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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鹅梨帐中香暖,汉水白沙江寒 黄龙岗南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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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岗南篝火烧得很旺,江兰举着一块干粮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宇文德忍不住捅了他一把道:“武王,已经焦熟;再烤就成炭了。”
江兰哦了一声抽出木棍伸手去抓,被烫一下连忙缩了手。宇文德道:“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江兰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只是想起许诺别人入冬时要在王府烧鹿肉吃;现在怕是没机会了。”他说着眼眶一湿,脑海中瞬间飞雪漫天。
夜黑如墨,他翻身跃过严家墙头进到院中;严念乔早在院中等候。他背起严念乔轻巧一跃便出了严府,两人同乘一马朝兰王府奔去。王府天井正中架起一团篝火,上面支了架子挂了鹿肉,撒上盐巴,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
雪簌簌飘落,于炭火上瞬间化成团团水汽。他大口嚼着鹿肉,还小心撕了精肉递于严念乔。严念乔娥眉轻皱道声:“我不吃,怪脏的!”拿青花碗盛了,浇上些清酒又递于他。他酒足肉饱,褪了毛皮大衣在雪地中赤膊练剑,严念乔抱一火炉在一旁边笑边看……
江兰想了许久,傻傻一笑心中又涌起一阵悲凉,顺怀中掏出一粒雕着兰花的风间,磋磨上面新刻上的一行精巧小篆:愿失愿忘,仙寿恒昌。
宇文德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道:“这是哪个姑娘送得?”
江兰瞥了他一眼道:“严念乔!”
“严念乔?”宇文德呵呵一笑:“她确实是一美貌女子,难怪武王喜欢。”
江兰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跟她辈分不和的。”
宇文德嗤之以鼻道:“我们西凉狼族,从不把这些规矩当回事。远得不说,吾生母曾是和卓侍妾,前和卓被祖父杀后她跟祖父回到西凉;祖父去后她又从我父亲,之后才生下我。只要无有血缘便可为夫妻,只是不会为他人养儿子。恕在下多嘴一句,将来大王百年,你跟严念乔尚有机会。”
江兰叹气道:“父王也是如此说,念乔不从小王也无可奈何。”
宇文德疑惑道:“不可以用强么?”
江兰白了他一眼道:“你会对自己心爱的女子用强么?”
宇文德脸上一红:“吾尚未遇到心爱女子,所以不知。若是说错,武王勿怪。”
江兰道:“等哪日你遇上了这么一个女子,你就会懂;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不忍她受伤半分半毫。”他收起风间,大咧咧躺下看着天上明月,漫天星斗朝身下一顿磋磨道:“念乔说……隔千里可共明月……只是不知……她现在是否如我……也在望月……”
宇文德谑道:“你整日虚耗精气,也不怕到汉口时碰上大胡子,手软脚软提不起剑来?”
江兰不屑道:“就凭那海匪头子?待小王擒住他后,先逼他写了投降表,再推出去砍了血祭南暮王在天之灵。”
宇文德道:“武王莫太轻敌,此人既得杀人如糜的名头想必是个厉害角色。”
江兰打个呵欠道:“厉不厉害,过几日就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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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严念乔放下狼毫微微欠身:“小女子才疏学浅,只得假曹公文应景,不成体统,还望见谅。”
江川微微颔首:“虽是红楼旧作,放在此处确实极应景致,让孤想起那日和静王妃那日翠堤遇上江兰了。”他见严念乔不回应,又伸手一指江枫道:“枫儿,你想一横批出来。”
江枫点点头也拾起狼毫于宣纸上写下“芷若芬芳”四个字,江川看罢又是颔首道:“如此便是四角齐全,去告诉谢苍海,新城御花园中也照此景添一景吧!”
江枫喏了一声便要退下,这时就听不远处长堤上一声高喊:“中州王,不好了!”接着就见一高大的中年汉子沿着长堤疾奔而来,跑至藕香榭时累得气喘吁吁。
江川道:“西平王何事?怎如此慌张?”
宇文忠朝江川略略行礼道:“出如此大事,你叫本王如何不慌?”他凑到江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江川听罢大惊失色道:“兰儿他……”他急忙打住,不远处的严念乔和江枫却听得清楚。
“江兰怎样?”严念乔失声喊道,把周遭宫人吓了一跳。江川连忙冲江枫一挥手道:“扶静王妃回宫休息!”
严念乔不依不饶,推开江枫绕过长桌走至宇文忠面前道:“西平王突然驾到,想必是南面军事出了岔子;西平王能否也告诉臣妾,发生了何事?”
宇文忠低头睥睨严念乔道:“这是男人们的事儿,你妇道人家不必知晓!”
严念乔还要说些什么,江川忽然声色俱厉道:“严念乔,记得你的身份!莫失了规矩!”
