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繁华》天墨

1、1、 清静之晨，

　　鸡叫头遍，被子底下的缩成一小团的人儿动了动，悠悠转醒了。小被子拱了拱，搭在上面的大被给一只小手翻了下去，紧接着，藏在被子下的小脑袋露了出来。揉着眼睛打个小哈欠，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总算睁开了眼。只见这孩子柳眉杏眼，虽然脸色并不红润，也不像这个年纪孩子多有着一戳便要出水儿的婴儿肥，不过到底也算得上是个惹人怜爱的漂亮姑娘。
　　“哎？今儿怎么格外的冷？”小姑娘回了神，就觉得浑身冷得直发抖，只得再次缩进被子嘟嘟哝哝的还不忘伸手把放在一旁的里衣拉进被窝暖着，冰凉的衣服一进被子挨了皮肤，冻得小姑娘又是一阵嘶哈感叹，唉唉直叫。
　　这两天不是已经反了春暖和起来了，今儿这是怎的了？小姑娘脖子抻的长长的想往外看，何奈黑乎乎的粗布帘子盖得严实，外面一丝光景都不透。
　　“哎呦，我的宝贝囡囡唉。”身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一撩帘子进了门，就见自己的小外孙女裹着的被子掉在腰间，她自个坐在炕边上，两条小白腿一蹬一蹬的，正在那穿裤子呢。赶紧闪身进门，把帘子重新掩好，几步走到小姑娘身边给她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囡囡冷到了吧，这破天儿，好好地又下起雪来了。”老妇心疼的紧，自己的外孙女又小又嫩，让凉风吹到了可怎么办。
　　“外祖嬷嬷，景心没事，”小姑娘大名邵景心，此时一听自己的外祖母说道外面下了雪，立刻双眼放光，从外祖母怀里蹭下来，提拉了自己的小鞋子，扑腾着就要去开窗户。
　　老妇眼疾手快按下她：“哎呦我的心姐儿，这可是要了命了，着了风你还不得躺上半月？赶紧缩着去。”说罢，把邵景心送进被窝又嘱咐她：“别出来啊，嬷嬷给你再拿一件厚棉袍子去。”
　　邵景心笑眯眯的点头，那双使劲往外看的明眸泄露了她那点想往外跑的小心思。怪不得这一早起来觉得屋里亮堂不少，平日里这个时辰屋里不点油灯可没有今儿看得这么清楚。这是外面下雪屋里反光呢，邵景心还以为是自己起晚了，这才着急忙慌开始穿衣服。下雪的话可以支个笊篱，运气好点能逮点家雀吃顿肉过过瘾呢。
　　老妇翻腾着木箱子，想找件稍微厚实点的新一点的衣服，可怜自家景心，全是大人的破衣烂衫改了又改裁了又裁，过年也买不起新布头，做不了新衣服。老妇心疼孩子，抹抹满是褶皱的眼角，叹口气拿上衣服进屋去了。
　　老妇姓陈，嫁到张家屯后便冠了夫姓，她跟张老汉统共生了一男三女，何奈三个女儿俩短命的讨债鬼，一个下生就是死胎，一个百天没熬过去也没了，唯一剩下的女儿好不容易养大了，到了适嫁的年龄却偏生遇到了密王叛乱，虽说离得京里远战火不至于漫及张家屯，可是征兵的到处抓人，张家屯也不能幸免，这时候的汉子跑还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娶妻。陈阿嬷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好歹天无绝人之路，眼看就要嫁不出去成了家养老姑娘女儿跟路过张家屯剿匪的邵永丰看对了眼，一个愿娶一个愿嫁，那一阵子大概是陈阿嬷最快乐的日子，乱军不在这抓壮丁，自己女儿也嫁了体面人物，村里人人都乐意跟自己搭两句话，可惜时日不多，邵永丰就跟着军队继续前行，自己女儿也在那时候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没办法随行。可怜她福薄的丫头，本来身子就弱，生了孩子家里又是天天温凉不等有下顿没上顿的过日子，月子没养好的女人，孩子还没满两周就去了，邵永丰当年走的时候说的信誓旦旦，一但平定叛乱，必然会回来接她们娘几个。叛乱叛乱，这都平了多少年了，屯长都说了因为密王自缢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免了粮食税，邵永丰却始终不见人影。陈阿嬷不由得做了最坏的打算，自己这女婿也许早就死在了外面，打仗的时候死个人还不就是那么一刀子的事，这样想着，陈阿嬷更加怜惜起自己这听话懂事的外孙女来。至于老妇唯一的儿子，说来也是苦命的，因为几年前密王作乱到处抓壮丁充军时候伤了胳膊，便是现在也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半废人，担担子水这俩胳膊就得哆嗦半天，这么多年家里的农活累活全都靠着自己老娘，眼看就要三十的汉子别说娶妻，连愿意给他说个亲的都没有，村里的媒婆见了他就绕道走，这种没担当的村里是不会有人愿意凑合的，天生地养的农村人活着凭的就是力气，没力气就跟干坐着等死一个样。
