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第花开》印久

19、裂痕

　　元宵刚过去，西湖上难得安静。大部分汽船停在岸边，只有几条画舫，款款荡漾在湖上。
　　钟百灵第十一次捶了捶身下沙发，没好气地说：“我就不明白，好好的藤椅，干么非换成这劳什子？画舫和沙发，我的天。”
　　杭州近年来走全盘西化道路，旧时文物被大肆破坏，有她这种怨叹的人不在少数。
　　陈惜从倒不太关心这些身外事物，她固然觉得不中不西有些可恨，政府一味讨好洋人，但洋人不领情，反避开汽船和西餐馆，专往草木葱茏中跑，又有些可笑，但这都是她改变不了的事，也无须欢喜，也无须讨厌。
　　“中午吃什么呢？”她问钟百灵。钟百灵气呼呼瞪她一眼：“你就知道吃。”陈惜从笑说：“还是去太和园会所吧，我今天一早起来就想着那里的醋鱼和满台跳。”钟百灵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去太和园吧。”
　　陈惜从站起来，去找船夫，让他往西北方向驶。
　　这天阳光明媚，湖面上波光粼粼，款摆得像一首柔情的诗。陈惜从站着看了会儿湖面风光，才回去船舱。
　　一明一暗，让她产生短暂的昏眩。
　　钟百灵两腿蜷缩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忽然笑说：“你前天和张劲声儿子去灵隐寺了？”
　　陈惜从在她身边坐下，大方地一点头：“去了，还有我堂兄、堂妹，一大堆人呢。”
　　钟百灵亲昵地凑过去，说：“你少和我卖关子，那姓张的一看就是迷上你了。你对他呢？”
　　陈惜从认真想了想，说：“他的确比较热情，不过越是来势汹汹的热情，越是消退得快。听说他马上要随军出征了。我们也就朋友情谊。”
　　“那你喜不喜欢他？”
　　“还好。”
　　钟百灵心想：“又来了。每次别人追她，她都死气活样的，清高得了不得。她就这点讨厌。”
　　她拉拉陈惜从袖子，笑说：“你每次都说‘还好’，其实天下最绝情不过‘还好’。我懒得理你了。对了，你还记得上次和张劲声儿子在一起的张以传么？”
　　陈惜从心里微微一跳，笑看钟百灵，说：“怎么不记得？你一个劲调戏人家。”
　　钟百灵立即抗议，但随即又一脸甜蜜地说：“你觉得他怎样？”
　　陈惜从点点头，故意似的说：“还好。”
　　钟百灵气乐了：“又是这两个字。好了，我问你，你觉得他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陈惜从觉得钟百灵其它地方都好，惟独在男女关系上，总是过于积极，一厢情愿。她是个没多少男人缘的女孩，男孩接近她，多半为了她爸爸或是陈惜从，可她有时就固执认定人家看上她了，一个人在那里东想西想，丑态百出。
　　陈惜从颇为朋友惋惜。两人关系算得上亲密，她就不说场面话，婉转地直抒己见：“没有吧，你们才见过一次面。”
　　钟百灵脸上却显出得意之色，她笑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跟人家说。大年初二那天，他到我家来看我，还给我送了礼物。”陈惜从一惊。钟百灵更得意：“他给我爸爸和妈妈也准备了礼物，又和我爸爸长谈了一番，走时，他要我答应他，以后回上海念书，一定要和他出去吃饭。你说，他这不是在追我么？”
　　陈惜从自觉狼狈，忙点了点头，说：“这么说来，倒像的。”
　　钟百灵听她承认张以传有意追她，又做起姿态来，往沙发上一靠，叹说：“他这人，单从长相上来说，除了黑一点，不像上等人，其它都无可挑剔。我听爸爸说，他本事也大，现在张劲声门下，他是最火的。很多人走不上张劲声门路，就转求他。但怎么说，他也只是张劲声干儿子，他老子是谁都不知道。我要嫁给他，难保旁人不笑话我。”
　　陈惜从脸皮泛红，说：“只要你喜欢他，怕别人说什么呢。”
　　钟百灵烦恼地摇摇头，说：“不是的。一个人的出身，决定了他的性格和行事，后天改不好的。我总怀疑：他不过要娶一个有身份的小姐，具体是谁，倒不太讲究。”
　　陈惜从心里又被刺了一下。
　　这时，船靠岸了。钟百灵站起来，把陈惜从也拖了起来：“到了，我知道，你肚里馋虫已在叫个不停了。”
　　陈惜从勉强一笑，心想：“怪不得他那天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了，原来是白天拜访了她，晚上顺路来我这儿示意一下么？也对，我们家现在论权势，是比不得百灵家。”
　　她默默气了半分钟，又释然了，想：“管他呢，他是不是这种人，都和我没关系。”
　　她拉了钟百灵手上了岸。几个黄包车夫一齐过来，钟百灵的随从和他们讲价。
　　陈惜从一拍双手，高兴地说：“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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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照人在人群中见到张斡明，吃了一惊，他怕手下人有眼无珠，得罪了他，忙亲自迎上。“哟，二少爷，今天吹的什么风啊？”
　　二少爷左顾右盼，冷冷地对他点了点头，问他：“以传呢？你找他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田照人笑说：“三少爷正招待戴老爷子，暂时抽不开身。不过他们也快走了。二少爷，你进来坐坐，玩几副牌，等三少爷好了，我来请你。”说着，不由分说，将他拖到赌馆里面。
