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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如此妻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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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政殿坐落于一大片树干挺直的高大梧桐林中,因是寒冬,殷绿的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只余灰暗的枝干。大殿高耸的黄琉璃瓦歇山式殿顶,隐在叫北风扯晃不休的丛密枯枝中,更显一派萧杀的肃穆威严。
因赫连幽山摄政监国政事繁忙,为便于与文武百官议事、处理政务,这‘桐政殿’就是皇宫内专为他设置的殿阁。大殿卷棚抱厦接挨着九个外间儿内,坐满了正埋首在手中的卷宗,奋笔疾书的官员。因摄政王眼睛不便,满朝官员上递的折子卷宗全部使用的是一种较厚的特制桑皮白纸,需要这些专门的誊抄文吏将臣属的文字重新在背面用特制的针刀誊刻成盲文,方便王爷批阅。
桐政殿内殿,赫连幽山正坐在主位书案前以指代目一行行、一份份摸读折子,思索片刻后,口述朱批,再将折子交由一旁的几个文吏代笔书写。折子朱批后,文吏分门别类地再递于王爷下首的六部尚书中相应的一位,尚书再审阅一遍,最后方由丞相东方梅压玺下发出去。
因王爷十几日未临朝理事,折子案卷积压了个满坑满谷,几人忙碌了将一个半时辰还未了解完毕,东方梅有些头晕,身子也有将要痉挛的征兆,他靠在轮椅里旁若无人的撑着扭了扭僵麻的上身儿,他的随侍旺儿见状,忙把轮椅上束着他的几根带子解开来,随着带子的解开,东方梅绵软的身子就彻底坐不住了,腰背不受控制的往前栽,瘫软了下来,旺儿叫一旁的内官赶紧帮忙扶住东方梅,先是抬起片刻他干瘪枯瘦的臀部让他减减压劲儿,再把他面条一样细瘦无力的腿分别捞起来揉搓怕打了一番,东方梅方感觉好些,旺儿将他的身子搬好,重绑好束带,将他的一品仙鹤补子大红文臣袍服整理的没有一丝儿褶皱,东方大人才算满意。
东方梅喘了喘气,刚接过旺儿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兴儿走了过来,行礼道:“大人,王爷叫问问您怎么样?若不好,就先回府歇息也是使得的。”
东方梅笑笑,随性道:“我没事,多少年都如此,还有什么不惯的?倒是你家王爷,我看着不太好。”他方才就发现赫连幽山面色有些苍白,还不时扶按额头和眼睛,不放心的问,“兴儿,你们王爷多久没有取出眼珠儿歇歇了?”
兴儿愁眉苦脸的偷窥了一眼正在摸折子的赫连幽山,见缝插针的小心嗫嚅道:“东方大人,您劝劝王爷吧,自王爷大婚到今儿都十来天了,就没看见王爷取下来过,自己头疼眼疼闷着谁也不说,每日里趁着王妃歇息间隙吃镇疼药丸儿,吴嬷嬷和我们跟久了王爷,哪里看不出来,都愁死了,也就王妃不知情罢了。吴嬷嬷好容易劝劝吧,王爷非但不听,反倒还不叫我们给王妃知道,王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他老人家的鈞旨谁敢违?今儿早上想是头疼的紧,连早膳都没进就进宫了,哎...”
正在这时,王府的一名外管事嬷嬷长驱直入,来在兴儿面前,想是有事儿禀报,东方梅叹口长气,忍着后肩膀的刺痛,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想折吧...快过去伺候王爷吧。”心道,遇到这样犟脾气的主子,真是心都操碎了不说,自己一把烂身子骨有谁心疼?哎...好一把辛酸泪啊...
王爷一知道府里来了人,遂停了今日的公务,留下兴儿和东方梅,其他人忙都行礼退了出去。
管事儿嬷嬷行礼禀报,兴儿手书:“王妃是辰时二刻起身的,清咳了两声儿,在‘碧波泉’沐浴后,上身儿的是王爷给挑的衣裳,吃了药后,早膳进的不多,只半小碗儿山药红枣粥,一个玉米面小饽饽,热奶\子喝了一盏。和丫头们说笑了一阵子,现正在瞧《山海经》。”
赫连幽山点点头:“退下吧!若响午本王回不去府里,你再来报。”
那管事儿嬷嬷应“是”,行礼罢躬身退了出去。
东方梅冷汗直流,瞧兴儿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了然模样,心道我的个乖乖呀!这不才耳鬓厮磨了十几日刚分开不过两个多时辰么?就想成了这个样不成?怎么就不放心到竟遣了家下人来宫里禀报近况了的地步?瞧这话头,若是以后王爷只要离了王妃的身儿,竟是要长此以往的叫人来禀告那一位的消息了!这刚还在朝堂上杀伐决断,转眼就如此柔情蜜意起来,也只有他能有如此缜密如丝、变幻莫测的心思了。
赫连幽山蹙眉对着东方梅道:“宁胥,王妃怎么还咳?是不是药方子再改改?”
