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三朝洗礼（一） 五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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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容华公主生三日，受三朝洗礼。属于皇室家礼，按祖制凡在京的皇室近支应入宫观礼。这一大早，殷王就从府上乘了马车，赶在吉时之前入宫。从左银汉门下马车，只带了一个家仆，绕过御花园，先到清和宫给太后请安。
沿茵茵绿树下缓缓走来一年轻的男子和一个奴才，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一二，长眉丽目。走至清和宫，殷王让奴才在外候命，右手摇把折扇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宫女闻声侧目，只见身形秀瘦的殷王身上穿着一件浅金色的大氅，随步伐的节奏围着身躯晃来晃去，这种对比衬托得他好像久经饥荒似的。
宫女砸了咂嘴，看第一眼只觉这王爷自命风流——殷王恍如察觉到她的注视，忽然回头对她一笑，眼若梨花，泛滥起挑逗——宫女喉头猛地紧了下，感觉被什么噎住了，这第二眼，认定他绝对不止是自命风流……简直无耻下流。
收回视线，宫女正想进去禀报太后，哪知话还没出口，殷王就自己扬声报上家门，扯着嗓子嘶喊，一直传到清和宫后院：“儿臣给母后请安。”说完恰恰走到门槛前，一脚跨了进去。
斯时太后穿好繁盛的礼服，正从后殿出来，欲往康安阁备礼。转过九曲山水屏风。就见殷王站在前殿，金衣被扇子风扇得向胸口翻开，云鸟银丝冠上插了支红松石簪，手中折扇扇骨以玉制成，描金绘彩。殷王懒懒地笑起来，眼角一挑，重复了一遍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脸色暗了下来，忍了忍没说话。好在不是她的儿子，且让他爱如何就如何罢，虽然整日混在脂粉勾栏之中，只要不在朝堂上胡言乱语，就是好的。
殷王左边的眉毛一撇，“咦“了一声，疑惑道：“母后怎的不说话？”
太后淡淡扫他一眼。左手微抬，聆端立刻会意，从旁上来虚搀住太后。太后端着语气对殷王道：“你来得倒早，可去给皇帝请过安？”
殷王收起折扇，用它窾窾拍了拍左手，嘻嘻笑道：“进宫当然先要向母后请安，百善孝为先嘛。”
“果真如此？”太后眯了一下眼，声音顿时凉了下来，“先国后家，万事须以皇帝为首，殷王你逾矩了。”言罢从殷王身边掠过，头也不回地道，“皇帝现在应该在秋岁宫，你随哀家一同去吧。”
“……是。”沉默须臾，殷王答道。
方皇后之母方夫人比殷王进宫更早，拉住女儿嘘寒问暖，抬手慈爱地抚摸方皇后的头发。嘱咐她别碰凉水，千万别出去吹风，辛辣过盐的东西一滴也不能沾。方皇后笑着一一应下来，听母亲用心良苦的言语，忽然眼一低，红涩蔓延了眼眶。
墨甫励一直坐在皇后榻边，见她黯然垂泪不由一震，轻轻为她擦去泪水，哄道：“怎么了，朕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一下子就哭了。”方皇后身子轻轻颤抖，抬手抚去泪痕，眼眶又红了一圈。
方夫人和善的脸上浮起几许伤感，叹道：“陛下，适滢已经一年未回家探亲了，她祖父和父亲极为想念。”脸上露出请求的意味，“妾身想替适滢请一道恩旨——等华华过了百日，可否让她回府几日，以慰全家挂念之情。”
这一下子墨甫励略略尴尬，他只想整日能看到皇后，竟忘了皇后也想见一见自己的亲人。方皇后握住夫君的手，温柔道：“陛下，臣妾的确想回家探望一下父亲、祖父和长兄。不知……”
“这岂有不准的。”墨甫励朗声而笑，眉目间尽是宠爱，“朕本打算为华华摆百日宴时候请方老和方大人过来，你又提了这个想法，那百日宴后就回方府住几天吧。”
方皇后对上墨甫励双眸里的缱绻，双颊染了薄薄两团霞云。方夫人见女儿与皇帝女婿情谊绵绵，在家里左右辗转总担心女儿清正纯良，在后宫会吃亏，这下心底宽慰不少。
再说了一会儿话，太后和殷王也到了秋岁宫。皇后在后殿休养，不方便见殷王，墨甫励与方夫人一同出来给太后请安。
命婢女摆了榻椅，四人坐在一起漫聊。说是四人，实则几乎是殷王一个人说个不停，从他前日宴请的朋友介绍了清香楼，到昨夜清香楼的新花魁如何楚楚动人，再到花魁送别时妆楼顒望，高倚楼台缓拨一曲《柳梢青》，泪洒红窗，留恋不舍。
墨甫励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微笑道：“祔缮，你又负一人。”
殷王眼含懒散，斜斜靠在椅榻上，挥动的衣袖带起阵阵小风，亦笑：“这怎么能是负心，天下女子千姿百态，各具特色。有如瘦梅幽兰，有如芙蓉金盏，臣弟每日照看浇水，悉心爱护，她们一个个都恨不得贴在我身上。那滋味儿，啧啧，消魂烁骨啊！”陶醉地闭上双眼，如在回忆夜夜缠绵，兴奋之处还拍了一下大腿，接道，“如皇兄这般，广有后宫，但一心不二，其实害了身处宫中的妃嫔。”