　　张斡明本想和张以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的，但看这样子，不等不行了。
　　他不爱赌，可也不是一窍不通。田照人听说他要玩牌九，立刻为他单独开了一桌，招了十几个人陪飞苍蝇。又有姑娘递来热毛巾、茶水和张斡明爱吃的花生糖。
　　张斡明放了粒花生糖入嘴，惊奇地对田照人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田照人说：“三少爷一直关照我们：客人便是上帝。凡这里常客，我们对他们的习惯爱好都有记录。二少爷虽不常来，但因是先生身边人，所以你的爱好，我们这儿也有记着。你看，今天不用上了吗？”
　　张斡明嚼着花生糖，心有所感。
　　他今天手气不错，连续几副，赢了几百块银元。正在兴头上，听到不远处张以传声音，在和人道别。赌馆里吵吵闹闹，惟独他的声音响起，安安静静，宛如丝竹调音声中，钟声一鸣。
　　张斡明头脑顿时清醒过来，他让人顶替他，自己起身去找张以传。
　　张以传送走了戴茂等人，听说了张斡明来找他，便将他带到自己的休息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哗世界成隔世。
　　张斡明揉揉太阳穴，无奈笑说：“赌和土，两大毒，上身易，下身难。今天我领教了。”
　　张以传递给他一杯兑水洋酒，说：“任何游戏，过头了都是毒，不过头就都只是游戏。你今天怎么来了？”
　　张斡明喝口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这次回来，整天人影不见，你怪我，对不对？不过我告诉你理由，你一定会原谅我的。以传，我真的恋爱了。”
　　张以传脸色微变，近乎胆怯地看着他。他希望张斡明只是一时冲动，并不认真。
　　但张斡明的热切背后，有种坚定的神情，他笃定地说：“那个女孩，你也认识的。”
　　“陈惜从？”
　　“就是她！”张斡明搓着双手，在房间内来回走动。他浑身雀跃，似乎恨不得抓个人紧紧勒住，让他也体会下自己的愉悦，“我这两天一直在杭州，现在她开学回上海，我也跟着回来了。我已经不能没有她了。你肯定明白我的，对么？”
　　没立刻听到张以传回答，他急了：“你不是也在恋爱么？多少回应我一下，好不好？”
　　张以传警惕地瞥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张斡明贼贼一笑，说：“你不是在追钟师长的女儿钟百灵么？她自己说得全杭州城的人都知道了。前两天，钟师长还特地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呢。好小子，真有你的。虽然你眼光……咳咳，有些特别。”
　　张以传对这番话淡淡一笑，给了四字评语：“胡说八道。”
　　张斡明一愣，有些担心起来：“没有这样的事么？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喂，你要不喜欢钟百灵，可得明明白白说清楚。钟师长好面子，发起火来，有你受的。”
　　张以传皱皱眉：“我不过借上次碰到钟百灵的机会，认识下她爸爸，和他商量点生意上的事。谁知他也这么糊涂？”他心里厌烦，看着张斡明也不顺眼，不耐问他，“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些事？”
　　“当然不，”张斡明理所当然地说，“我想在随军出征之前娶了陈惜从。你知道我手边没多少存款，我不会向爸爸借，到时只好麻烦你，给我垫点钱。我来通知你，让你先有个准备。”
　　张以传似笑非笑看着他。张斡明被他看得有点毛骨悚然，挠挠头，笑说：“我是不是脸皮太厚了？”
　　张以传说：“凭我们的关系，你这么说，没一点不妥。不过，这钱我一分不会出。”
　　张斡明脸色一变，尴尬地笑问：“为什么？”
　　张以传笑说：“因为我也喜欢陈惜从。”
　　张斡明笑不出来了。他不太相信他的话，觉得他是在故意与他作对，拆他台脚。他希望他不过开玩笑，但张以传的眼神很认真。
　　他立即火了，蹿上一步，双手拎起张以传的领子，恨恨说：“张以传你这王八蛋，快把这话收回去！”
　　张以传眼波闪动，他咽了口口水，说：“对不起，这次，收不回来了。”
　　张斡明这才感到他可能真爱上了陈惜从。他顿感狼狈，想揍他一顿，下不去手，似也没有充足的理由；想放他一马，又不甘心。
　　张以传似乎快哭出来了，他极力忍住，一对大眼睛固执地盯着张斡明。
　　张斡明恨恨推他一把，甩手走了。
　　张以传无力地靠着墙壁坐倒在地，呆呆发愣。他想：“我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要刺激他？”
　　他这样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私生子、略有点名气的混混儿，是配不起陈惜从那样的大家闺秀的。他本来打定主意，默默关注着她就好。可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听张斡明以谈论私有物的口气谈到陈惜从，他就不乐意了。
　　现在怎么办呢？陈堪出了名的讨厌帮会的人，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他。陈惜从本人也未必乐意……
　　正发愣，田照人小心翼翼往里探了探头，说：“三少爷，没事吧？我刚看到二少爷气呼呼地走掉了，钱也没拿。”
　　张以传挥挥手：“把钱给他送去。你把门关上，我想点事情。”
　　田照人答应一声，关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