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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别经年(四) 那,若是我 ...

  •   次日一大早,我们三人便一路询问寻到了安巷,拐入巷中走到尽头,遥遥的望见一户人家,门前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朱门高墙,气派得很,一看就是富贵之所。安流素一根葱管般的手指指着朱墙碧瓦,甚是激动:“你们看,那便是我师兄的府邸了。听说他当上了尚书令,果真不假。”又憧憬了一番:“将来我嫁给他,衣食无忧,身份尊贵,爹爹九泉之下有知,对阿娘可以有个交代了。”
      正巧从大户人家中走出几个婆子,路过我们身边时被安流素一把拉住。大概是为了在下人心中树立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未来主母形象,安流素笑得格外温和,语气娇软得令人骨头发酥:“几位姐姐,请问尚书令大人可在家?”
      被她拉住的婆子疑惑地看着她:“这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家小厮去。”说着伸手一指,却是大户人家对面门低楣小的寒酸门户。正有人从寒酸门户走出来,穿了一身油绿长袍,肥头油耳且大腹便便,远远望去,像是小寸早上吃的大橙子。安流素身形晃了一晃,伸手扶在我的肩上,揉了揉眉心,道:“不可能。就算那破屋是师兄的,万幸那人不是师兄。屋子破点不要紧,人长得好看就行“小寸用手在眉骨处搭了个棚遮住薄薄日光,凉凉地道:“他那一身绿倒很配你这一身红。瞧,正对你笑呢,哟,还招手呢,不是你师兄,路人能对你表现得如此亲热?”
      安流素的眼瞬时就红了:“我不信。”但一看那油绿大橙子确实对着自己黄牙尽露地笑且正缓缓滚过来,眼中的水雾又厚了一层:“为何当年的翩翩小公子没长成翩翩贵公子,反而突变为猥琐大叔?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的人生何其悲惨何其短暂!”自腰间摸出一把金柄短刃,塞到我手里,然后抵到心口处:“晏姐姐,对准点,一刀下去,别偏了。”小寸很不屑地道:“先把刀拔出来啊。娘亲,你还病着,力气小,要不儿子来代劳?”安流素转而将刀递给他:“多谢。”
      油绿橙子已滚到了面前,搓着手呵呵笑着,像老鸨打量新到手的姑娘般打量着安流素:“长得好生水灵,要不陪爷回去做十八房?又看了看我,“你也标志,十九房就是你了。”
      安流素和小寸先是一怔,随即一怒,一人抽针一人拔刀,正要扑上去,忽听得橙子背后有人道:“刘老爷,可是遇到故友了?”
      刘老爷身后,施施然站着一个男子,雪青色袍上绣着幽兰暗纹,抹额上嵌了一枚湛蓝玉石,眉如远山,唇若涂脂,细长的丹凤目在看到安流素时微微扬起。长得如此妖孽令女人都自愧弗如的男人,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若他换了女装,倾城倾国倾覆天下只怕也是翻手间的事。
      “没有没有,认错人了。简大人这是要进宫面圣?下官不敢多叨扰,告辞告辞。”刘老爷对自己调戏良家妇女被同僚撞见也知尴尬,敷衍了两句便溜了。简大人方才将目光流转到我等身上。一直怔怔地盯着他的安流素眼中的泪水一潮未退一潮又起:“师兄”简大人微讶,没说话。安流素抬手抚了抚额上艳红的菱花:“我是流素,当年抢你吃喝时常让你背黑锅的安流素。”哽咽了下,“你可是忘了?”
      简奚弯唇笑了笑:“师妹,你怎么来了?”
      简府中有个浮萍丛生的湖,里面养了红白黄花各色锦鲤。小寸蹲在湖边拾了枝枯枝逗鱼,我和安流素简奚三人围坐在湖边梨树下的石桌旁。安流素絮絮叨叨对简奚诉说了自己多年来过得如何的坎坷不易,面上的妆容已然花了。简奚本是医者,医者父母心,想必是极慈悲之人,见安流素说得悲切,自己也不禁有些动容,动完容后不忘问道:“那,师妹的夫家竟也不管师妹死活么?”
