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臣》慕阿九

21、章二十 裴方楚，明

　　“雨？”裴方楚下意识地将这个字读了出来。

　　赵越没有出声，只是表情越发沉凝。

　　“这是什么意思？”裴方楚抬眼看他。

　　“……不知道。”半晌之后赵越开口，不知是淋雨的缘故还是干渴的缘故，他的声音现在竟带了些微沙哑，“但是有了这个，我至少能够确定死的那个人的确不是南楚奸细。”

　　“愿闻其详。”听他这么说，裴方楚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赵越抬眼看他，看了许久之后才敛眸叹息了一声。

　　“死者若是南楚奸细，他必定不会在这里拼死留下任何线索——他与同伴是在这里遭遇围剿之后才被迫离散，这么短的缠斗时间里他又有什么是需要如此告知同伴的？”说到这里，他不禁顿了一下，“除非……”

　　“——除非这线索并非是要告知他们什么，而是要告知你我这样的人什么。”裴方楚接过话来，低沉的声音里竟隐隐有些发颤，“王爷的意思，莫非死的人其实是……”

　　“你看到他的手心没有老茧，我也看见他面上肌肤与下巴脖颈处肌肤有细微色差。”赵越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平复心中焦躁情绪，“南楚奸细自己寻人做此掉包毫无意义，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他们根本是将捕风营的探子与自己掉了包——可捕风营探子巡夜是二人一组，就算对方有三人也不可能将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

　　“问题出在捕风营身上。”裴方楚也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可我不能确定究竟是探子出了问题，还是……”接下来的话赵越打止，但裴方楚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他跟自己一样对陆明河起疑了，可多年的出生入死让他不能在证据不足时将这怀疑坐实。

　　“若王爷想，大可先揭穿掉包的南楚奸细看看陆将军是何反应。”沉吟一阵，裴方楚建议。

　　“不行！”赵越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的建议，“若陆明河真的……有问题，那么揭穿他们只会打草惊蛇，往后要再想办法控制局面只会难上加难。”

　　“那么现下当如何做？”裴方楚也不与他争辩，只接着问到。

　　赵越摸了摸手中的扳指，转身。

　　“王爷？”裴方楚见他动作，不由叫了他一声。

　　“先回去吧。”扯进了身上的狐裘，赵越眯起的眼睛上却泛起了一层寒霜，“晚上，我会差人将李凡召回来。”

　　晚饭过后，酉末戌初。

　　李凡急匆匆穿过院落，停在了赵越书房前。

　　“爷。”他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

　　“进来吧。”不多时，房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推门进去后转身将门关好，再转身时李凡才发现书房之内还有裴方楚的身影。

　　“裴大人。”他于是连忙行礼。

　　裴方楚朝他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赵越身上。

　　“今天埋葬的那名南楚奸细，你可记还得地址？”赵越问。

　　“记得，就在古罗城北门外不远处的山脚下。”李凡点头，随即回答。

　　“那我们去看一看。”赵越听罢，立即起身。

　　“现……现在？”李凡有些发愣。

　　“——现在。”赵越看他一眼，不多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裴方楚，“对了裴监察使，这次你就不要一同前往了，我不会走城门出去的。”

　　“裴某有自知之明，飞檐走壁之事裴某的确不擅长。”裴方楚“哈”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不过此时我想去军营一趟，王爷以为如何？”

　　赵越闻言不禁微微皱眉，半晌之后才长叹了口气。

　　“裴方楚，你确定要前往越字军军营？”赵越问。

　　“若白天我们见过那具尸体后便再也不闻不问，不是显得更为奇怪吗？”裴方楚笑了笑，不答反问。

　　“我和李凡都不在，陆明河他又……如果你出了事怎么办？”赵越接着问。

　　“你们不在，越字军的五营将士还在，难道我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营里凭空消失不成？”裴方楚笑叹一声，言下之意便是此行已成定局，谁都不能更改。

　　赵越不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依然坦荡明澈，就是在如今这诡谲莫测的情势之下仍不见半分恐惧动荡。赵越突然觉得，面前这文臣书生骨子里的坚韧果敢着实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裴方楚有的不仅仅是治世之能与忠君之心，他甚至还有着一名武将所应该具备的胆色与果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文武双全了吧？赵越心中暗道。

　　“王爷？”被这么盯了许久，裴方楚终于忍不住出声喊到。

　　“既然如此，你便多加保重了。”赵越回神，禁不住勾起嘴角，“——裴方楚，明天我要在院子里看见你，千万不要提早让我坐实了这造反之罪。”

　　“……王爷放心，我绝不会用自己之死换你造反之实。”裴方楚闻言，立时挑眉，“我尚未一展抱负便要英年早逝，这个买卖左思右想都不合算。”

　　“爷、裴大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在一旁听着的李凡满头雾水，急得就快大汗淋漓，“为什么裴大人去营中会英年早逝？莫非是有人想要暗杀裴大人？！若是如此我当加紧调派护卫保护裴大人，另外还得通知陆将军——”

　　“——我们走。”不等李凡说完，赵越便拽住他的后领往外拖去。

　　“王爷，我还没有安排护卫保护裴大人啊！”李凡急声道，却又不敢与赵越的力气相抗衡。

　　“他不会有事。”赵越回头看了眼裴方楚，继续大步朝外走，“裴监察使自言壮志未酬，又怎舍得抛却红尘慷慨赴死呢。”

　　“王爷也一样。”裴方楚看着推门而出的身影，忍不住出言回击，“万里江山如锦绣，王爷可千万不要一朝失足……埋骨青山独饮恨哪。”

　　“承你吉言。”赵越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大笑起来。

　　目送赵越与李凡远去，裴方楚的神色渐渐凝重。

　　今夜之行他其实并无把握，他怀疑的人不单单是陆明河，所以他根本不确定现在的越字军究竟是谁家的越字军。

　　但他必须去一趟，无论结局好坏他都必须去一趟。

　　此行旨在试探越字军五营将领真正意向，若事败他自然免不了一死，但他死后赵越立时就能判清形势——虽然镇南关只有越字军驻守，但相邻的都南、雁返两关亦屯有重兵，赵越可及时调动两关兵马肃清越字军之乱以护镇南关安危；若事成则说明越字军至少半数将领仍然心向赵越，那么接下来便只需剪除越字军内的叛徒即可，无论事成事败镇南关之危皆能得解，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裴方楚蓦地一愣，片刻之后不由苦笑。

　　若真要说起来，这一计简直就是下下之策。

　　亲自将自己送去龙潭虎穴助赵越成事，这是裴方楚怎么都没想到的情况。

　　他本想等镇南关之危解除后直接携赵越谋反证据回京奏明今上将他依法治罪，可如今看来，证据没收集到自己反而还得先为他豁出命去搏生搏死——更为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自己偏偏还心甘情愿。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护佑北齐这一点上赵越比谁都不遗余力。

　　——他到底是流着赵家血脉的皇室子弟，心中对这片土地的执着珍惜比谁都来得深来得重。

　　这样的执着对内是深重忧患，对外却是保家卫国的无价之宝。

　　即是如此，在外敌当前的现在豁出性命助他成事又有何妨？

　　念及此，裴方楚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