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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雨斜风狂日暮,无计留得春住 江兰一路疾 ...

  •   江兰一路疾驰回到兰陵城下,城门高悬白幔、白花;守城侍卫也穿了白色丧服,面带悲戚。江兰拽住一个侍卫打听才知冷玉兰偶染风寒,勾起哮喘之症,竟在一雨夜遽然辞世了。江兰听罢跪地嚎哭不止,宇文德在一旁宽慰许久才勉强站起,套上孝服、孝帽直奔王宫而去。

      江川王宫前白花盈路、纸钱飘飞,殿外帐子挽联无数,左面写:纸化飞成白蝴蝶,右面写:血泪染成杜鹃红。冷玉兰的金丝楠木棺停于大殿当中,上封三道大漆挂金边,头顶福字,脚踩莲花;棺外是江川王亲书:钦封江川王继王后冷氏,讳玉兰。

      江兰冲入大殿,噗通跪倒搓行至冷玉兰棺前嚎哭不已。江川默默上前,居高临下望了江兰一阵,忽俯身下去伸手掐住江兰脖颈。江兰不敢反抗只得顺着江川力道慢慢站起,江川双眼血红骂了一句:“逆子!”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江兰脸上。

      江兰紧咬嘴唇,机会把嘴唇咬出血来,噗通又是跪倒。江川缓缓抽出腰间玉蟾带,一指江兰道:“逆子!孤走之前叫你好生看顾你母后,现下玉兰已然去了,你竟不在!”他抡起腰带朝江兰劈头盖脸抽去,江兰任凭江川打骂,一声不吭。

      周围臣子见江川暴怒无人敢上前劝阻,一身重孝的江枫快步奔入大殿,匆忙跪下仆倒在江川脚边道:“父王,三弟是奉母后命前去傲来剿寇,才离开兰陵城的。实非刻意不孝,还请父王明察!”他说罢退至江兰身边,用力推搡江兰道:“三弟!还不快把傲来王的亲笔诏书拿出来,交予父王过目?!”

      江兰抹了脸上泪水,顺怀中掏出那卷黄绢双手呈上。江川丢了腰带,接过黄绢看了一阵脸色愈发阴沉,他冷笑一声道:“好……好!”他把那黄绢朝地上一掷,仰天长啸道:“玉兰是我错了,这就是我一手娇惯出来的好儿子!”

      江枫困惑不解,小声问道:“父王,有何不妥?”

      江川脸色铁青一指地上黄绢道:“你自己看,看看你弟弟做的好事!”

      江枫捡起黄绢展开扫了一眼瞬间也变了脸色。他抬头看了眼暴跳如雷的江川又侧脸瞅了下面如死灰的江兰,吞吞吐吐道:“父王容禀,三弟如此做也是立功心切。既然那傲来王愿意归顺我朝,也算好事一桩……”

      “好事儿?”江川一声冷笑打断他道:“你弟弟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十多年前我和金传芳在安阳缔盟,昭告天下有生之年绝不互相征伐。现在就因江兰好大喜功,让我背上不仁不义的千古骂名么?!”他飞起一脚咚得一声踹在江兰胸前,江兰身子一歪顺殿上青石朝后摔出丈许。江枫喊了一声弟弟,急忙忙冲上前护住江兰。

      江兰捂住胸口用力推开江枫闷声道:“父王,你打死我吧!打死了我,您就能顺气了!”

      “这可是你说的!”江川弯腰去捡方才撇下的腰带。江枫抱住江兰肩膀在他耳边道:“父王在气头上,你故意气他作甚?要作死也不该在母后灵前吧,你且避避,万事有我!”

