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天下之凤斗》辛云伶

64、如何解困（3）

　　皇上回转头，眼神生辉，似乎有滔滔的话憋在心里，想对皇后说，“其实朕一直不跟你详说这些，也是不希望你牵涉进来，怕会一大堆麻烦又会惹上你。”皇上眼神跳过皇后，直接看向她身后龙椅金灿灿的扶手。

　　还需要一个契机和借口，才能让皇上完全敞开他的心扉。“臣妾在皇上身边服侍，有些事要发生绕也绕不开。倘若皇上不说，只会让臣妾多加几分心血来猜测，怕就怕日后臣妾领会错了皇上的意思，不小心拆了某人的台，那他储君之位可能就更坐不安稳了。”

　　皇后余光定格在皇上的脸上，他惊讶的神情让皇后知道自己已经猜中了他的心思。“你，你怎么？”

　　“是八皇子吧，皇上心里已经属定他为太子了，所以才会……”

　　谁知，皇上竟尴尬的笑了起来。“连你也看出来了，看来他们的事情已经做的很明显了。”皇后不明白皇上那脸的笑容。

　　“朕从来不怀疑你的聪慧，宫里的事你应该都能猜得七七八八。但是立储之事……”皇上低头不语，片刻，长叹一声，“这些年，朝中的事你虽不过问，但也应知道个大概。朕太无能了，太软弱了……”

　　“皇上……”

　　“不用安慰朕，这些朕都是清楚的。胡家野心膨张，扩张势力，朕眼睁睁的看着，连坑都不敢吭一声。朕怕，怕一旦逆了胡明泉的意，这百万大军的箭转过来对着咱们，咱们的黎民百姓了。不知是不是朕老了，这胆子就愈发的小了。”皇上又叹了声气。

　　皇后想开口安慰几句，却怕说得太轻描淡写，会更加伤了皇上的心。“所以，瑾华，朕不想后人还受控于胡家，想要替大盛王朝找一位有胆识又魄力的君主。”

　　不需要皇后的劝慰，皇上需要的是一位能让他满意的太子。“八皇子？”

　　皇上听到这个名字，干笑了两声，笑声里都是说不清的苦涩。“朕有这么多儿子，竟没有一个合适的。终于有个还算上进的，可天不从人愿，他又偏偏跟胡家有这么紧密的联系。”

　　皇后早已了解皇上的这层顾虑，只是一味想知皇上心里最终的人选，又追问道，“那八皇子呢？”

　　“他就是再好，朕再满意，也不能……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朕答应过清儿，要让她的孩子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绝不逼迫他们做权势的牺牲品。”

　　皇后一时无语，她不知道在皇上用江山的希望来缅怀自己的爱人的时候该作何回应。

　　“瑾华，朕……两难啊，太子这个空位这么多年，实在是……”

　　“明白，臣妾都明白。”皇后心里暗自苦笑，自己原来和皇上一样的傻，为了心里固守的那个人，所有名誉地位，所有责任道义，都能推的一干二净。

　　香炉里忽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却也没扰乱两人的相对无语，静静的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两人心底里那种无奈的哀愁。

　　窗外，又一轮沉沉的夜笼罩上来。

　　淳贵人借着夜色，放肆的疯跑着，宫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情况，都只是咧嘴偷笑的看着她跑过，没人拦也没人问。眼看到了玄武门门口，这是皇宫里唯一一个不直接通向外面的宫门，所以守卫一直不是很严。只要悄悄瞒过守卫，靠近过去，一个灵巧的上墙，翻身，就能出了宫，借着夜色在走几步便是宗人府了。

　　毕竟是习武多年，动作快过这些巡查的守卫对她来说不是难事。靠近宫墙边，淳贵人抬起头向上查探，想着只要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一跃而上，宗人府里八皇子的境况离自己就不远了。

　　淳贵人瞅准时机，正准备助跑跃起，一把寒气逼人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该死，淳贵人心里骂道，注意到上面巡查的守卫，居然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好在自己的身份特殊，淳贵人摆出一副傻呵呵的嘴脸，准备应付身后之人。

　　一转过身，“怎么是你？夜里没事出来吓人啊。”淳贵人看清那人，开口骂道。

　　“淳贵人？您怎么会在这？”钟晓军赶紧收起了刀，带着淳贵人避到安静点的地方。

　　“钟晓军，你怎么会在宫里？”

　　“淳贵人，您应该知道的，我们钟家都是从侍卫做起……”

　　“我管天管地，还管你们钟家做官还是种地啊？你怎么来这里了？紫玉老家那边呢？”淳贵人很不喜欢听到“钟家”两字，语气有点不客气。

　　不过钟晓军晓得淳贵人的脾气，并没往心里去。“紫玉老家那边看得太死，没法查下去。李大人知道我有侍卫腰牌，进出皇宫容易些，就让我进来看看八皇子这边。”

　　说到正事上了，淳贵人的无名火气也自然消了下去。“那咱们是想到一样的事上去了。”

