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缘浅 ...
-
（二十五）缘浅
身体被抱着人撞得不稳，往后倒去。背撞在雪地上的一刻，才清醒过来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倒在我身上的肖荣，看着他那双温柔惊艳的眼睛，不知所措。
“因雨。”肖荣一开口说话，鲜血便沿着嘴角流下来，我艰难地想要点一点头，可头却抵在雪地上，无法动弹。是他替我挨了一枪，神策女将虽然被我一剑刺中心脏，可却没有死，用最后的力气，将长枪向我掷来。是肖荣替我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泪水沿着眼角流下来，穿过鬓角的头发，滴入冰冷的雪地里。他突然裂开嘴角笑起来，眉头却越蹙越紧：“因雨，我总是想如果你能再对我笑一笑就好了，在太极广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的眼睛渐渐漫出回忆的神色，“你迎着阳光，嘴角噙笑……我总是想你要是能为我笑一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也许我该露出一个微笑，可我笑不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下起了雪，我出神地望着飞舞的雪花，哦，原来并不曾下雪，阳光依旧和煦，只是坐忘峰风大，吹得地上的落雪四处飞扬。
肖荣的声音越来越低：“因雨，你别哭。自从太极广场见面之后，你见着我总是生气，我多想告诉你，你神情倨傲的样子，其实……其实也很好看。我从来……从来……也没想过……你会为我……为我，流泪哭泣。你……别哭。”
我不晓得我的眼泪是不是为他而流，我只知道，倒在我身上的这个男人，我曾骂他是手下败将，我曾不屑他的剑术，更因为他的师叔不喜他的为人。我其实从来没有对他真心实意地笑一笑。
肖荣被人从我身上拉起的时候，骤然减轻的压力，让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抱着他，握住我双手的人，却是师父。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师父，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师父，救他。”
师父一脸沉痛：“阿许，肖荣已经死了，师父救不了他。”我呆呆望着飞雪中的师父，阳光真好，光晕中的师父，纤尘不染，仙风道骨，身姿卓然。如果，没有遇上我，有一天肖荣也会这样玉身长立，站在在华山峰顶俯视云烟吧？
合上双眼，却止不住泪水，感觉飞雪坠落在脸庞上，感觉有人将我抱起，感觉自己沉入一个冰冷的梦中，梦中太极广场上，肖荣身姿翩然，一战成名，笑得灿烂，可突然就变成浑身鲜血的样子，他蹙着眉头，对着我说：“烟雨，你对我笑一笑。”我轻蔑地瞧着他：“凭你这个紫虚弟子，我正眼也不会瞧。”
我被自己的冷酷惊醒，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坐忘峰。屋子里拢着火，并没有什么人。
我揭开被子起身，一用劲，才发觉自己全身酸痛不已。我慢慢下了床，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道袍和胸前的长发，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推开屋门，才晓得自己在纯阳宫厢房，扶着墙壁慢慢往正厅走去。沿路看见宫里的守卫多了许多，都及其戒备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落雁峰上的事故。
我扶着墙壁挪到正厅墙外，却听得一个严厉的声音：“我祈进没有你这等狼心狗肺，黑心肠的徒弟，你给我滚出华山。”
“师父，徒儿知错了，师父求您饶了徒儿这一次。”
“哼，饶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的为人么？仗势欺人，你在黑龙沼做的是人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诬陷许因雨？我看着你们兄妹三人教导肖荣也算有功，才放你一马，岂知你不知悔改。你说，若不是你故意隐瞒不报，坐忘峰上的事会发生吗？肖荣会不会死？神策军会上山围攻，要我们交人吗？”