      我正将倒满了新茶的紫砂杯送到唇边,闻言手一顿。之前我与安流素相聊甚欢互探家底时,也曾问过她类似问题。彼时一向不重装扮的她为了见简奚时能秀丽些,正死命地往脸上抹九露芙蓉膏,对我的问题不是很上心,轻描淡写地答道:“及笈之后倒是有些纨绔子弟上我家提亲,但不久之后那些人都会莫名其妙染上怪病,久而久之人们都说我是不祥之人,娶不得,因而到今日我没嫁出去。”顿了顿,又无不得意地说道,“梓山呆了那么久,救人没学会,害人的功夫倒很是精进。”
      自然,当下情势不允许安流素对简奚说实话——就算情势允许,料想安流素怕吓跑了简奚也不会对他说实话。因此她眼珠一转,机灵地答道:“师兄有所不知,我爹得请人给我算命,说是我二十岁之前不能出阁,否则会有血光之灾。是以拖到今天,我还是孤鸾寡鹤劳燕分飞”说着又抹起泪来。我在一旁听着,很想善意地提醒她最后两个成语用错了,且错得有些离谱,但简奚忙着为他的小师妹唏嘘,并未注意到她对于成语的用法有何不妥,又或者注意到了,但体谅师妹处在悲痛之中,用错几个成语情有可原,所以并未纠结于此等小事,而是好言劝慰哭得梨花带雨的安流素:“师妹宽心,以后就在此处安心住下,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安流素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会,抽抽搭搭地指了指我道:“有我一口吃的,也不能饿着他们。若没有我义姐这段时间的照拂,我是不能活着再见到师兄的。”说着又抽抽搭搭哭起来。我一面暗叹应该说若无安流素这一路护送,我和小寸娘俩是不能活着来到瑞气腾腾的天子脚下的;一面又为安流素的义薄云天喝彩,这义妹不论如何我都得认。
      从此就在简奚的府上住下,为了避嫌,他住东院,我与小寸住西院。本来他将安流素也安排在了东院,结果那晚安流素满面愁容地到我房中,黛青眉间紧蹙,额间菱花合拢了一般。她叹了口气,很是苦恼地向我询问道:“晏姐姐,师兄对我有戒心,以你的经验看,此时我该如何是好?”
      我略略一想,自己实在无甚经验可言,但看安流素一脸热切,又不忍让她失望,只好胡乱编道:“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以静制动。简大人是个读书人,知识分子都比较迂腐,你若贸然采取行动,他会觉得你不够矜持不够端庄典雅。和他文火熬汤般处下去,待日久生情,也未可知。”
      安流素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想了半刻,又有些担心:“那,若是我和他之间的情还没长出小嫩芽,他就和别的姑娘一见钟情落地开花顺带结果,又该如何是好?”我以手托腮思忖片刻,道:“依我看,上上之策,你还是应该抓住机会并创造机会,尽可能和他呆在一起。一来,相处时间越长,情生的越快。二来,一旦发现他与别的女子有任何开花迹象,你可以第一时间辣手摧花永绝后患。”
      分析下来,连我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安流素作为当局者,更觉得我的话针针见血甚是有理,频频点头附和:“那,依晏姐姐的经验看,我该寻个什么名头贴身跟着师兄呢?通房丫鬟?娈童?”
      我咳了声:“流素,心急吃不了简奚,咱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来。你武功不是挺好的嘛,简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却一个侍卫也没有,这是天意眷顾你。”安流素“哦”了一声:“只是,只是我一心想在师兄面前留下娇柔可人的美好印象”我极耐心地开导道:“简大人生的那样美,我觉得,咳,莫说是你,就是翠迷楼的花魁在他面前显柔情也很是愚蠢。故而,我们要剑走偏锋。懂了么?”安流素点了点头,随之又摇了摇头:“府中没什么值钱的什物可偷,只怕这个借口不稳当。”
      我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以免一时激动出手打她。这姑娘人长得好,武功也好,奈何脑仁不及核桃大。顺了顺气,我提起嘴角尽量柔声道:“流素,诺大的府中,最具有被盗价值的,非你那美的不可方物的师兄莫属。再者,倘若府中有几块和氏璧之类的物件,定然要你留守看管,你又如何和简大人形影相随?”
      安流素对我的剖析与献策很满意很感激,又说了几句话便欢天喜地地回房计划去了。第二日简奚下朝回府,坐在池边捧了卷古书细细研读。梨花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肩满袖,遥遥望去,仿佛衣上刺了素白繁花。安流素连着深深吸了三口气,方扭捏着小腰走上前去,手间提一把三尺青锋宝剑,往简奚身旁一站,微微低了头看他。简奚正伸手拂去书上刚掉落的花瓣,不经意瞥到站在身侧的安流素,便合了书,抬头浅笑道:“师妹,有事?”
      “我”安流素支吾了半天,“我那啥,不对,我是说,师兄,你身为朝官,却无贴身侍卫,极是不妥,纵然你清廉耿介,也不该省得如此彻底。我认为,师兄是位好官,若你出了半点差池,将是我朝的损失百姓的不幸。恰好我习过几天武,就想着给师兄当贴身护卫——当然,我是为了社稷着想。不知师兄意下如何。”说完忐忑不安地抬眼瞄简奚的表情,生怕他说一个“不”字。简奚扬了扬眉梢,眼底似有若无地闪过一丝笑意,绝色面容在花影中更显妖魅:“不”
      “我晓得了,不必说了。”安流素踉跄了下,一副被碾压过的小白菜样,“打扰师兄念书了。”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就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听得身后简奚带笑的声音道:“我是说,不错,师妹有这份心,我很高兴。”
      安流素又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停下,回身不确定地看简奚,似乎还在刚才的打击中挣扎,眼神迷茫:“很高兴?”
      简奚一手握着书背在身后,向前跨了两步,含笑看着还在状况之外的安流素:“嗯,师妹自举当我的贴身侍卫,我很高心。”
      躲在假山之后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我终于松了口气。悄悄离开时耳边传来安流素的惊呼声:“啊!师兄!你这是答应了吗?是吗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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