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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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诉衷肠
那两个藏剑弟子终是忍不住出手，看着陈无银猥琐大笑，口中仍旧不住的出言侮辱，我冷笑，今日便是命丧如此。我也要陈无银付出点代价。
遂不管不顾两个藏剑弟子，对陈无银出招也渐渐狠辣。两个藏剑弟子助攻，见我出招剑剑致命，轻剑一收，换上重剑，眼见这招避无可避，今日是要命丧于此吗？闭上眼睛，退开一步，将手中长剑向前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却被一个人拦腰抱起，只觉得脚上一痛。手中长剑应是刺中了陈无银。睁开眼来，抱着我像后跃起的，此刻护在我身前的，正是那个在无量山让我心神不宁的冯师叔。
“哼，我放在心上疼的人，能容得你这样出口侮辱么？”说着手中的判官笔便向陈无银胸前点去。只听得咔嚓两声，应该是胸骨断了两根。
“冯画境，拿命来祭我的兄弟们。”一名藏剑弟子使出风来吴山，冯师叔见得手伤了陈无银，便拽着我立马逃开，想来这两个藏剑弟子应该甚是厉害。
但我腿上中了一剑，逃开的时候慢了一步，胸口撞到剑气，立马便气血上涌。好在黑龙沼伸出瘴气弥漫，冯师叔带着我左转右转，并没有一下子被藏剑弟子追上，在黑龙沼找着一个洞穴。冯师叔见我衣襟上沾了血，便和我一起躲入洞穴之中。
走入洞中，才发现里头并不甚宽敞，大约只能容得两人并肩而行。我扶着岩壁，忍不住咳嗽起来，鲜血便沿着嘴角流下来。
“因雨，你怎么样？”我轻轻摇了摇头，呼吸之间，胸口便如何刀割。“快坐下调息。”我依言打坐，可实在无法气息顺畅，倒是胸口越来越疼。
“躺下吧，让师叔看看你的脉象。”冯师叔扶着我躺下，把着脉脸色沉沉。“你被剑气伤得颇重，本该立即施药救治，可此时此刻，唉。”他摇了摇头，看着我说道，“师叔带着你回恶人营地，来，起来…”话未说完，便听见洞外头传来声音，“冯画境，有本事别做缩头乌龟，出来痛痛快快打一场。”另一个声音附和道：“你以为躲在洞里，我便拿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办法了吗？”
冯师叔叹了口气，柔声对我说道：“因雨，是师叔连累了你。我看他们非但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山洞中光线并不明亮。冯师叔继续说道：“我先去洞口设些陷阱免得他们进来。”待到他返身回来，我连点头的力气也没了。
他见我如此，便嘱咐我，“因雨，千万别睡着，等到他们一起，咱们就营地，师叔便能救治你了。”
我勉力轻轻应了一声，可身体却越来越疲倦。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仿佛能感觉自己的生命，随着神识在一点点流逝。
“因雨，还记不记得在瞿塘峡，可惜你没赶上好时候，秋日的瞿塘峡秋雾阵阵，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岚，更是美不胜收。”
“是吗？”
“可不是，说道秋天，因雨你一定没去过枫华谷，你知不知道枫华谷的枫叶，远远望去像是天边的云霞，美极了。”
“嗯。”
“因雨，别睡，师叔给你讲讲恶人谷好不好？”
“嗯。”
“恶人谷，可比不得浩气盟。那里穷山恶水，谷里气候炎热。因雨你习惯了华山的严寒，一定受不了那么热的地方。”
“因雨，因雨？”
“嗯，恶人谷真有那么热吗？”
“因雨，倘若不是在长安同你一起去采办，便不会有今日，是师叔没有保护好你。千万别睡着好吗？”
我努力睁眼瞧着冯师叔，他怕我睡着，便坐下半抱着我，一直在我耳边说话，他这样柔声和我说话，眉间的焦急和眼中的歉意，和平时总是淡淡浅笑的他截然不同。我从没见过他着急的样子。
如果这次我不能脱险，可是能这么倚在他怀着，听他和我说话，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我摇了摇头，“陈..陈无银想要致我于死地…怨不得师叔。”说完又咳嗽起来。
“如何能不怨我，倘若在无量山我早一时半刻去找你，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来到黑龙沼，倘若我早一点寻到你，你更不会遇上那两个藏剑弟子。”
我师父常说因果循环，但我明白，我今日的得到此果并非师叔所说的因，倘若我能在紫虚弟子面前恭敬一些，又或者沉住气不与陈无银动手，也不会受伤。但我觉得值，“是因雨沉不住气，见不得人侮辱师父，侮辱我的朋友。但我不怕。”
他将我额头上的湿发拨开，“傻姑娘。”
他又说了许多许多我从来不知晓的事物，从西南融天岭，说到漠北明教，我初初还能勉力聚神听着，倒后来便坚持不住，愈来愈模糊。不知是不是因为，能够这样死在他的怀里，我已然觉得此生无憾，这样一想，好似整个人的求生意念都弱了许多。
迷迷糊糊听到他说“喜欢…傻脾气。”然后便听得他一声声唤我因雨，我听他喊得焦急，虽想睁开眼睛，应一声，却始终无能为力。
过了一会，却觉得腹痛如绞，人也痛得清醒过来，“嗯。”
