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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胭脂湖(二) ...

  •   唯有岁月一成不变,成为圣女后的某一年,偶然间从无稽前辈那里听闻了关于胭脂湖的传说:

      “胭脂湖,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仙女飞升之际的眼泪滴落在人间化成的一片湖,那眼泪划过仙女的脸庞,沾染还未洗净的红尘胭脂,落在这倾城山上。泪尽,红尘往事便尽了。胭脂泪,女儿泪啊!”

      在他的叹息声里我沉默了。我不懂为何飞升之际还有如此伤心落泪的妖或人,千年万年的修炼终于迎来了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从此无牵无挂,远离生老病死,与明月相拥而永存世间,还有何不能放下的吗?

      无稽前辈看着我了然一笑:

      “锦瓷,我知你的疑惑。你以为自己放下了一切,然而从未拿起谈何放下呢?锦瓷,锦瓷,这名字美是美哉,然而再华丽的瓷器也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器物啊,一不小心就破碎了啊……唯有具备灵气才不至于任人摆布利用啊……”无稽前辈是我敬重的前辈之一,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只注意到他的白须在晨风中飘逸,长到缭绕在山腰的云雾里。

      那时并没有问无稽前辈如何才能具备灵气,以为不过是前辈拿我的名字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只出神于“那片湖,那个传说,有关她的哀伤吗”

      却不知诗有诗谶,能无意预示未来发生的事或作者的结局,何况是名字呢?更是一种比诗谶更厉害的咒。我本无名无姓,“锦瓷”是成为圣女后长老玄青亲赐之名,对此已甚为感激了。

      对于名字无稽前辈并未多说,转而又接着讲关于胭脂湖的传说了:“那不是传说,那位飞升的仙女本是我族内的上一代长老……”

      “上一代长老?可为何没在圣殿看到供奉她的字牌?”

      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月朵族的过去远没有那么干净,哼,妖孽终究是妖孽,怎能妄想理解与幸福呢?上一位长老不顾人妖殊途,与一位凡人相爱,陷入红尘,并诞下孩子。自然是遭到老一辈的族人驱逐,并要杀了那个孩子以保持族内血脉纯净。你觉得这样的妖孽配得到全族人的尊敬吗?成仙了又如何?圣殿里那些供奉的字牌还不是只顾自己逍遥自在,在仙界自然不管愿不愿意早抛弃了我们这些落魄的族人。”长老玄青不知何时出现,和她的端庄反常的戏谑的表情与嘲讽的语气背后那眼神竟是伤痛。

      无稽前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在我印象中玄青长老从未失态。她说完这些便在青玉色的光点中消失了,徒留我错愕的眼神。

      “其实玄青比任何人都疼那个孩子,多亏了她牺牲自己在族人面前的那番保举那孩子才得以存活啊……”

      “这……所有的一切都有关系吗?”我恍若在云雾中徘徊,真相露出冰山一角,于是想了解所有的欲望便更加强烈。

      长风吹拂过树林如涛声般神秘吟唱,仿佛它们了解一切过往。无稽长老望着远处眼睛失了焦,在潺潺的山泉声里娓娓道:

      “多年以前,在姑苏城的千灯镇上,有一度百姓接二连三神秘失踪,镇上一片恐慌,更有传言说是我们倾城山上的妖孽下山作祟。倾城群山上除了我们月朵一族,还有狐族、狼族等多族。千百年来几乎都相安无事,虽为妖孽也在这青山绿水间一心修仙,不曾为祸人间,毕竟渡天劫是每个妖都无法逃避的。当时修真界的有些人打着为民除害的所谓正义旗号,要攻上倾城群山,斩妖除魔,实则更多人是想趁机获得我们的元丹,以求在修真路上取得捷径啊!”

      “那些所谓的修真之人竟如此歹毒,难道我们作为妖就注定没有解释的权利吗?或者这些说不定是那些修真之人制造出来的,为了达到目的却把罪移到我们头上呢?”从记事开始我是不曾被误会过的,这样的汹涌暗流也只有人类能制造吧。山上的日子只有简单纯粹,每晚在星空下安然入睡,妖类几乎没有重量,所以托起身体的花海便是最舒适的床,清晨伴随着鸟鸣在花间醒来,穿行在丛林里守护新生。

      “因为我们是妖,而人类生而有欲望,这就是唯一的答案,”无稽前辈的声音略带沙哑,他继续道:

      “为了解除危机,当时月朵族的长老夕华说要秘密前往千灯镇解开谜团,临走前她在圣殿郑重交代所有有资格的老辈要联合其它妖族誓死守住倾城山,不可断了月朵族的气脉,当时我也是在场的一位啊,夕华此去之决绝呵!连下一位长老的人选都已选定,为玄青。夕华长老精通占卜,但从不泄露,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办事。

      我记得,那日清晨圣殿内夕华的最后一笑盛开在从圆形穹顶投射下来的晨光下,无比圣洁,仿佛是身披战甲的女神。

      夕华走了很久仍联络不到,族内惶恐四起,危机到来之际,长老失踪,而发誓死守秘密的老辈们也是忧心忡忡。

      夕华走后的三十三天,早有准备的修真之人齐齐攻上山来,各妖族全力抵御,奈何哀嚎遍野,被吞元丹的被毁修为的数不胜数,半座倾城山被烈焰所吞噬,昔日的青山绿水被一块块焦土与妖类消散的灰烬所取代,然而各妖族还是在各自首领的带领下决定浴血奋战到一兵一卒,此战之惨烈令人扼腕心悸。正在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大队的皇家铁骑冲上山来,禁止火烧倾城山,并要以绑架平民之罪将那些修真之人抓去严办。面对官府,尤其是皇家,修真之人是忌惮的。杀妖尚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得罪了皇家,是为所谓的“正义”所不容的,稍有些本事的修真人或御风或遁地逃之夭夭了,没多少本事的自然被抓走了。因妖不为凡人肉眼所见,皇家铁骑临走时并无任何揣测怀疑。

      一场浩劫过去,夕华始终杳无音信,也从未与族内联络。等关于倾城山之妖害人的谣言被攻破后,外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修真人再无脸面在姑苏城露脸了。

      此事蹊跷,皇家铁骑怎会在第一时间从遥远的京都赶来呢?又如何得知是修真之人绑架了镇民呢?

