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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别经年(五) 我瞄了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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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奚一下朝就来湖边刻苦读书的精神深深感动了我,也让我想起不远万里来皇都的目的之一,让小寸接受良好的教育,为他日后考取功名打下坚实的基础。第二日,我为小寸换了套新裁的绛紫色深衣,领他去拜师。此前我打听过,皇都之中最有学问者,当属太学博士之一的龚夫子,倘若能结识这位才高八斗的博士,小寸进太学就很有希望,倘若能与这位博士修好关系,他对小寸便能更用心地教授,那么小寸考取功名也很有希望。但,众所周知,才气大的人一般脾气也大,且会有些不同于常人的癖好,这位龚夫子的秉性恰符合这条常识:据说,他清廉耿介的程度不亚于简奚,且孤傲异常,很少有人能得他青眼,曾有高官提了重礼拎着自己做的一篇赋,诚心诚意地到龚夫子府上请他指点一二。龚夫子得知他要来,令童仆紧闭大门,自己打了壶酒约了几个好友在院中畅饮。那高官敲不开龚夫子家的门,正要离去,隔墙听见里头的谈笑声,气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却又无可奈何。龚夫子清高如此,偏又极爱收藏砚,听闻他的俸禄除了用来维持府中开支,其他的全砸在砚上了,连娶媳妇的本都没预备,是以一年一年过去,已近半百的龚夫子仍打着光棍,且打得情愿——他怕娶了媳妇会影响他在砚上的投资,若是媳妇好生养为他添八九个娃娃,别说买了,只怕都得讲将手上的几方砚台卖出去。
皇都中的倾碎阁,制出的砚举世闻名,贱者论方卖,贵者论两卖——端砚重几两则用几两黄金换。我和小寸选了个雕刻着玉蟾抱月的端砚,花去了一千三百两;后来讨论了下,觉得只拎着这么个个头不显眼的东西,不足以体现出诚意,于是又去涵香楼买了几道精致菜肴,花去三十二两。站在柜前结账时,我捏着银子的手有些抖,试想想,一天就花了一千三百三十二两,那感觉好比自家夫婿突然纳了三十二房小老婆,令人心如刀绞万分悲痛却又无可奈何。我瞄了眼神色自若的小寸,心想着这孩子将来要是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我必捆了他送到翠迷楼去,让他卖笑卖身也要把今天砸出去的本赚回来。
小寸无视我别有深意的凝视,转着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涵香楼乃皇都数一数二的酒楼,楼内雕梁画栋布置精美,因此我很能理解头次进皇都的小寸像个乡巴佬一样四处张望——同身为首次进皇都的乡巴佬,在凝视完小寸之后,我也开始打量起楼中布景。小寸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喊道:“看,上次调戏娘亲的那只禽兽!”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确实是上次将我错认的男子,在弯腰哈背的小二的带领下,正徐徐走向雅间处。听到小寸的喊声,他稍稍偏了头看来,如墨画成的长眉略微挑起,见到我们似乎挺意外,嘴角却噙了一丝似有若无地笑。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佩刀青衣大汉瞪了小寸一眼,我忙伸手将小寸拉到身后,对男子笑了笑算是道歉。他方向一移朝我们走来,我退了退,唯恐他出手打我:“这位公子,好巧,你来吃饭还是打饭?”
他在离我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了脚步。小寸挣脱开我的手跳到面前,张开双臂将我挡在身后,抬头恶狠狠地道:“不许靠近我娘亲!”
这一举动让我很是感动,总算没白养他一回,知道要护着娘。男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眼神复杂:“上次因将姑夫人认为怀某的故人,唐突了夫人,还请见谅。”我拢了拢袖:“公子上回已道过谦了,不必耿耿于怀。”
小二提了个剔红漆盒过来:“这位姑娘,你要的菜肴准备好了。”我伸手接过漆盒,又拉了小寸,对男子道了声“告辞”便要离开。谁知他上前一步堵住我的去路,语气仍是谦和有礼令人没法生气:“相见即是有缘,不如在下宴请夫人与小公子,当做赔礼?”小寸自我身后探出脑袋:“不稀罕,我们赶着去龚夫子府上办事呢,别当道。”我默然看了他一眼,他甚是惋惜地侧身让出道,在我走了两三步时,不轻不重地说道:“太学博士龚夫子,我倒是认识。”我脚下一顿,又听他道:“且交情甚笃。”
我回转过身走回他面前:“交情甚笃?”他点点头,古潭般的眸中隐了许多我看不真切的情绪:“夫人可是要携小公子去拜师?”我应了声是,他眼底的笑意晕开,清浅如六月莲池:“龚夫子从不受人贿赂。”说着瞥了眼我手中提着的漆盒和小寸怀中抱着的椟。我急切地又上前一步:“我从倾碎阁买了个端砚,听说他好这个”
“上次右仆射李大人花了一千金从倾碎阁买了绝好的一方砚,想让龚夫子评评他的赋,结果被拒之门外。”他故意顿了顿,“不知夫人的砚,价值几何?”