东方梅虽心里气恼王爷对他医术的质疑,却敢怒不敢言,忙躬身道,“王爷,药方是不用改的。王妃的咳疾早好了,如今晨起轻咳想必是因着不耐咱们大殷冬天干冷的气候,才导致的喉咙干痒不适造成的,下官斟酌着,回头叫府里给王妃每天一两燕窝熬粥喝,最是能滋阴补气了,喝几天应该能见效验的。
王爷点了点头,道,“那就先试试吧。别说一天一两,就是一天一斤燕窝只要有效也行。你的法子若是好,回头那副李茂的‘春江行猎图’本王就赏你了。”
“那感情好,王爷,别回头了,下官的法子一准管用,过会子我就去‘藏宝阁’取去!”东方梅高兴的呵呵笑,那副‘春江行猎图’是前朝八大家之一的李茂仅存的一副巨作,这次俘虏了大政的太子,从大政太子行营里缴获了来放在宫里的‘藏宝阁’内,东方梅向来爱画成痴,求了摄政王几次都不中用,没想到此回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又调侃道:“一两足够,一斤燕窝可不成,若不然,王妃可克化不动。”
王爷抚了抚额头又道,“正是呢,她瘦得这样,吃东西又总不好,任再哄劝,饭量比猫叼的也强不了几分去,倒是牛乳\子愿意喝些,我想着,羊乳毕竟腥膻,牛乳也不太养人,从前我读《本草再新》,记得上头说,人\乳,阴血化成,补心平神,润肺养阴,止虚劳咳嗽,正是对她最合适不过的,奶娘我都叫吴嬷嬷找了好几个置好了,可就怕她知道了不依。宁胥,你有什么好法子,能叫人\乳吃着像牛乳没有?”
东方梅和兴儿同时瞪大了眼,惊恐得面面相觑,心道,您也知道王妃不愿意呀?换谁也难愿意的。可王爷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只要想到就必定做到的阎王,谁敢拦阻?
东方梅摸一把头上的冷汗,扯着嘴角干笑道:“主子,微臣愚钝,想不出太好的法子,要不试试往煮热的人\乳里加些桂花冰糖试试?兴许王妃吃不出来也未可知?再有,别叫家下人说漏嘴最要紧。”
赫连幽山有些不满意,哼道,“那就先试试吧。要是法子不好,那幅画你得给我还回来。”
东方梅拿杯盖拨了拨茶叶沫儿,给兴儿使了眼色,低头装没听见,兴儿捂嘴直乐。
赫连幽山从南官帽椅上起身,活动了活动身子,突然冷哼道:“你问问呼延雷,慎刑司的那帮子杀才,都长成了蠢笨的猪脑子不成?愈发的活回去了,十来天竟连个酸儒都掏不出底细来!你们叫人准备一下,本王要去慎刑司一趟,既然口口声声要面见本王,就让本王去会会这个胡驰也无妨!”
东方梅忙放下茶盏,肃颜答‘是’。
不过盏茶功夫,外边侍卫们喊已经准备妥当,可以起身了。这边厢东方梅和兴儿就见赫连幽山陡然间面色发白,扶着身后屏风,转身就要往后殿‘暖憩阁’蹒跚着急急探步而去,脚下拌了屏风的地脚儿堪堪就要跌出去。
兴儿忙忙箭步上前扶住王爷,心里惴惴不安,刚一进‘暖憩阁’房门,赫连幽山开始剧烈咳嗽,人已扶着门框摇摇欲坠,他嘶声道:“漱盂!”兴儿听了快步拿过漱盂,他便开始呕吐起来。
身后东方梅摇着轮椅也赶来过来,见摄政王脸白得没一丝血色,额上冷汗淋淋,一双盲眼闭得死紧,想是早膳未用的缘故,只开始呕出几口水后,便只得急促地干呕咳嗽起来,他右手紧紧抓着门框,手指关节都是泛白的,另一只残手却虚虚的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那虚弱残障的样子,就连同样身为残障人,东方梅仍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忙道,“王爷这可是疼的狠了才呕的,兴儿,快将王爷扶坐下来,我给王爷诊脉。”
好容易赫连幽山止了吐,一时间头疼神眩,冷汗侵衣,只得任兴儿扶他坐定,漱了口,又重新更了衣。知道东方梅请脉,便挥手阻止着,缓缓道,“无妨,不过天候的缘故,歇歇就好。”
东方梅冲兴儿使了个眼色,叫他赶紧手书,犹豫道,“我瞧是不是跟王妃说一声?您的身体一碰到变天就不好,冬天更是如此,这样总背着王妃也不是个法子。”
赫连幽山笑了笑道,“别叫她操心,又不是什么大事,一时且死不了呢。须知不是‘烂命活千年’的道理?我自来一身的伤病残疾,她嫁我本就受了大委屈,何苦叫她跟着担惊受怕的不快活?再说她也是个多病多灾的,我如今只求她好好的,我怕是能多受用些。”
东方梅攒眉叹气,暗自斟酌着该怎么告诉王妃实情,正对上兴儿乞求的模样,东方梅冲他一颌首给了对方个‘安心’的眼神儿,暗道:哎...我容易么?我当个丞相我容易么?得了张画儿又如何,估计一顿排揎是少不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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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慎刑司’的途中。
赫连幽山坐在三十六抬的玄黑团龙纹饰的华盖御轿之上,手指轻叩雕刻着青龙驭云祥纹的紫檀椅柄,面色仍不太好,阖眼凝视片刻,撩开侧帘对跟从在一旁的兴儿吩咐道:“你安排个人,去前鼓楼大街的百味斋给王妃买串冰糖墩儿送回家,交待丫头,只叫王妃吃几粒甜甜嘴便罢了,不敢多吃,那个性儿凉,吃多了对肠胃不好。”
兴儿点头应‘是’,忙忙的吩咐了下去...
后头八人抬暖轿内的东方丞相知道了,咧嘴笑了会子,不由自言自语道:“王爷如此妻奴,下官佩服、佩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