严念乔心中一颤,扭头看江川脸带怒容,身形抖动不已;她眼圈一红,朝后退了两步道:“臣妾方才失礼,请西平王勿怪。”宇文忠嘘了一声,不以为然。
江川叹口气道:“你下去吧,叫江枫送你!”江枫听罢连忙上前扶住严念乔。
严念乔喏了一声起身朝榭外走去,行至出口时她又转身道:“臣妾会在寝宫中燃大王最喜欢的鹅梨帐中香,请大王今夜务必来臣妾宫里。”
“江枫!西平王方才跟你父王讲些什么?”严念乔忧心忡忡道。
江枫摇了摇头道:“未能听清,不知说些什么。”
“你莫要骗我!”严念乔骤然停住正色道:“江兰说你懂唇语,望唇形便能知其所言;何况你跟江兰兄弟连心,你兄弟现在如何你会不知?”
江枫脸色变得极难看,他叹口气道:“江兰在汉口遇到些麻烦,不过不甚要紧;相信过些时候便能化解。”
“还要骗我么?”严念乔忍不住扯住江枫耳朵道:“若只是普通麻烦,你父王会像方才那个样子?”她顺怀中掏出那一粒风间道:“你再不说实话,我便直接问过江兰了!他最听我话,必会告诉我发生什么;若是他未回应,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被暮峰抓了。不过姑姑放心,他还活着!。”江枫痛的眼泪直流,忍不住说道。
“暮峰是谁?”严念乔松了手冲江枫追问道。
“暮峰是南暮王的女婿,他废黜南暮王,妄图取而代之;大王命江兰和宇文德一同南下声讨,谁知……”江枫哭得泣不成声,严念乔怔怔得站了半天道:“不可能的,江兰功夫那么好,怎么会输?他怎么可以输?”她扯出怀中风间,吼道:“江兰,你在哪里?快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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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了!”狱卒面无表情端了盘子,放在桌上。江兰坐在角落,手脚被扣着厚重的手铐脚镣,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囚服。地牢顶上滴下一滴水,摔在他的背上,他忍不住打个寒战。狱卒不怀好意的看了他一眼道:“快些吃了,明日说不准就没有了。”
江兰冷冷道:“知道小王是谁么?”
狱卒啐了一口道:“关我屁事!”说罢摔了牢门,扣上锁扣扬长而去。
江兰用力扯了扯腕上锁链,奈何是精钢打造坚不可折。他红着眼喘息片刻,早知今日当初战败便该立时自尽,总好过如今沦为阶下囚任人羞辱。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一扬手将桌上杯盘扫到墙上,乒乒乓乓摔得粉碎。
纵不能体面的死在战场之上,现下死了也好过他日被那大胡子拖去活活祭旗之羞辱。他跪在地上,摸索着搜寻一枚瓦片,并以手试探是否锋利。只需在自己大动脉上用力一划,便再无牵挂。他摸到一片碎瓷,正打算自杀,忽然听见大胡子的的声音从囚室外面传来。
“死了没?”
“启禀老爹,还活着呢!”
大胡子嗯了一下说道:“开门!”
江兰立时改了主意,他把碎瓷埋在手心,坐回墙角。不消片刻,暮峰已经走至囚室,似小山般立在江兰面前道:“怎么不吃?要老子撬开嘴强灌么?”
江兰哑着嗓子冷冷说道:“你想做什么,直说吧!”
暮峰打量了江兰片刻,只见江兰双眼通红、一脸胡茬、神色黯然、一副失意模样;他身上肌肉虬结,喉结耸动,仍不乏男子气概。暮峰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小子着实不错,不如跪下给老子磕头;老子认你当干儿子怎样?”
“混账!”江兰猛地起身朝暮峰扑去,谁知暮峰早已料到他的行动。一脚踏住他脚上锁链,一手捏住江兰脖颈,另一只手好整以暇攥住他握着碎瓷片的手腕。暮峰啧啧道:“小孩子莫乱动刀片、瓦块,倘或割伤了自己可没地方哭去!”
江兰只觉腕子钻心疼痛,只得丢了那块碎瓷;双手去扳暮峰握着他脖颈的手指。“死大胡子!放手!”一团白气从江兰身上蒸腾,接着一股气旋朝外扑出,将地上稻草吹得贴近墙角。
暮峰嘴角微动,谑道:“你这点本事儿,也就配在睡觉前给婆娘吹吹蜡烛!”他说着大吼一声,浑身似被一阵强光护住,刺得江兰睁不开眼。胸中血液似乎也受到这股子霸道的上王气冲撞,全身僵滞,使不出一点气力。
暮峰擒着他走至桌前,将他朝桌上一按,冷不丁啐了江兰一脸骂道:“小东西,三日前你吐了老子一脸,这是老夫还你的!”
