷嬷没事,别找了,我等会也不碍事。”
张成家的摆摆手,“没事我正好到她舅娘家送东西去,顺到了。唉,这缺德孩子要有你一半听话我就省心了,天天跟到那些个野驴后面什么样子。”张成家的摇着头出门了。
邵景心把叶子拢在一块,跑到后院,就见张成一口一口抽着旱烟正在那给刚出窝的小鸡仔撒食儿,就小声喊他:“四爷爷,四爷爷。”
张成听了动静,往这边一扭身,就见邵景心扒在门边上不敢往里凑合,他家这窝鸡崽子不知道为啥胆子小的可怜到不行,这丫头这是怕自己吓着这一窝呢。张成挺高兴,把手里剩下的食儿撒出去,进了屋。
“景心来找姗姗的?”张成抽着烟,问道。
“嗯,想着顺便跟姗姗学点新花样,四爷爷,有个事,得您给拿个主意,我跟外祖嬷嬷都愁死了。”
“哦?啥事啊?”张成早年间是他张家屯的屯长,年纪大了退了下来,但是好给人家做主,管管各家闲事的毛病就没去过,这回一听陈阿嬷她们有事指望自己立马就来了兴趣。
邵景心左手搓右手,憋了半天说:“四爷爷,我家这个时节……有点紧,这不那天还跟你这说了是想着等后天让您给往城里带点玩意换点钱吗。可是您看我舅父要出门子,我们娘俩也没心思干活,鞋垫子什么的就没出几双活,您是进过城,见过大世面的,外祖嬷嬷她身子不舒坦不好过来,这不指派我过来求您给指条道,我们娘俩实在是……”
邵景心话没说完,李成也知道她什么意思了。反正不给指道这娘俩就得系死脖子等着饿死,指道,那道是那么好指的?要有道他家也不能天天靠着那田地累死累活的。李成抽着他的旱烟,半天不支声。
邵景心也不敢出生催他,看李成那扭成核桃皮似的额头就知道这事有多难。
半晌,李成开了口:“要说城里人现在乐意要点啥,还真不好说,他们那卖啥的没有啊,不过年后我去过一趟,那会子听哥几个抱怨没有新鲜菜吃,也不知道是就他们几个吃不上还是怎么地,就算缺现在人家也不一定还吃不上啊。再者说就是要那新鲜菜,咱们村里也没有啊,这菜籽才刚撒上,出苗的都少,上哪弄菜去啊。”
“那积菜行不行啊?”邵景心想了想,问道,这是她家唯一有得了,冬天下来的那些个白菜早就吃完了。
“那玩意谁能要啊,城里人看不上的。”李成想都不想直接就给否了,他往城里跑了这么多趟也没见他们哥几个桌子上摆积菜的,想来就是人家城里人看不上这玩意,上不了台面。
主意让李成一否,邵景心立刻蔫了,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指,喘气都不那么带劲了。
“景心你找我?”门外大嗓门的张姗姗还没进门就开始叫嚷,邵景心赶紧站起来,“那四爷爷我先去跟姗姗说话了。”得了张成点头这才颠颠跑了出去。
“姗姗你回来了,快来,教我编点好看的小篮子我自个怎么弄都跟个簸箕似的,难看的都要了命了。”邵景心也不跟她客气,抓了叶子就往她眼前堆。
张姗姗也不含糊,她吃得多又爱到处跑,手上的劲儿自然大,两只小手夹了叶子上下翻飞一会就编成了一个,问道:“学会了没?”
邵景心很尴尬:“你下一个慢点,我一定能学会。”
张姗姗撇嘴又编出来一个,邵景心拿着自己手里的叶子开始编。
张姗姗在一边看得着急:“不对,这边该收口了你怎么还往上?唉这怎么还出了尖了?”
……俩人折腾的满头大汗,好歹算是教会了。
走的时候邵景心抱着一堆小篮子跟张姗姗许诺:“姗姗这回去城里我一定给你买个大大的糖葫芦谢谢你。”张姗姗听了嘿嘿一乐:“那我可等着了,你要是不给我买我就去陈嬷嬷那告状去。”
回了家,陈阿嬷赶紧问:“怎么样,你四爷爷说啥呢?”
