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天下之凤斗》辛云伶

61、喜宴染血（5）

　　暮色西沉，只留下淡淡的光亮照在皇后手里的绸布上。佳玉伏在皇后的脚边，怀里抱着一件绸布的衣服，默默流着泪。虽然夜幕已经垂下，皇后还是又抬起手，看了眼手里的绸布，不知为什么，绸布上“对不起”这三个字格外的清楚，似乎连针脚都清晰可辨，揉揉眼睛，似乎还看得到，紫玉含着泪在夜晚的灯下，一针一线绣出这十八个“对不起”的样子。

　　“佳玉，紫玉昨晚还跟你说了些什么？”佳玉早已哭成了泪人，哽咽着说不出话。

　　这块绸布是从昨晚紫玉留给佳玉的包裹里的一件衣服内衬里拆下的，皇后刚刚接过它的时候，心里就像被锤子猛击了一下，血色的丝线像是就要从绸布上流出，让人心口疼痛难忍，紫玉啊，你究竟是含着多少冤恨，又含着多少内疚，才会这样藏藏掖掖的。

　　“佳玉，起来吧，你这样跪着，我更觉得难受。”

　　皇后搀起佳玉，两人互相依靠着，却也不能让各自觉得暖和些。“她还留了什么给你吗？她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这是皇后现在最想知道的了，她想救回紫玉。

　　“没有，紫玉姐姐什么都没说，一点都没透露给我们，娘娘，您说，她是不是……”

　　皇后轻轻拍着佳玉的手，让她慌乱的心能稍稍定下来。紫玉，为什么？难道就不想让我们帮帮你吗？这个问题就像不止的回声在皇后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的回响。

　　夜晚总是来的特别快，沉沉的夜幕，会让人格外想把深藏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

　　简嬷嬷推开门，看到贤妃闭着眼睛斜靠在铺着柔软皮草的太妃椅上，似是安稳的入睡了。

　　“怎样了？”

　　突然听到贤妃开口问话，倒是把简嬷嬷惊了一下，“娘娘……您没睡着啊？”

　　贤妃睁开眼。

　　简嬷嬷走到她面前，扶起她的身子，低语道，“那个高飞一直守在那，实在没法动手。”简嬷嬷不敢直视贤妃，低头收拾贤妃的装束。

　　贤妃打开她的手，“算了，替我带话进去，让她自己了断。”

　　简嬷嬷吃惊的啊了一声。

　　“她知道，想让她爹好好的，就自己想法了断。”

　　简嬷嬷懂了贤妃的意思，却并没有退下的意思，而是更靠近了一步，“娘娘，胡将军已经回来了，不过没有皇上的意思，不敢贸然进宫，怕被发现。”

　　“恩，让他在城郊待着就好。”

　　“那，娘娘，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胡将军吗？”

　　“对了，那些人都安排好了吗？”贤妃看着自己的暗红色的指甲，倒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娘娘，已经交给曾大人了，明早……哦，不用，今晚这事给它板上钉钉，这罪定的死死的。”

　　“好。”贤妃指甲往手心里轻轻一握，“跟胡将军说，虽然紫玉那奴婢失手了，但我也有所准备。让他做的事，最好提前预备，也许就这几天就可以行动了。”贤妃嘴角轻轻向上一挑，唇边露出一个兴奋又得意的微笑，犹如见到一盘棋，自己手执黑子，而棋盘上，黑色的棋子已经占据了大半的数量。

　　“高大人，高大人……”，一位年纪较轻的侍卫莽撞的冲了进来。

　　紫玉阖眼却并未睡着，只是闭上眼，不想让高飞满面的愁容影响自己决绝的心情。高飞也许是太累，也许是太担心，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到那人立在自己眼前，才扭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很不情愿的啊了一声。

　　“高大人，他们说要夜审……”

　　“夜审？什么夜审？”高飞这下紧张起来，刀柄在地上一撑，借着力，从地上跃起，尖利的目光直射向地牢的门口，隐约能见几个颤动的人影投射在墙面上，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吵闹声。

　　“曾大人带着人过来，现在要提审人犯。”

　　高飞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太久，刚刚站定，小腿却发麻，移不开步子。他又看了看依然阖眼的紫玉，脚下麻痹的感觉愈加明显。“谁允许了？”声音里含着极致的紧张，以致音调有些变调，高飞边向门口跑去，边吼道。

　　“高大人，你出来了就好，让你的人都让开，本官要提审人犯。”曾大人一见高飞就趾高气扬的指挥到。

　　高飞刻意咳了两声，压了压心里的火气，“曾大人，现在审，恐怕不太方便吧。我遵皇后娘娘懿旨……”

　　“你有什么权利妨碍本官提审人犯，别拿皇后娘娘出来压人。这事要是耽搁了，皇上可是会要你脑袋的。”

　　“这是以后的事，我可管不到。不过，现在，我会寸步不离的守在这，没娘娘懿旨，谁都别想带人走。”

　　高飞右手一挥，侍卫通通站到他身边，立成一排，牢牢堵住通往地牢的路。

　　“好，好……”曾大人看到这架势，也不敢妄动，指着高飞，气急的瞪着眼睛。

　　两人僵持了许久，高飞仍是半步不敢后退，曾大人找了个椅子坐了下，左手的拇指不停的转动右手指的戒指。

　　大概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曾大人忽然开口了，看起来，情绪像是缓和了不少，“好了，好了，咱们都别这么死脑筋。本官是奉皇上的旨意，尽早审结这案子，而你呢，遵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要在这守着人犯，不能让她有闪失。这其实不冲突。”