“老东西,你有本事杀了我!王八蛋!”江兰愤怒嘶吼,只恨没得气力挣开暮峰铁钳般的大手。
“是嫌甘宁招呼你的那一百杀威棒不够成色?”暮峰谑道,用力一扯把江兰翻过身来,朝他臀上轻轻一拍,江兰吃痛又是一声哀嚎。
“你该庆幸甘宁告诉老子你腚有老伤,只让他用了三成气力。不然你就包一辈子的尿片吧!”暮峰一松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冲江兰道:“小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江兰睁眼一看,奋力挣扎道:“快还给我!”
暮峰好整以暇一脚踩住江兰后背,攥着那一粒风间慢条斯理读道:“愿失愿忘,仙寿恒昌。”他又一按螺壳背部,便传出严念乔声音:“江兰,你在哪里?快回答我!。”
“老混蛋,把风间给我!”江兰眼中满是泪水,咬得牙咯咯作响,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暮峰。
“是你的小情人么?她叫什么名字?”暮峰弹了弹高跷的胡须似漫不经心问道。
“小王偏不告诉你,你是老王八……啊……”江兰话未说完,只觉腰上一阵钻心疼痛接着便昏死过去。
暮峰抽了脚,收起风间大摇大摆出了囚室;顺手扇醒晕在一旁的狱卒道:“若再不吃饭就撬开嘴灌进去;顺便告诉他若再寻死,老子便杀了他的小情人!”那狱卒喏喏应了一声,暮峰大步流星出了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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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卿宫里灯火辉煌,一大铜鼎里中缓缓飘出阵阵清香。严念乔坐在榻上,心神难安。杏儿望望窗外明月道:“娘娘,已经二更了。大王应该不回来了。”
严念乔道:“继续等!若三更天时还不来,我便去养心殿里寻他!”
她又坐了一阵,杏儿忽然啊了一声奔进宫中道:“娘娘,大王来了!”
严念乔听罢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整理一下衣襟便迎了上去。江川眼圈微红,形容憔悴;一进屋门便一挥手道:“免了!”说罢径直走进屋里,往榻上一歪,一手支于耳畔沉默不语。
严念乔走至榻子另一侧坐下,将一香包置于案上道:“大王,闻一闻这熏香草的味道;可以安神。”
江川顺手捉过案上香包放在鼻尖嗅了一下,许久吐出四个字:“念卿吾妻……”
严念乔道:“大王又记错了,臣妾念乔不是念卿。”她站起身走至江川身旁道:“天色不早了,臣妾侍候大王安歇?”
江川道:“你不问我江兰的事么?”
严念乔轻声道:“大王为国事操劳一日,臣妾心想着不该再让大王烦心。”
“你和你姐姐一般聪明,那些貌似无心之语却总要孤心里生出许多愧疚。”江川叹口气道:“兰儿长河上和暮峰对垒,不慎落水。因不习水性被暮峰生擒,暮峰要孤用牡丹城以南八镇土地换江兰性命,不然便要用兰儿的血祭南暮叛军旗子。”
严念乔听罢,紧闭双眼,两行清泪顺脸颊滑下。江川看在眼中,伸手抚她脸颊道:“孤和众大臣商议一日没个结论;你哭泣的样子实在让孤心碎!孤就算为你这眼泪,也要救江兰出来!”
“大王不可!”严念忽然乔昂首信眉道:“大王不可为了江兰赔上八镇土地!臣妾虽不懂兵法,却知长河天险一旦失却,牡丹城到兰陵便是一马平川。暮峰此人居心叵测,想要中洲八镇是假,妄图夺取天下是真!大王若真用八镇土地换回江兰,即便江兰回来,牡丹城中百姓会如何说他?兰陵百姓又会如何说他?这是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江川泪如雨下道:“莫非只能活生生看兰儿惨死?孤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十八年前,孤已做过一次;如今竟又要再做一次!”
严念乔垂泪道:“除此以外便再无其它法子了么?”
江川道:“暮峰密信中说他死了老婆,要我用美貌郡主或是八镇土地换兰儿性命。孤王膝下无女,便是想要也不能够。”
严念乔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急忙问道:“若是新入宫未曾侍寝的王妃呢?不可以么?”
江川大惊,抬头看着梨花带雨的严念乔恍惚一阵,又连连摇头:“不行!孤就算没生过江兰这个儿子,就算下到黄泉被冷玉兰怪罪也不能让你委身嫁给暮峰那个匹夫!”
严念乔哭道:“或许对陛下而言江兰不过是一顽劣儿子,没了江兰还有江枫;但他对念乔来说却是心中唯一心爱的男子。若是他被暮峰所杀,念乔亦不会苟活于世。父亲当初曾托北静王为臣妾算过命相,北静王说臣妾是凤凰命,今生注定嫁于王族。若真能用臣妾的命换回江兰的命,我严念乔愿意一试!”
江川看她眼中决绝神色,良久才叹口气道:“即便如此,就怕暮峰匹夫不会答应。”
严念乔道:“大王放心,臣妾自有办法让他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