邵景心这一路上想了又想,始终觉得积菜是个不错的玩意,四爷爷没见过城里人吃是一回事,可这也不说明城里人一定就是不吃啊,所以她跟陈阿嬷说话的时候就留了一半没说出去:“四爷爷说城里人这会子应该要吃新鲜菜,外祖嬷嬷,咱们到山上挖点马齿菜蕨菜什么的吧,好歹是新鲜的。”
陈阿嬷犹豫道:“行吗?那可是咱村里人都不吃的玩意,城里人多挑啊,能要那玩意?”
邵景心也是想过,但是这不是没别的招了:“外祖嬷嬷,天天吃年年吃的,咱们自个当然不乐意吃。我也说不好城里的到底乐不乐意吃这玩意,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拿回来吃了吧,就是咱俩受点累的事。”
陈阿嬷一想,确实也是那么回事,反正也是没活路了,卖不出去就自个吃反正不吃亏。
这时候祖孙俩还不知道到城里摆摊子要先交五文钱的占地费,要是知道了,打死她们也不敢琢磨什么试试。说不定连往城里去的想法都没了,那这祖孙俩也就真的饿死在家里算了。
趁着天还没黑陈阿嬷带了邵景心背着筐子往后山上挖野菜,陈阿嬷没什么主意,干活倒是把好手,带着孩子不大会工夫就挖了一筐子菜。俩人还好运道的找着一小点韭菜,拿回去洗净了炒一炒,好吃得很。
很快就到了跟张成约定进城的日子,张成赶了驴车往邵景心家门口一站,祖孙俩赶紧搬了筐子上车。张成眼见陈阿嬷最后搬出了她家积菜用的缸子,眉头一皱:“你俩带着个干嘛?不是说了没人要吗。”
陈阿嬷头回听说,愣了不说话。邵景心赶紧说:“我这不是寻思,都是野地里拔得杂菜,就怕人家城里人看不上,要是不然给搭点积菜只要是能卖出去换点钱,怎么着都行啊。”
张成一听,确实在理,也就不言语了,跟着把缸子抬上车,嘱咐道:“这一路二三十里,道可不平整。你家那积菜缸子自己护着点别还没到城里呢就破了去。”
陈阿嬷赶紧唉唉称是,坐在车后面把缸子护在腿间。
进了城,张成帮着卸了菜,嘱咐道:“我也是有事得紧着办,就不在这跟你们耗着了,回头你们哪也别去就在这等着我,到时候接了你们咱们一块回去。”
祖孙俩不用说也是不敢到处跑的,更何况邵景心虽说这几天愁着忘了现在进了城她可是想起来了,村里的老妇们可都说这城里人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呢。
三个人来得早,城里什么人走动,邵景心先帮着陈阿嬷把菜收拾立整,再洒点水让叶子看着好看些,便坐下来偷看周围来来往往慢慢多起来的城里人。
看了半天,邵景心发现,城里人跟自己长得也差不多嘛,就是衣服颜色花样多点,谁也没多个脑袋带个尾巴的。
祖孙俩等啊盼啊,没把买卖等来,倒是等到了收地皮税的官老爷。
“谁让你们私自在这摆摊子,要么交钱要么把这堆东西收走。”其中一个尖着嗓子冲俩人喊叫。
邵景心再有主意那也就是个孩子,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哆哆嗦嗦藏在陈阿嬷身后,陈阿嬷也是俩腿发软手脚直哆嗦。她是个连屯长都怕的农村老妇,更别说这城里的官老爷,但是这会身边没别人,眼看官老爷就要收自己的摊子,陈阿嬷急急拦着他们,拽着自己身后的邵景心:“囡囡,把钱拿出来给了各位老爷,那那个各位老爷,咱们是头一回进程,不知道不能摆摊子,让各位老爷受累了,”说着,掀开积菜的缸子,“自家腌的,好吃不好吃的您拿回去尝尝。”