      江兰侧脸看了江枫一眼便把他推到一边,一纵身跳出大殿接着狂奔出了王宫。待众人回过神时江兰已无影无踪。

      ※※※※※※※※※※※

      雨斜风狂,雷电交加,江兰木然立于兰山坡上,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灌进脖颈,又顺着脖颈流遍全身。轰隆一个闪电划过天际,江兰仰天长啸却被轰隆的雷声盖过。

      一柄油伞缓缓罩在江兰头顶,江兰身子一阵战栗道;“你怎么来了?”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也要跟着同逝才得尽悲伤么?”严念乔轻声问道。

      “姑姑……我是个坏孩子么?”他一声呜咽回身跪倒环住严念乔的腰身嚎啕痛哭。

      严念乔丢了雨伞,伸手抱住他的头道:“怎么又哭了?你不是男子汉么?你不常说流血流汗不流泪么?为什么总在我这里哭哭啼啼,害我担心!”

      江兰止了哭声哆哆嗦嗦道:“本来想闯一番大事业让父王和母后高兴,哪知道母后看不到,父王也生气了。姑姑,我现在该怎么办?你最聪明了,你救救兰儿吧!”他说着话把严念乔抱得更紧了。

      严念乔捧住他的脸颊淡淡一笑道:“你放心吧,玉兰娘娘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闯出的这番事业骄傲的,不止是玉兰娘娘,将来史书之上也会有你江兰浓墨重彩的一笔。东顺洲?盛世太平?亏你能想得出!”

      “姑姑是觉得我没做错么?”江兰轻声问道。

      严念乔摇了摇头道:“你没有错,我为你骄傲!”

      “我们还能再一起么?”江兰仰起头,任凭雨水浇在脸上。

      严念乔举起已湿透的衣袖挡住飘落的雨点,淡然一笑道:“当然!你起来,跟我回家!”

      江兰欣然站起身,捡起那把油伞擎着,紧搂着严念乔肩膀。严念乔顺从的抱住他的腰身,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下了山坡朝坡下的马车走去。上了马车,江兰放肆地把头枕在严念乔的腿弯上,喃喃道:“姑姑我困了,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严念乔撩开他额前湿发,又伸手抚摸他冰凉的脊背道:“睡吧,这里有我。”

      赶马车的杏儿回头看了一眼羞得满脸通红,连忙转身放下帘子道:“小姐,我们现在去哪?”

      严念乔试探了一下江兰额头,思忖一阵道:“去枫王府!”

      马车一路颠簸,江兰的手不规矩在严念乔腿上游走。严念乔也不阻止,反而眉心紧蹙,心事重重;不经意瞥见纱窗上绣着得玉兰花心下一动,轻声哼唱到:“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江兰迷茫得睁开眼睛道:“姑姑唱得什么歌?”

      严念乔叹息一声:“没有什么,你睡吧!”

      江兰哦了一声复又沉沉睡下,不一会儿便发出轻微齁声。严念乔搓着他日渐茂盛的胡须自言自语道:“兰儿,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可我们注定不能再在一起了,但这不意味着我不爱你。”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严念乔的马车在枫王府前缓缓停住,柳五儿正撑着伞站在门口张望。杏儿跳下马车道:“柳姐姐,你在门口做什么呢?”

      柳五儿道:“姑娘还不知道?今儿兰哥儿被他父王给打了,不知道赌气跑哪里去了。枫哥儿出去找他,都这个点儿了还不见回来,都快急死我了。姑娘怎么突然来我们府上,有什么要紧事儿么?”

      杏儿道:“没什么要紧事儿,我跟我家小姐出去正好碰到了江兰王爷,就把他带过来了。”

      柳五儿啊的一声丢了伞道:“兰哥儿在马车上?是念乔姑姑寻到的?”她正说着,严念乔撩了帘子下来道:“五儿姐姐,我把江兰托付给你了。”

      柳五儿连连摆手道:“念乔姑姑莫折煞奴家,姑姑虽然年轻但辈分在那里,是万万错不得的。更何况玉兰娘娘的临终旨意……”她哂笑着不再说下去。

      严念乔点点头道:“那请五儿代我照顾江兰,他在车上睡着了;我暂且把马车撂这里了,明日在差人来取。”柳五儿哦了一声,眉头紧皱一脸得不情愿。

      严念乔看在眼里拿出帕子擦了下湿透的鬓发道:“玉兰娘娘遗旨与江兰无干,不必让他知道,以免节外生枝。五儿多多辛苦,我跟杏儿先走了!”她说罢又撑起油伞唤了杏儿,两个人静静走入雨中去了。

      柳五儿上前撩了帘子朝车中忘了一眼,只见江兰蜷缩车上抱着一个软枕正睡得香甜。她撇撇嘴冲门口小厮道:“别愣着了,赶紧把车赶到院儿里去!”