　　“哦。那您就不用冒险走这一趟了。负责看守八皇子的是我的弟弟钟晓戎。有他在，八皇子不会有事的。”

　　“真的？那就好，八皇子那边一旦有了什么变数，让他想办法通知我们。”

　　“这不合规矩的事，恐怕他未必会……”钟晓军很艰难的笑了一下。

　　“难道他和你爹一样？都是石头造成的？”

　　钟晓戎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陪着干笑两声。

　　“死板，死倔的人，就没法指望了。”

　　“我会想法来这多走动的。不会让宗人府里的事情失控的。”

　　“行，还好钟家有你这么个正常人。也算对的起钟家的几世英明了。”

　　钟晓军又一次露出尴尬的笑容，好在他对淳贵人和自家的恩怨略有耳闻，说起来也算是钟家对不起她，让她过过嘴瘾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过，紫玉老家……”淳贵人忽然转话题问道。

　　“被看得太死，没法查下去。李大人说宫里事情突变，所以让大部分人手撤回来了。”钟晓军解释道。“对了，淳贵人，刚才我从宗人府过来，看到一宫人总在宗人府里到处徘徊，还看到她与一个小文书交谈了几句。我有点不放心，就打探了下，是清蔷宫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咱们要不要多留心清蔷宫里的情况。”

　　“自己的弟弟被带进那里，当然会有些不放心，大概只是想多打点下，不想让八皇子吃苦。”

　　“也是，可能是我多心了。”

　　毕竟是在守卫巡查的重点地界上，两人不敢多做停留，钟晓军告诉了淳贵人近期碰面的地点和时间后，就分道扬镳了。

　　淳贵人没有回自己宫里，她嘴上虽对钟晓军说着没什么，但刚才钟晓军最后说的关于清蔷宫里的人，对她还是有所触动。眼看曙光将现，她决定去清蔷宫里看看那位九公主的动静，也许还有必要亲自会一会她。

　　天亮了，皇后替皇上理好衣冠，两人好像没什么好说的，都只是默默专注于自己的动作。就这样目送着皇上离开，皇后木木的坐下，远远的想着那个消失很久的身影。好想跟他说，在皇上这个位置上，他真的很努力了，也好想跟他说，如果是他认为对的事，会有人愿意为他冲锋陷阵。

　　“娘娘……”佳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皇后的面前。

　　“紫玉的事情办好了？”皇后无力的问道。

　　“是。”佳玉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泪痕，这句也是咬着牙回答的。

　　“不顺利吗？”皇后起了身，搀着佳玉的手，慢慢往殿外走。

　　“那些人说紫玉姐姐是意图行刺皇子的犯人，不肯把她交给咱们。是把您的话句句训给他们听，才勉强同意的。可是，不让咱们葬的体面些，而且还派人守着，说怕会生什么事端。这人都死了，还能出什么事啊……”佳玉说着说着，眼里的泪止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皇后没有多说，只是抬起手，张开，想用力握住什么，最后还是无力的摆了摆，“走吧，本宫得陪她走完最后这几步。”

　　来到皇宫西边一处偏远的地界，出了宫门继续西行了一会，佳玉在车外唤了一句到了，帘子撩起，一片静谧谧的幽谷，远处偶尔还看得到几处歪斜的墓碑。

　　“这吗？”皇后不相信的问道。

　　“娘娘，紫玉姐姐的情况，能有块地好好的葬了，已是不易了。”

　　皇后心里一酸，嘴上忍不住吐出“不可以”这三字来。佳玉也知道这样委屈了紫玉，可刺杀皇子是重罪，怕是皇后娘娘出面也没法网开一面。

　　“娘娘……”。

　　皇后知道佳玉想说什么，无非又是在她沉重的心上再增加些重量的话。

　　她踏下马车，一步步走向自己曾经最亲近的人。如今，一掬黄土，阴阳相隔，紫玉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荒凉的地方。只有亲眼见到，亲手触碰到冰凉的泥土，才能感觉到紫玉走的那么彻底，那么真实。心底升起的已不仅仅是伤心的哀嚎，面对如此凄凉的坟头和碑上的那个名字，不做点什么，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皇后拍了拍墓碑上被风卷落的尘土，心里说道，“紫玉，你被胁迫做的那些事，本宫知道你是不情愿，本宫一定不会让它成真。”一把雪白的纸钱撒向天际，希望它们能把这些话带给苦命的紫玉。

　　“高大人还没过来吗？”皇后问道，她想紫玉一定会想见到这个人的。

　　佳玉跪在坟前抽泣着说道，“娘娘，奴婢去劝过，可是高大人一直跪在那，不肯起，也不肯过来见姐姐最后一面。”

　　看着紫玉决绝的死在自己的面前，不能救，甚至连哭都不能，那样痛彻心扉的绝望，怎可能在短时间恢复勇气再面对一次，何必强人所难。

　　皇后擦干眼泪，“咱们回去吧。”淡淡的如叹气般的吩咐道，“直接去清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