      后来,民间有传言说,一个多月前,皇宫内出现了一位绝色女子,有倾城之姿,玄女之态,圣上见之惊为天人,甚宠之,且精通卜算,预言一个月左右姑苏城倾城山将现大火,倾城山关系社稷气脉,大火为一群妖民纵火所致,那群妖人还绑架了千灯镇的镇民,用以炼丹长生,并预言了被绑架的镇民所处之位。圣上将信将疑,派皇家铁骑日夜兼程前往姑苏城,果然如预言所说,甚惊喜。只是自那件事圆满结束后那位称号华妃的女子气息奄奄,在最好的年华里却如秋叶般日益凋谢,圣上甚为忧心,她只恳请能魂归姑苏城的故里。圣上认为她仿佛是为了拯救社稷而生的女子,一旦完成了大愿便翩然远去,无法勉强,在棺木上亲刻:

      “苏杭华如是,夕花怎解酒?
      若得两相忆,不求两相依!”

      据说,华妃的棺木出奇的轻。

      在落花似锦的季节里,夕华回来了,她终究要回来的。回来后她没说什么,对于被倾城山上的妖奉为救世主她只有苦涩的微笑。也无人提到她与凡人私交违反族规之事。出乎意料,她固执地要玄青马上接替长老位置,玄青推辞。众人不解,长老尚在,一切如旧,为何要玄青接任呢?她沉默坚持,索性又一次消失了。

      六年后,在繁花似锦的日子里,夕华又一次出现了,手里领着一个清秀的幼童。众族人见夕华惊喜,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呆在原地:“那是当年我们的孩子,破月。”

      随后人群开始出现躁动,越来越沸腾。破月拉住了妈妈的衣角,夕华温柔慈爱地看了她一眼,一切证实这的确是个震惊的事实。

      “虽然夕华长老有恩于我们全族,但这个孩子不能留啊,我们必须保留族内血脉的纯净!”德古前辈第一个无奈地反对。

      “是啊,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那场浩劫的遗留物,人妖殊途,终不得善!夕华长老,你就下狠心吧!我们还是迎你回来的”其他长老也开始纷纷附和,有的无奈,有的带有怒意,有的躁动,有的甚至带有明显的杀气慢慢走上前去。他们无法容忍心中的英雄竟然做出他们眼中如此罪恶的事情来。一旦做好,便要一直优秀,否则无法被容忍。杀气开始越来越浓。

      一直没开口的现任长老玄青开口道:“你们就不问夕华长老为何突然出现吗?我想在出现之前她很清楚这么做的结果。”

      “我来并不是求得族人的谅解,如果我不说,没人知道我有了破月,我们也大可安静快乐地生活。但破月必须留在族内,原因我不想多说。”夕华的神色痛楚,破月是她现在唯一在意的。

      “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原因吗?若是因此族内遭遇上天责罚,谁来负责?!”愤愤不平声又喧哗来了。

      “夕华长老我是一定会驱逐出族的,”玄青长老的声音冷冽,扫视四下,一片安静,夕华也仿佛了然于心。玄青继续说道:

      “当初夕华为了倾城山违反族规,大家没有苛责,而今又何必为难于曾经有恩于我们的人呢?虽你我为妖,对幼童又怎下得了手呢?她不想说定是有不得以的苦衷,若当初违反族规是为了我们,那么今天夕华就不会来害我们,别忘了,她也曾是我们的长老。”

      “是啊,若没有夕华长老也不会有我们今天……”族中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玄青长老维护夕华无可厚非,夕华也算是有恩于玄青长老……”苍老的声音反驳道。

      “如果你认为我是因为这个而维护她,那我大可以辞去长老一职给更合适的人来当,比如说德古前辈你,呵呵,”玄青长老似笑非笑,眼神犀利得仿佛能透视。

      “但是你们不要忘了,若有下次大劫,你们中的哪个能对付冥火和三昧真火附于其上的烈焰符?更别说是赤焰珠了,到时候月朵族只怕有灭族之灾!只有她,你们要一意杀去的那个孩子,就因为她有一半是人,那些东西伤不了她。那么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好了,为了全族人的利益,龌龊地利用一个孩子!你们现在不想留下她吗?”大约没人看到玄青在说这番话时一闪而过的晶莹。

      再没有反驳的人,落泪的只有夕华。小破月抬起稚嫩的脸望着妈妈,夕华俯下身,紧紧抱住小破月,轻轻说了声“对不起”,决绝地转身离开,任由身后的孩子如何哭泣没有回头。

      从此,破月由玄青一手带大,成人后便隐居在人间,如族内无恙,几乎不会出现在倾城山。百年后,夕华飞升成仙,成仙,也意味着放弃一切过往,倾城山顶的胭脂湖便是她飞升之际所落之泪化成。此后破月开始有意修仙,以这种速度飞升之日不远矣。”

      我和天空中的那片云一起沉默,心仿佛一下子被涨满,超越我所有的经历,那些场景似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了一遍。

      她就是破月吧,那个午后原来不是我的一场梦。只是早已淡忘了她的眉目,只记得那份生疼的哀愁,如果倦了累了,会有人听她诉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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