　　曾大人笑嘻嘻的朝着高飞走过来，这让高飞更加担心。“高大人，这样好了，由你的人压着人犯出来，审案的时候，就让你站在一旁盯着，本官向来行得正，也不会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动作，所以，这不就一举两得了。”

　　高飞看着这张笑的已经变形的脸，心里一颤。不行，决不行，紫玉这一步要是随便踏出去，就如同踏进了地狱，根本是他救不到的地方。可是，竟然也想不出拒绝曾大人的理由。

　　“曾大人，曾大人……”是紫玉的声音，曾大人等人听清楚。

　　高飞也听的很清楚，可他却死死的钉在地上，张开肩膀，一副绝不让开半步的架势，他不知道紫玉想做些什么，但他就凭直觉也知，不能让他们的人见到紫玉。曾大人没有硬闯，脸上露出因尴尬而抽搐的笑容。

　　就当高飞的目光停在曾大人的面前之时，从曾大人身后不远处，一个极快的身形移动了一下，高飞的眼神一移，还未落定目光，那人却已站在高飞面前，精瘦的身材配上一副冷飒飒的姿态，一双比例不协调的大眼向上翻看着，让人格外的不舒服。

　　“高大人，我知道您是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做事，但也请您细想想，怎样才能帮皇后娘娘把事办好……”，高飞耳朵里听着紫玉的话，字字进心。眼里却没注意到跟前，冷面的那人正瞅准了高飞分神当口，迅速一掌重重的落在高飞的胸口，高飞冷不丁的受这一掌，疼的眼冒金星，往后退了两步。

　　曾大人趁机抢上一步，毫不客气的推开直不起身子的高飞，大咧咧的闯进了地牢。高飞惊叹于此人的掌力，在这样狭小的地方，竟也能发出这样的异于常人的力量，在旁人的搀扶下，根本顾不上舒缓疼痛，带着人跟进了地牢。

　　“高大人，开门吧。”曾大人像是已经抢占了山头的头目一般，盛气凌人的喊道。

　　高飞没有动，此时他希望听到紫玉的一句否定，让他的坚持变得有意义。

　　“高大人……”终于等到紫玉的声音，“曾大人也是希望赶紧把这事查的水落石出……”

　　“对啊，紫玉姑娘，既然皇上都出面了，你放心，皇上一定会主持个公道给你个交代的。”

　　高飞听着曾大人和紫玉两人的对话，诧异的直瞪眼。

　　“所以，高大人，这一次，请您……”，紫玉停顿了，她说不下去，高飞也听不下去了，以她的聪慧，难道开始相信这个曾大人了吗？“这件事，不仅皇上，所有人都不想拖下去了。高大人，越拖，皇后娘娘那边，越不得安……”紫玉声音尖利不同于以往的声调，让高飞渐渐听出了她的话里其实含着特别的意思。

　　“不能因为奴婢一个人惹出来的事，让大家，特别是皇后娘娘也跟着担惊受怕的。”紫玉清咳了几下，调整了声音，因为略带哽咽，已经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奴婢已是待罪之身，知道自己的过错是不能被原谅的，早点该交代的，该做的，都做完，算是一种自我的赎罪吧。反正都是迟早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高飞默默的闭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滑落出来，他听着紫玉的话，一字字，像尖利的刀口插进心口里。缠绕在脑海里的回忆和身体里的情绪在和高飞的理智一次次做着百转千回的殊死搏斗，最终，胜利的还是紫玉的那番话。高飞在她的借口面前永远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和借口，甚至连这样的冲动都已经被磨灭了。就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知道，如果顺着自己的心意反对她，以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最后能得到的只是对她无尽的折磨和伤害和她陷在懊悔里的自责。

　　高飞睁开眼，就算再不愿，就算再不舍，他还是抖抖索索的掏出了钥匙，丢给了身旁的人。再往下的每一步，他都做不到了。

　　紫玉被解开了镣铐，被人押着从地牢的铁门一步步走了出来，经过了高飞身边，两人抬起眼相望，这一眼像望尽了千年，百年，那样的匆匆又遥远，隔着层层的顾虑，层层的阻隔，能遇见，是孽缘。紫玉含着泪，不明说的痛和怨，一眨眼，已经透过泪，一起打湿了曾经的那一点点的美好回忆，还是闭眼忘记吧，再想起，也只有含泪的记忆了。高飞怎会闭眼不看，他的目光死死的落在紫玉身上，是希望这晚的一眼，能把她的容貌她的一举一动牢牢的钉在自己的心里。

　　“那，高大人，请吧。”曾大人已走到地牢门口，伸出右手做一个客气的动作。

　　高飞没有跟上脚步，他看着紫玉的身子慢慢的移出自己的视线里，渐渐变成一个被烛火投影在墙壁上的身影。这个娇小的身影忽然的抽出身旁侍卫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毫不犹豫的一抹……

　　高飞已经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气力，他背过身，任凭喊叫声，疾跑声在自己身后疯狂的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在他身后崩塌。他一闭上眼，热泪在眼眶里，像刚刚流淌出的鲜血一般火红到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