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番外一 ...
-
赵越第一次见到裴方楚是在琼林宴上。
那时裴方楚刚刚于殿试之中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正是一派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气盛模样；而赵越却早已是征战沙场多年的皇子将军，热血尚在但为人性情早已归为沉稳。
裴家乃是北齐大家士族，重臣辈出世代忠良。每一代皇家子弟若有意皇位，最需征得的便是裴家的支持——盖因裴家从来忠于今上不偏不倚，得到了裴家的认可便算是有了继承大统的保障。
这个道理赵越一早明白，但他从来不想故作姿态与裴家子弟亲近。
身在皇家，若说对帝位毫不心动那必定是假的。
九五之尊的殊荣近在咫尺，执掌江山的权力触手可及，试问天下间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不心动？
但赵越知道，这帝位不管是谁的都不会是自己的。
论长幼他排行第二，上有同父同母的大哥赵临川，文韬武略才德不凡；论血统三弟赵风昱为皇后齐氏所出，天资聪颖善与人交，与裴方楚也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如果他判断不错的话帝位迟早都是赵风昱的囊中之物，即便父皇再怎么疼爱母妃大哥也不可能登临帝位。
琼林宴上觥筹交错，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赵越看着这一席欣喜若狂又诚惶诚恐的文人不由阵阵头痛，于是没喝几杯就悄然退席。
随意步到了离宴席不远的一处雅致小院，赵越见月色清澈池水微漾，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远处宴席的喧闹竟似也消失不见。
“果真是……月是故乡明哪。”抬眼看月，半晌之后赵越不由轻笑一声。
“二殿下征战沙场多年，却仍有如此感叹么。”不待他笑声落定，另一个温和嗓音便突然响起。
赵越闻言扭头看去，只见来者身着一袭暗云纹月白长衫，长发束冠梳理得整整齐齐，面目在月光之下虽不甚清晰却仍然清俊——他不是刚刚新科及第的状元郎裴方楚，还能是谁。
“裴公子，今夜琼林宴你可是主角当中的主角，这般私自离席可好？”赵越打量了他一番之后，笑着调侃。
“席上酒酣人闹，我是寻了个借口出来透气的，却没想到二殿下见机得比我还早。”裴方楚也不以为许，同样微笑以答。
听到这话，赵越不禁又多看了裴方楚几眼。
他一直以为裴家子弟都是严谨自律之辈，虽谈不上刻板却也绝不会这么随性随意；但今天看来，他一直以来对裴家子弟的印象……似乎并不准确？
“二殿下可是在腹诽我？”见赵越看了他许久却并不说话，裴方楚又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赵越“哈”了一声，一双好看的丹凤眸子忍不住眯了起来。
“三殿下常说二殿下为人豁达不拘小节，想来二殿下也不会在意我的玩笑之言。”裴方楚神色不变，微笑依然。
“裴方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赵越不置可否，只突然道。
“二殿下请讲。”裴方楚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赵越会突然这么说。
“如若……父皇有意立皇兄为帝，你裴家可会鼎力支持？”说这话时赵越是微笑着的，眼中竟无半点情绪。
裴方楚彻底愣住。
其实他会寻借口离席完全是因为赵越离席了，他从琼林宴开席便一直注意着他——这次琼林宴也是他试探赵越的契机。
赵越从来不与朝中大臣相交，他与裴家更是素无来往，裴方楚想要接触他便只能借助琼林宴一类活动才不会显得太过突兀；裴家其实一早就已经认定了赵风昱为太子人选，无论血统还是才学他都当之无愧，赵风昱日后必定会为一代明君。
可当下，最大的一个问题却是赵越。
虽然赵临川为长子，按长幼之序来说赵临川才应该是赵风昱的威胁，但赵越手中却握有兵权。
从赵越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无意争帝，但人心自古莫测，更何况身为天家帝子——退一万步说他即便自己无意争帝，那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站在赵临川一边？所以裴方楚才会想借琼林宴之机探探赵越口风，以备裴家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可他没料到赵越竟会先他一步问出了这个问题，还是用如此直截了当的方式！
看着裴方楚的表情，赵越心下瞬间了然。
“我明白了。”赵越笑叹一声，转身便要走。
“二殿下！”身后，裴方楚猛地叫住他。
“嗯？”赵越回头，微微挑眉。
“裴家世代忠君，所作所为皆为顺应北齐大势，日后诸事……还请二殿下审时度势再做定夺。”裴方楚敛了面上温和，一派肃穆。
“你的意思是日后我会举兵拥皇兄为帝……啊，或者自己夺帝，而后引得齐国公兴兵讨伐致使北齐陷入内战混乱，民不聊生？”赵越想了想，似笑非笑地问。
裴方楚闻言不禁面色铁青，任谁心中所想被当面道破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父皇身体健康硬朗，立储之事恐怕还得往后推好一阵，裴家现在是在瞎操心哪。”赵越睨他一眼，继续迈开步子。
“——二殿下既已知道裴家认定了三殿下，那么裴某便斗胆请二殿下表明态度。”就在赵越要走出小院的时候，裴方楚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越停下，半晌之后转身。
“裴方楚，我的态度重要吗？”赵越看着他，逆光之下裴方楚看不清他的表情。
“十分重要。”裴方楚笃定回答。
“你又怎么知道我现在的承诺和态度就是真的？”这次，赵越忽然笑了。
不得不笑，因为裴方楚的话着实太过幼稚。
——但他承认，裴方楚的神态语气又勾起了他早已消逝的少年心性。
相信便是相信、无关其他的，那冲动又热血的少年心性。
“因为你是二殿下，”裴方楚也微微勾起了嘴角，月光之下的神色骄傲又略带自负，“三殿下口中那个‘说一不二一言九鼎’的二殿下。”
“他啊……”赵越沉吟许久，无奈叹气。
“裴方楚，若你信我便不必再顾忌我。”再次抬眼看向裴方楚，赵越也敛了玩笑神色，“我会遵父皇之意行事，若父皇最终将皇位传与皇弟我绝无异议，但若他将皇位传与了皇兄——裴家世代忠君，我想你们也不会做出些不应该做的事情。”
“二殿下放心，裴家从来遵陛下旨意行事。”裴方楚听罢不由松了口气，声音也渐渐温和，“——多谢。”
“谢我做什么，要皇弟继承大统还要看你们裴家有没有动摇父皇心意的能力。”赵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而且……算了，暂时就这样吧。”
“二殿下，你那‘而且’究竟是……？”裴方楚立时警惕起来。
“来日方长，状元郎大人你还是先看今朝吧。”赵越转身，这次是真的大步远去了。
裴方楚看着他渐渐隐于夜色的身影，眉头不由慢慢皱起。
……赵越，日后必成大患。
奉天十四年，定逵帝驾崩，新帝赵风昱即位，帝号“定远”，年号不变。
同年，先帝长子赵临川削发为僧遁入空门，于落昙寺修行，法号“檀定”。
奉天十六年，南楚北侵，战王赵越率越字军南下迎敌战于云梦泽东，凯旋而归后得赐封号“镇南”。越字军从此常驻镇南关，镇南王赵越则依旨常居京城侍奉君侧。
奉天十九年，裴方楚因任刑部侍郎期间屡破奇案民望空前，破例晋升礼部尚书，官一品。
北齐新旧更迭，自此落定。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