“烟雨，烟雨。怎么了？胸口痛得厉害么？”“嗯，是小腹。”他惊了一惊，搭着我脉问道：“因雨，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我并未被什么东西咬过，仔细想了想，冯师叔出现之前，那藏剑弟子一剑劈向我的时候，我下意识退了一步，似乎是踩在枯枝上，那枯枝弹在我的小腿上，难怪当时我觉得那枯枝绵软软的，想来应是毒蛇。
我咬着牙，说道：“小…腿。”他慌忙脱去我的靴子，查看我的小腿，“一定是毒蛇咬了一口，真是庆幸当时陈无银刺伤了你小腿，正在毒蛇咬过的地方，毒血应该是流出去许多，否则…否则…”我知道他犹犹豫豫说的否则，只怕是我当时就会毙命。呵，老天怜我，容我活到此刻才毒发，当真是让人庆幸。
黑龙沼的毒物多么厉害，我岂能不知，先前还存有一丝的侥幸，此刻却明明白白，自己必死无疑了。
我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在瞿塘峡江中曾半抱着我将我拖上岸边；在扬州城楼上亦携着我看过江南风景；在长蛇谷他曾抱紧我坠崖；在无量山曾离我咫尺查看伤势。可最最亲密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皱着眉头，一脸焦色，自责而无助地把我抱着。
“因雨，是不是很疼？”腹中犹如千万只小虫在咬，我知道他身为医者，我瞒不了他。遂咬牙点了点头，“师叔，真疼。”
他闭上眼，用衣袖替我拭去汗珠，颤着声说道，“因雨，中了这种蛇毒，要痛上许久，越到后面越通。因雨…师叔点了你的死穴…你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咱们死在一…”
我听他这样说，反倒释然，我果真是活不了么？虽从来没有想过生死的问题，可也毫无畏惧。
“师叔不要点我的死穴，我…能这样和师叔在一起，因雨很高兴，就是疼，因雨也高兴。”
他睁开眼睛，一滴泪珠缓缓落下来，伸出手，想要替他抹去，但终究没有力气，慢了点，那泪珠便落在我眉心。
“师叔，不要难过。我有许多的话想要告诉你，从前我总是害怕你听了生气，可现在你就是生气，我也不会知道了。”
“傻姑娘，你要说什么，师叔听着。师叔不会生气的。”我缓了缓，略有些羞涩，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可以害怕？遂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扯扯嘴角笑了笑，“师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便喜欢和你在一起，不管你说的事物，因雨知不知道，我总是愿意听你说话。”
“你喜欢听我说话，师叔继续说给你听好不好？”我摇了摇头，“今天我不想听你说话啦，今天我不把这些话说完，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好，你说什么师叔都听着。”他说着握着我的手也笑起来，静静看着我，一双眼睛，如同天上星子。
被他这样看着，好似腹中的痛也减少了几分，“师叔，因雨喜欢同你在一块儿。从前在落雁峰，现在轩辕社，冷清也罢，忙碌也罢；寒苦也好，凶险也好，因雨从来没觉得难过，可也不知道什么是高兴。只有…只有同师叔在一起的时候，因雨才知道，人高兴起来就会忍不住笑，忍不住说许许多多的话。”
他仍静静看着我，温柔地说道：“师叔也是。”
我点点头，有些委屈的说道：“师叔在哄我罢？只因为我要死了，哄我高兴而已。”
他笑着不说话，抱我却越抱越紧。只因为太疼，握着冯师叔的手便不自觉地越来越用力。
他突然笑着开口，“因雨，以后师叔永远陪着你好不好，以后你就会一直这样高兴了？”
说了这许多的话，用掉我许多力气，我摇着头不同意，我知道他是想点了我的死穴，然后便来陪我。
“为什么摇头，是不是怪师叔在长安的时候冷落了你？以后师叔不会了，你看，咱们两个在一起，师叔陪着你，是不是很好？”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师叔，因雨其实还有许多的不甘心，还没有出人头地，没有替静虚一脉争气，没有…没有，让师父高高兴兴的…没有寻到师尊…师叔，你替因雨去寻一寻师尊，让师父放心好不好？”
“不好，师叔陪着你，不然你一个人总是冷清清的，师叔哪里会放心？”我瞧着他虽笑着，可眼中映着我泪光闪烁的模样，心里更加难过。
只得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拉着他的手，拿出怀里那只木蜻蜓，“师叔，你忘了我，因雨做不了你的徒弟，你去找个…找个比我更好的，送她木蜻蜓，带她去喝酒，和她一起去看海…教她医术”顿了一顿说道：“她一定比因雨更让你…欢喜的。”
话说完，眼前的人影渐渐瞧不清楚，只看得见他似是在说话，可却听不大清楚了。闭上眼睛，好似开始做梦般，那个在吊桥上撑伞独立的万花弟子，终渐渐隐在雨雾中。
“雾迷断桥处，烟雨半余生。”原是这样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诉衷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