“重在情意。”我憋了许久憋出这一句话,觉得体内血气倒涌,大概是内伤了。
“不如,夫人与小公子同在下一齐入雅间,在下替夫人想个计策。”
对于他的热心相助我起初我保持着高度警惕,但转念一想,我与小寸一对贫穷如斯的孤儿寡母实在是无利可图,兴许他只是见我与他的故人长得像才出手相助,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况且,此次去找龚夫子胜算微乎其微,若面前这人果真与龚夫子交情甚笃,央他说说情,或许龚夫子就收了小寸。一番利害分析,我终是拖着不情愿的小寸随他进了雅间。面对着落座,他替我倒了杯清茶,紫砂壶微倾,香茗落入陶杯中,溅起些许小水花,珠碎玉盘般的声音随着他将茶壶提正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把茶递到我面前,我道了声谢,眼风扫过身边的小寸,只见他正闷闷不乐地晃着杯中的茶。
“在下博文候怀诺。”他替自己也倒了杯茶,“原先却不知夫人也要来皇都。”
我啜了口茶,唇齿间满是茶香。虽不懂茶道,也分辨得出这茶远比我以前喝的那些好,至少它不涩口。我说:“我原是祁安人士,两年前丧夫,不久前婆婆也病逝,只好携幼子到皇都投奔亲友。”
他听得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神情肃然。当时我想,这人还挺有同情心,心中顿觉亲切许多,又道:“谁知要投奔的人被皇帝流放了。不过劝谏了几句,皇帝不为有此忠言之臣感到庆幸,反而降罪于人,真是昏庸。”见怀诺脸色一变,我自知失言,忙闭了嘴,心里惴惴不安。小二陆续上了菜,怀诺拿起玉箸,淡淡道:“吃吧。”我谨慎地对他察言观色,觉得他的脸色柔和了许多,语气也平静,应该没有揭发我大逆不道之罪的打算,方才松了口气,夹了个水晶虾仁饺,刚送到嘴边,听得他道:“夫人觉得当今皇帝昏庸?”
我一惊,手上力度没拿捏好,将饺子挤飞,正砸到小寸盛了汤的碗中。
小寸抬袖抹了抹溅到脸上的汤水,无言地瞅了我一眼,目光有几分哀怨。我一面拿帕子帮小寸擦拭衣上的汤渍,一面真诚地笑道:“侯爷说笑了,当今圣上平定四海,结束多年战乱纷争,救我等百姓于水火之中,功垂千秋,可谓千古一帝,怎么会昏庸?”末了为套近乎又补道:“你我两次巧遇,甚是有缘。侯爷不必夫人长夫人短的,唤我施晏即可,西施的施,言笑晏晏的晏。”
怀诺笑道:“可真是个好名字。”一直默不吭声的小寸为了提高自己的存在感终于开口了:“这是我爹爹特意为娘改的名字,当然好。”
我不置可否,低头咀嚼饭菜。怀诺夹了块糖醋鱼给小寸,小寸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又道:“爹爹对娘可上心了,娘爱吃蟹黄,每逢秋季爹爹命人买来肥美的蟹,亲自下厨蒸煮,怕娘吃腻了,还花好多心思做出不同的样式”
饶是我脸皮再厚,也撑不住自家儿子在外人面前秀父母多恩爱,强忍住呼之欲起的鸡皮疙瘩,我暗中踢了他一脚,谁知他不为所动,越说越来劲:“娘和爹爹饮酒,兴起时总爱分出谁的酒量更高,娘常见爹爹输了才肯罢手。其实啊,爹爹与我说过,他都是装醉,为的是让娘高兴,且不致于喝得太多伤了身子”
我又羞又怒地又踢了一脚——这回是狠了劲地下脚。小寸并无反应,怀诺却将目光移到我身上,眼神带了几分戏谑:“施晏姑娘这是提醒在下该点壶酒?时令不对,不然在下请姑娘吃一席蟹黄宴都不成问题。”我惊觉刚才两脚都落到了他腿上,一时羞愧难当,又不好表现出来——羞愧这种事越外露只会令人越羞愧。我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淡然道:“侯爷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侯爷,那些都是年少不经事的恶习,近来已然全改了,侯爷不用费心。”顿了顿,又道,“唤我施晏即可。”
“那,施晏你现在不爱吃蟹黄也不爱饮酒了?”怀诺眼底的笑意更深,我目光飘忽,刻意略去他的眼神:“嗯,都戒了,且一点也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