　　帮着孩子穿好厚棉袍，陈阿嬷张罗着做饭去了。邵景心偷偷掀了一角窗户，呆呆的看着外面。刚刚知道下雪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了，这会她开始发起愁来，这么厚的雪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老天爷还在那扑簌簌下个不停，老是这样外祖嬷嬷和自己可没法子到林子里挖野菜，那要是单单今天没进项还能忍，时间一长可是受不了的，自己家劳动力太少，地都是佃出去的，年年收的也刚就是够三个人的口粮，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剩余了昨天外祖嬷嬷挖面子的时候，邵景心就看见缸底了。
　　饿肚子的感觉真的很难受啊。
　　邵景心开始埋怨起老天爷来，下这么大的雪，连鸟都不出来的。
　　“东子回来了。”外面传来陈阿嬷的声音。邵景心撩了帘子出去接舅父。大冷的天，外面又下着雪，张东再不济也不能让自己老娘这种天儿的还要出门担水，早上没出声自己拿了扁担就出门了。下了厚雪的路面难走的不成样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再搭上村里的井离自家又远，一桶水挑了近半个时辰张东才回到家。
　　“舅父，先喝口热水吧。”邵景心捧了吃饭的大碗装满热水递给张东。
　　张东赶紧接了，“啊呀呀，景心烫着没。”说着想看看侄女的手，又想着自己一路手都露在外面冻得跟冰块子似的，摸了还不如不摸。
　　陈阿嬷轰着两人进屋：“一个两个麻溜得，赶紧进屋去，咱们这就开饭了。”
　　张东弯腰抱着邵景心，隔了厚衣服，就不担心冻着孩子了。
　　农家人一天三顿都是一样的简单，中午吃早上剩下的，晚上吃中午剩下的，早上吃晚上剩下的，今天难得吃顿新鲜的，陈阿嬷蒸了窝头——麸子皮都舍不得丢的杂面子窝头，年前积好的酸菜，连米粒都找不到的稀饭。三个人围着黑的发亮的小桌子吃的啧啧做响。
　　“娘，过几天我琢磨着到城里看看，听说跑定州那趟要人，不然我也去吧，赚两个脚钱。”张东咔哧咔哧咬着酸菜，跟自己娘商量。
　　“那怎么行？”陈阿嬷手一哆嗦，稀饭撒了一桌子，“定州那是什么地界，荒山野岭的，张老四家小子不就是死在那条道上的，你不能去！”
　　“娘啊，那都是那朝年的事了，再说这回也不是我自个去，刚在井那碰着大乔，这事还是他跟我说的那，他说队里要个人，得识数的，娘，你看我这么大了，连个家都立不起来，趁着还能跑腾，赶紧出去赚个一个子俩子的也好孝敬您呐。”
　　“我不要你孝敬，你活着就是孝顺我了。”陈阿嬷哽住了，放下碗筷进屋去了。
　　张东一看自己娘回屋了重重叹了口气，这个汉子低下头不吃饭也不说话了。
　　邵景心虽然只有六岁，但是自家这点事她明白得很。舅父在村里让人家指指点点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也许人们没什么坏心眼子，但是村里的生活本就是这样，恨不得谁家的鸡下个蛋都要念叨好几天，更别提张东这么个大活人下不了地干不了活娶不上媳妇。
　　陈阿嬷和邵景心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张东强要出去未必没有赌气的心思在里面，他恐怕是受了乔家大小子的鼓动多少有些冲动了。只是这出去的主意一旦落了根，是挡不住他生根发芽的。于是往后连着几天，不管路多难走，张东一趟趟跑到乔家去，跟他打听商队的事，陈阿嬷急的直落泪。
　　陈阿嬷知道拦不住自个儿子，干了一天活的老太太看着已经冒不出热气儿的饭菜，一声连着一声不断的叹气，“东子这孩子，你说咋就这么不听话呢，你说他那胳膊腿的，跑定州这不是要命吗，人家说那山上有狼啊，老虎啊，这都还好呢，躲过去就算了，都说山上有冤魂，那些枉死了的都没走呢，在哪找替死鬼呢。”
　　邵景心听着自己外祖嬷嬷的碎碎念，一开始还能安慰两句，再后来，见她扯到了鬼神之说，也是不敢说那些大不敬的话的。
　　陈阿嬷说着说着，不由得埋怨起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年的老头来：“你说东子他那个死鬼爹也是，咱们屯里就他一个新鲜，非得把东子送到学堂去，你说你又没钱送去有啥用，又不能到京城里去做大官。不过也是幸亏没到京城里去，你看前两年那仗打的。哎，东子要是不识字不识数就起不了往外面去的心思了……”老太太唠唠叨叨，想起哪是哪，东一句西一句的完全不在意邵景心听不听得懂，只是说出来心里敞亮而已。
　　张东早年到跟张家屯隔了老远的村里开的学堂跟着先生上过一年，可惜家里不富裕这一年勉勉强强上下来家里就实在是就拿不出余钱供他接着上下去，张东便回了家跟着一起种地，直到伤了胳膊。后来邵景心出生，张东琢磨着识个字辨个文也是好的，省的回了邵家还得从头学也怪费劲的，便天天把他那一年的学识说给小景心听，邵景心再小些的时候本是听不懂的，到后来的越听越明白，到了如今张东那点玩意就让她学空了，而邵家连影都没见着。