      ※※※※※※※※※※※

      江兰睡得迷迷糊糊,朦胧之中来到严府门前。府门口张灯结彩,爆竹声声,人群吵吵嚷嚷夹杂唢呐声响热闹之极。江兰心头一紧,分开人群朝府门前挤。几个丫头扶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娉娉婷婷走了出来,她头上罩着红纱看不清面目,但她身形袅娜,走路摇曳生风不是严念乔又是何人。

      江兰气急败坏,奋力跳到严府门前石阶上高声喊道:“念乔,你不许嫁!”说罢便伸手去扯严念乔的衣袖,不想竟扯了个空。他大为惊骇,又伸手去抱严念乔的腰竟发现自己双手从严念乔身上穿过却抓她不着。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一个老妪兴高采烈高喊一声:“新娘子上轿咯!”两个丫头搀着严念乔信步走上八抬大轿。一时间爆竹乱响,唢呐齐鸣。新郎官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来是东城王家的王洋。

      “混蛋!”江兰怒从心起,又一纵身跳至马背,扯住新郎官的衣领挥手便打,只听得一声惨叫。江兰只觉手掌一疼,悠悠醒转过来,睁眼看时就见江枫捂着脸颊,声音含混得问道:“弟弟,你做噩梦了?”

      江兰翻了个身慢慢做起,只觉一阵头昏脑胀道:“我在哪里?”

      江枫继续含混不清说道:“你淋了雨,发了烧,念乔姑姑把你送到我这来了。你刚才身子发热还一直说胡话,我拿清酒给你擦了身子才退烧的。”

      江兰哦了一声望着黑洞洞的窗外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江枫揉着脸颊道:“已经三更天了,你不必走了今晚上就在我这里睡吧。”

      江兰点点头又看着江枫红肿的脸颊道:“我打疼你了吧?”

      江兰擦了擦嘴角血迹埋怨道:“臭小子!使这么大气力,若不是我有防备,颈子都要被你打折了!”

      江兰咬了咬嘴唇一脸惭愧,伸手抓过江枫手掌按在自己脸上道:“你打还回来!我没照顾好母后,又惹得父王生气,这全都是我的错,你打我!狠狠得打!”

      江枫撤了手轻声道:“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舍得打你?”

      江兰眼圈一红呜咽道:“可我从小欺负你,你就不记恨我么?”

      江枫摁了他额头一下道:“傻子!我们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而且不是傲来金家的那种兄弟。怎么会记恨你?”

      江兰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一把抱住江枫哭道:“哥哥,你这么说让我江兰越发无地自容了!”

      江枫轻轻拍拍他后背打趣道:“你竟然叫我哥哥了,看来真是烧得有些糊涂了!”

      江兰用力摇头道:“我没糊涂,你就是我亲哥哥!”他用力嘬了一下鼻涕道:“父王现在怎样?他一定很恨我,很生我气吧?”

      江枫道:“父王那么爱你又怎么会气你?你刚走他就叫我出来寻你了,生怕你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父王最是疼你的,这么多年你都没感觉么?”

      江兰哭道:“可是父王今日生了大气了,他以后不会再疼我了!”

      “傻子!咱们中洲强盛,国泰民安,四方朝拜是大势所趋。西平、北静都已归顺,南暮王也已上书求和。只剩下傲来一地动乱连连,被我朝收伏也是早晚之事。只是弟弟不该操之过急,如此来虽省时省力,但难免会对父王声名有损。”江枫慢条斯理说道。

      江兰嗯了一声道:“是我好大喜功,考虑不周!父王生气是应该的!”