邵景心自幼得了外祖嬷嬷和舅父的影响,自然也是怕这些个官老爷怕得要命,见他们收了陈阿嬷送上的积菜,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也就稍微松了口气,赶紧拿出五文钱递了上去,几个祖宗这才拿了钱拎了菜走开了。
祖孙俩长出一口大气,腿软脚软的,差点没就这么直接坐到地上。到了这会儿她俩才明白,怪不得这么大的地界就自己一家摆了摊子,五文钱啊,能割上一斤上好的瘦猪肉了,村里人谁舍得就这么交给当差的。
“囡囡,还剩了几个子?”陈阿嬷反应过来,问道。
邵景心经她外祖嬷嬷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哭丧着脸:“还有三个,外祖嬷嬷,今儿……”
俩人看着眼前这一堆菜,这城进了还不如不进,原本还能换斗米的钱,到了这反而没了,这些个野菜要是卖不出去,她俩也就甭活了,找个水池子扎下去算了。
“哎呀,这天还能看见绿叶菜,真不容易。”几个年轻女人站在摊子前,挑挑拣拣翻看着。
祖孙俩一见这么好几个人,立马来了兴致,“这都是新鲜的,姑娘你看看。一个子给这么一大把”
几个女人一冬天过的嘴巴都要干死了,难得见到绿叶菜,自然喜欢得不得了。陈阿嬷给的不少,可谁不稀罕多要点,就讨价还价要陈阿嬷多给点算添头。
“几位姐姐,”邵景心拿出自己编的小篮子递过去“姐姐们拿上这个吧,好看,回去还能装个针头线脑的要不然装鸡蛋也行啊,又能装又方便。”
几个女人接了小篮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菜再搭也不过那么回事吃完了就没了,这个小篮子确实编的挺好,前儿见有人卖还要一个子一个呢,白送的话那还就是这个篮子上算啊。
几个人付了钱,陈阿嬷和邵景心帮着她们把菜归顺在篮子里,让她们提着走了。
“外祖嬷嬷,七个子啊。”邵景心把铜钱放到帕子里包好,放进贴身口袋,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陈阿嬷也是高兴,虽然让几位官老爷吓了一跳还收了五个子去,可是这么会的功夫这钱就回来了,要是老能这样,多吓两回也没啥呀。
兴许是老天爷可怜这苦命的祖孙,不大会的功夫,就有好几拨过来买菜的,就连一直无人问津的积菜缸子在一个老太太非得先尝后买之后也敞开了使劲卖,这一上午没过去,祖孙俩就卖的只剩了腌积菜使得缸子,还有好几位老妇人看见有人拎了新鲜菜,巴巴问了赶过来看着只剩破咸菜缸子直叹气。
邵景心给陈阿嬷算账:“外祖嬷嬷,这一天下来,咱们得了七十三个子,刨了早上交个官老爷的五个,剩下的都是咱们自己的了,一共是六十八个子。”
陈阿嬷听了这么大数,笑得合不拢嘴,她家里地薄人少,这种季节能赚这些个的一半就相当不容易了。邵景心问:“那外祖嬷嬷咱们明天还来吗?最后来的那几位嬷嬷看那意思很是稀罕咱们家的野菜啊。”陈阿嬷别的本事没有,吃苦受累倒是完全不怕,这回赚了钱,心里高兴,也就不那么害怕了,“来,明儿你四爷爷不赶车了,我这自个走也没问题,囡囡你明天就别跟来了,这么远你走不下来。”
邵景心也不逞强,二三十里她确实顶不住,走到一半上再成了累赘就更麻烦了,可是……
“外祖嬷嬷,我不跟着你收钱行吗?”
陈阿嬷摸摸她的头:“外祖嬷嬷不识数,可是就这么一个子一个子的数还是能行的,慢一点想这些姑娘婆子们也不嫌弃,给人钱的事,她们也乐意过过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