　　这天晚上，张东回来的很晚，他在乔家见到了领队，跑商的大多都是能吃苦的大老粗，但是要说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唉，别说字就连数都认不清，算个帐得扳手指头数，就这样还不一定能算对。队里原本的账房家里出了白事不能干了，买卖要跑下去，就得在招个新的账房先生。大乔一合计，自己村里的张东正合适，识数不说关键是安全，一个残废，就算带着钱他也跑不了。
　　领队姓王，是个高大的汉子，见了张东哈哈一乐：“兄弟，你就是张东吧，听说你可是念过书的文人，咱们这帮老粗最是稀罕你这种识字的。”
　　张东让人们说三道四惯了，猛得有人跟他套近乎还挺不适应，幸亏他本身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只是让人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压得抬不起头来，俩人坐下没一会，推杯换盏喝着自家酿的酒就不再尴尬，称兄道弟起来，话题一转说起跑商的细节。
　　王领队听了他对定州这一路的想法之后乐的前仰后合：“这都是七八年前的说法了，便是那年月也没到这程度，只是难走一些，有蛇什么的，小心就是了。匪子有是有，就那一路落魄成那个德行的，给点哄着他们那就是你的保镖，比镖局还管用呢。”
　　张东一听有匪子心里咯噔一下，再一听又是那么回事，立刻觉得心放回原位好好呆着去了。
　　俩人又聊了会子，王领队说“那兄弟，哥哥可是当你同意了，咱们出了二月二课时就走了啊，你赶紧跟家里报个备，铺盖什么的准备准备。哥哥在这再跟你说个大实话省的到时候落埋怨。干咱们这行的住店打尖是有，露天过夜的时候更多，这你都得受着”
　　“没啥咱嘛日子没过过，王哥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准跟着大乔上您那去。”张东保证道。
　　一进家门，只见陈阿嬷和邵景心围坐在小桌子旁，为了省灯油俩人连个灯都没点，就这么摸黑干坐着，清锅冷灶的。
　　叹口气，黑咕隆咚的说话也不是这么个事啊。张东点了灯，跟着围坐在小桌子旁边。
　　“娘，我跟领队见了面了，过了二月二我们就走。”
　　“啥！我……”
　　“娘，您老先听我说，”张东先一步止住陈阿嬷的话头，把王领队跟他形容的定州行又给他娘说了一遍后说：“娘，真的不是他们传的那样，安全着呢，连个匪子都没有，再说我是账房，真有什么他们别人不护肯定也得护着我，”拍拍现在还是瘪瘪的口袋，“这个地方放着的都是他们的血汗钱，没了就全完了。”
　　陈阿嬷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嘴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来，外孙女今天跟她说了老半天的话，有一句算是说道点子上了，张东再在村里待下去就得给憋疯了，早点出去说不定还能遇到个乐意跟着他，不嫌弃他的女人回来。而且，自己儿子这是都答应人家了，这会了回来也不过就是跟自己说一声而已。陈阿嬷叹口气认命了。只是一算日子二月二，还有四天这就要走了，她的心里就像让刀子剜一样，孩子从来没出过远门，他刚刚说这一走可就得六七个月，这半年可就过去了。
　　不管陈阿嬷再怎么舍不得，二月二一过，张东和乔家大小子就跟着商队出发了。邵景心扶着外祖嬷嬷到村口送他们，不用经意去听，就能听到身后那些看热闹的村里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无外乎就是羡慕的腔调，什么上过学堂的就是有出息，你看人家，跟着商队做账房去了，虽说比不上城里店铺的账房体面，可是也足够让人羡慕的。
　　邵景心懒得理他们，之前这些碎嘴子那么热衷于对着她舅父指指点点不过就是因为他上过学，这些人觉得白花钱没啥用到最后连个媳妇都找不着，现在了，自己的舅父好不容易找个账房活，这一路的难易这帮人不管，他们那些个闲言碎语又绕回来了，上学堂呆些日子又都是好处了。
　　“外祖嬷嬷，舅父他们已经走没影了，咱们回去吧。”拉拉陈阿嬷的衣角，这会子起风了，凉飕飕的刺骨头，邵景心不得不提醒陈阿嬷：“外面风大，昨晚上嬷嬷你也没睡多一会，咱们先回去吧，万一吹了风后天四爷爷去城里可就没法带着咱们了。”
　　陈阿嬷也知道儿子已经走远了，她踮着脚也看不见哪怕是儿子的一片衣角，她只是，她只是……唉不做娘谁也不知道娘的心思啊。陈阿嬷拉着外孙女的小手，“唉，罢了。囡囡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