      “其实父王并未怪你,只是母后突然离世叫父王太过伤心,才拿你出气。你千万不要记恨父王。”江枫小心叮嘱道。

      江兰点点头又道:“我走时母后身子还好,不想回来时竟再也不得见了。”他说着眼泪又簌簌掉落。

      江枫也潸然泪下道:“天意如此,只好节哀了;父王如今身子也不大好,以后你我兄弟要好好孝敬他。”兄弟两个又抱着痛哭一阵待柳五儿端茶进来时方才止住。

      江兰情绪稍微稳定,捧起姜茶喝了一口问道:“枫山上的新城修得怎样了?都还顺利么?”

      江枫点点头道:“父王请谢苍海主持修筑,一切按部就班。山头的土地已经平整,地基也夯实了,城中水渠干道也已铺设完毕,但要修好整个城只怕还要十年。”

      江兰倒抽一口冷气道:“我还以为三年就能完工,竟然需要这么久?”

      江枫道:“你当是去山上剿匪只杀个土匪头子那么容易么?修城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耗时费力,劳民伤财,此事只能从长计议。现下要紧的是把东边逃难过来的人安置到枫山南边的土地。那里地广人稀,土地还算肥沃,只要贯通水渠便是百姓安居乐业的所在。”

      江兰哦了一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也甚懂,反正你看着办就是了。”他又嘬了一会儿茶道:“母后什么时候下葬?”

      江枫道:“父王回来前遇到北静王,北静王看过风水后说咱们江家的祖坟所在不好,建议迁去枫山之北的玉山去。前些时候我和父王去到那边,那里依山傍水还盛产美玉确实是一块佳处。我看父王意思是想把母后灵柩暂时安置宫中,待玉山的墓地修好再行安葬。”

      江兰道:“如此一来,这段时日还能天天去宫里给母后请安了。”他说着又滚下几滴眼泪。

      江枫拍拍他后背道:“时辰太晚了,你先睡吧;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给父王请安。”

      江兰嗯了一声复又躺下,只觉心中千头万绪没个安排处。扯出胸前风间又听一阵,风间那头的严念乔仍未说话,他只听得呜呜风声。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之后,江兰更觉焦躁于是翻身床,这时就听门外江枫窃窃私语:“此事不能让他知道。”他顿生疑窦,躲于屋门后面屏息凝听。

      柳五儿轻声道:“娘娘遗旨已发,宫人俱已知晓,此事兰哥儿迟早是会知道。”

      江枫道:“母后尸骨未寒,你连夜进宫去告诉宫里人不许声张此事,若叫我弟弟听到了小王绝不轻饶!”

      送走了柳五儿,江枫叹口气就要去睡。这时就听身后吱啦一声门响,扭头看时就见江兰双手交叉昂首站立,浓眉紧蹙一双灰扑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看。江枫顿时尴尬,避开他眼睛道:“三弟怎么还没睡?”

      江兰声音古怪低沉:“是什么要紧事不能说与我听?哥哥,你瞒我什么?”

      江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喉结耸动一下支吾道:“没有什么,你快回去睡吧;天亮咱们还要去给父王请安。”

      “哥哥不把事情说清叫弟弟怎么睡?”江兰把江枫逼至墙角,一伸手按住他身后墙壁,一团似有似无的白气慢慢在身上蒸腾。

      江枫暗叫不妙,吼了一声:“江兰,你别……”接着一股似气浪一般东西推着他的身子朝后退却,紧贴着身后墙壁动弹不得。

      江兰伸手捏住江枫的肩胛道:“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不能让弟弟知道?哥哥,你告诉弟弟好么?你不说,弟弟睡不着啊!”他手上微微用力,捏的江枫肩胛骨格格作响。

      江枫咬紧牙关硬撑一阵,终究抵受不住痛嚎几声哀求道:“好!我告诉你!”

      江兰松了手,江枫捂着肩膀气喘嘘嘘道:“玉兰娘娘……遗旨……严太师女……念乔三月后入宫……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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