墨甫励听他说完，神色不变，仍旧轻轻微笑，嘴角依稀渗出一丝冷嘲。“喀”地一声响，方夫人垂下眼帘，合了茶杯盖，有点忍不住地皱眉，素来听闻殷王放荡不羁，没想到他居然连君臣礼仪都视若无物。
“哀家久居后宫，不曾听说过帝后和睦反而害死妃嫔的谣言，殷王又是从何处得知？”太后冷笑一声，质问道。
殷王哪料到太后有这么一说，怔了怔，拈着腰间玉佩的手停了下来。太后继续说：“莫非是冯婕妤告诉你的？”眼光深深闪烁着寒芒。
冯婕妤确是殷王送入宫中，他平日里所知的宫庭消息的来源，大多出自于她，但搁在这个关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对着墨甫励探究的视线，大大叹了一口气，用扇尾懊恼地敲打自己的脑袋说：“这是儿臣自己乱说的，做不得数啊。”
太后放下茶杯，也不清楚是讽刺还是随口淡然应道：“真是会乱说。”移开驻在殷王身上的视线，转到门槛边逐渐缩短的日影，“既然如此，哀家再考你一个问题，且看你是否答得上来。”
殷王一下子坐正身子，道：“母后请问。”
“辰时都快到了，南光长公主为何不到？”太后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洵阳城上上下下，最数南光长公主令她不省心，每逢佳节庆典，十次有九次南光皆因病推脱不至，这次侄女过礼，她还真的又因病推辞？
墨甫励侧过脸，添了一句，“祔缮，南光平时与你往来最多，你们今天为何不一起过来？”
“哈，”殷王哭笑不得，“臣弟哪里与南光皇姐往来多了，都怪她日日待在府中不入宫，害你们见她见得少了，才会认为臣弟每月见她一两次是如此之多。”
太后道：“那你瞧着她身子可还好？前几日远北外族给宫里进贡了一批珍药稀种，哀家本想赏她几味，她竟不入宫。听说远北之地荒僻贫瘠，进贡的药却不乏奇效。”
“哀家给方夫人也备了一份，夫人回府时带回去吧。好几年没去看望方世伯了，还望他体谅哀家身在内宫，不便墙外走动，莫要动怒”
方夫人起身，双手叠交，端端正正行起宫礼，躬身屈膝道：“谢太后记挂。妾身的公公也颇为挂念太后，请太后保重玉体。”
“哎呀”，殷王一拍脑门，跺了跺脚，蓦地高声道，“对了，方夫人不说儿臣还想不起来呢，儿臣昨日在街上路过方府，正巧见到南光姐姐拜访方老大人，看那模样像经常去方府。母后可让方夫人一并给南光皇姐捎去。”
“果真？”太后瞟了方夫人一眼。
方夫人温声道：“南光长公主昨日确实来了方府，不过是要一件妾身公公的山水画。太后知道，隔个两三日洵阳城中就有人来求妾身公公或者夫君的字画回家，长公主便是其中一位。”
墨甫励沉吟道：“岳父画技冠绝天下，三国里多少文人墨客景仰不已，改日朕也去讨上一副挂在延宣宫凑凑热闹。”
宫外传来哒哒地疾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走进来先请了个安，接着道：“奴才是陈国公府的下人，陈国公让奴才回禀陛下、太后，南光长公主早晨身体忽感不适，承拖病体不敢入宫，怕冲散喜气，又恐陛下太后怪罪，特意派奴才送来给大公主的诞礼。”南光长公主的驸马曹璟是先皇亲选，原先是左御军大将军，长公主嫁过去后封其为陈国公，入神武军供职，两人育有一儿二女。
“你们瞧瞧，说病还真病了。”太后斜睨底下跪着的人，气得几乎笑出来。
那小厮忙回道：“长公主是真的病了，早起吐了一大口血，还强撑要入宫觐见。侯爷担心长公主出事，赶紧拦了下来，让奴才来回禀。”
太后拂袖而起，甩下一句话：“莫非前几次是假的不成！”不给那小厮辩解的机会，她径直走出宫门，“辰时到了，华华该洗礼了，走吧。”众人随她一起出了秋岁宫往康安阁去。
墨甫励走到门边，最后留了一句话给那小厮：“朕与太后已经知道了，让南光长公主安心在府中养病吧，不必担心。”
康安阁。侍女早早备好了礼具，用菖蒲、艾叶、紫苏等物烧了热水以备洗身用。主位横了一张黄花梨木的洗案，洗案上铺就一张软褥，次席围摆几座椅榻，众人入座。
太后把容华轻轻放在洗案上，解开襁褓，露出孩子稚嫩的肌肤，雪一般白净亮丽。方夫人从桶中舀水出来淋在容华身上，容华哇哇大哭，太后直道吉利。洗完用细绢布擦干，在容华嘴上涂一点蜂蜜，容华下意识把蜂蜜舔得一丁点不剩。
这根据习俗孩子洗三朝嘴上应涂黄连，取先苦后甜的寓意，可皇帝陛下发话了：容华乃重景大公主，一生一世受皇恩庇护，哪里会先苦后甜，该是永享福祉。一句口谕，黄连换蜜糖。
最后在场宗族每人各送容华公主诞礼，或是金石玉器或是仙符宝器，唯墨甫励送了女儿一只布娃娃，太后问他从哪弄来的，墨甫励笑而不答，太后晓得他必是又微服出宫，特意从民间带回的。殷王站在一大堆宝贝前，窘迫拿出自己送给侄女的礼物，一件长而厚的布条，两端各逢了两条细带，不知用在何处意在何处，都问他这叫什么名字，他嗫嚅说叫做“无湿”…
重景国大公主墨容华的人生第一次洗礼，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迎来送去，那时谁又知道，这躺在褥上的无知稚童，十几年后会成为整个国家乃至天下的传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三朝洗礼（一）