想来祈进是异常心痛徒孙肖荣之死，也难怪肖荣……肖荣何止在紫虚弟子中出类拔萃，在纯阳宫三代弟子中也是佼佼者。我只觉得心里堵着，泪水又止不住的掉。
“师弟，你冷静一些，先把无银绑了，日后再议，只是眼下，神策军要我们交人，大家还是商议一下如何应对才好。”我听得出这大约是掌门太师叔在说话。
“众位师叔，我知道大家一心保全因雨，但我怎能因为爱徒一人祸累整个纯阳宫，还是将我交出去应付神策军吧。”
我心里一凛，这又是从何说起，众人都在规劝师父，我倚着墙想了想，大约我杀死的那个神策女将有些来头，神策军以此为名来犯纯阳宫。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口气，缓步走进了大厅。众人见我进来，都是一怔。
我跪在掌门太师叔面前，肃然开口：“掌门太师叔，请将因雨交给神策军吧。”掌门太师叔正要说话，我继续说道：“自从师尊与皇族中人相交，神策军便一直对纯阳宫虎视眈眈，当年师尊负气打伤祖师爷，离宫出走。我静虚一脉多磨难。今日因雨同面对此难，怎忍心见我静虚弟子再受苦楚？我师父不仅是静虚大弟子，更是纯阳宫二代大弟子，身份尊贵，岂能受神策军凌辱。再者，冤有头债有主，人是我杀的，把我交给神策军处置，他们便没有了围困纯阳宫的理由。”
众人都是蹙眉不语，掌门太师叔瞧着我：“因雨，你可想清楚了，神策军虽是朝廷军队，可里头……”
“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去，老三把你师妹带下去。”
“师父，掌门太师叔，因雨这条命是肖师哥救的，他能不顾性命救我，我难道不可以不顾性命，替师门化去眼前的困境吗？何况，出家之人，早已看淡生死。请掌门太师叔不要心软。今日坐忘峰只之事，难道不是当年师尊出走纯阳宫遗留的祸害？也许今日我们不惧神策军，可百年之后呢？”我顿了一顿，忍着眼泪，“因雨这一去，若能还纯阳宫一个清修之地，这是因雨的造化。”
我师父瞧着我，眼睛也湿润了：“让她去吧。”说着人便软了，神色憔悴地坐倒在椅子上。
我哭着对他跪拜，他没做声，默默受了。哑着嗓子哽咽：“倘若不是师父对你期望太高，你只在落雁峰上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然后再也没能说下去。
众人皆神色黯然，出来纯阳宫，我也曾跪在掌门太师叔面前，谢他为我改名，当年意气奋发的样子真是恍若隔世。或许我的命早在那一刻就注定了。
我请求师父让我去瞧一眼肖荣。出家修行之人并不太在意身后之事。祈进亲自将他葬了，我看着墓碑上“徒孙肖荣之墓”几个字，想来祈进一定很着意这个徒孙吧，也因为他才忍受陈无银的不义行为。听三师兄说，祈进废去了他一身武艺，赶出了华山。
我跪在肖荣是墓前，心里默想，肖师哥，从前为着我是静虚弟子，你是紫虚弟子，我对你总有偏见，觉得你狂傲不可一世。其实真正狂傲的人是我。但愿此事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剑气之争，门户之见。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和你在黄泉路上相遇，到时候，我们便能摒弃前嫌，相视一笑了。
隔日，掌门太师叔便绑了我，送我到了神策军营。领队的神策军，再无理由围困纯阳宫，只得押着我退下华山。一路行军，驻扎回武德营。
我看着黑漆漆的牢房，抬头瞧了瞧窗外的月色，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今晚，在神策军或许会侮辱我之前，我唯有自裁保全自己。
我看着月色，想起花山节，那晚的月色好得很，画境站在人群里对我招手，脸上挂着一抹笑，我盯着脚尖，压着心跳。然后我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沦陷……画境你曾叮嘱我保全自己，不知道他日身归尘土之后，你可会怨我言而无信？
原来我们终究是缘浅。
正胡思乱想，心里凄凉一片的时候，我听见叮的一声，牢房上的铁索被斩断。我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那一身墨衣，长发垂腰急切打开牢门的人，不正是画境吗？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缘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